「你血口噴人!」湘陽敏跳腳,「家產本來就是我的!大哥只愛賺錢,又不愛花錢,錢給他沒用!大姐一個女的要什麼家產!當然本就全都是我這個兒子的!」
一聽這話,在場無論何人都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順德公公嘆氣道:「湘陽敏,你儘早供出邪物所在,將功贖罪,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否則……」
他瞥向雲昭。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她殺意已決,此刻只是在宣判湘陽敏的罪——給外祖家一個交待。
雲昭確實不在意湘陽敏認不認罪。
只要殺掉他,東方斂便能拿到他的記憶,找出真相。
那麼多人命懸一線,雲昭並不介意先斬後奏。
「我沒有啊!」湘陽敏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這臭丫頭她冤枉我啊!你們怎麼會聽這信這麼一個黃毛丫頭的話!她她她,她早八百年前就看我不順眼!她就是故意害我啊!」
雲昭環視身後:「查案人員都在這裡,你狡辯無用。」
湘陽敏雙腿開始打顫。
「你你你為了冤枉我,買通這麼多人,要我說——哦!要我說,下毒的就是你自己!」他眼角和嘴角一齊抽搐,「想冤枉我,想冤枉我!這大繼王朝,沒天理,沒王法的嗎!」
順德公公輕咳一聲:「奉勸您吶,可不要攀誣神妻,否則罪過更大。」
湘陽敏臉皮狠狠抽動了幾下:「那……那也不能冤枉我啊!我哪有放什麼瘟疫,哪有給湘陽秀下毒!你倒不如說是我媳婦!喔,對對對,林詞蘭,就是她乾的!你別找我!」
雲昭她小舅母剛被人扶著走過來,聽到自家夫君這一聲胡亂攀咬,險些沒當場暈厥過去。
「夫君,你……」
「沒錯沒錯!」湘陽敏抬手指著林詞蘭,「是她是她,就是她!龍髓就是她幫著大哥做的,給大姐東西吃的也是她,抓她!你們快抓她!」
找到了替罪羊,他激動得麵皮通紅,雙眼瞪得白多黑少,眼角吊梢到了額頭上。
林詞蘭掩住心口,幾乎喘不上氣。
她身邊的丫鬟憤怒地站了出來:「二少爺!你方才只是陪二奶奶多走幾步,便發火把她推進山上水池裡,她聽到你出事,連衣裳都還沒換好便急急趕了出來,你有沒有良心啊到底!」
雲昭忽地皺眉。
湘陽敏,就連起身吩咐廚房燉個燕窩都不願意,他竟能陪小舅母散步到山頂?
山頂有靈池,到了時辰,便會靈池化霧,雲霧散遍整座雲山……
雲昭倒吸一口涼氣,後背寒流亂躥。
「你在山頂靈池投毒?!」
眾人紛紛大驚。
「看好他,別讓他跑了!」
雲昭帶人直掠山頂。
明玉砌成泉池,池中點綴的都是五彩寶石,遠遠望去,滿池彩水粼粼有光,當真是如仙境一般。
而此刻,池邊已伏了鳥雀、松鼠與白兔。
它們在不停地飲水,不停地飲……
「水裡果然被投了毒!」
「鐺——」悠遠的鐘聲傳來。
要化霧了!一旦化霧,整座雲山都會被這靈池水籠罩……所有人,一個也逃不掉。
眾人腿都軟了。
千鈞一髮之際,只見管家雲伯合身撲入池中,急急轉動機關。
他年紀已大,手腳早就不甚靈便,此刻卻
爆發出了青壯年才有的力量。
長衫被毒水浸透,他拼命旋轉木輪,身旁濺起一串串水珠。
嘎、吱、吱。
就在那靈霧即將蒸騰而出的前一霎,只聞「咯」一聲轟響,機樞被成功關停。
老管家轉過身,抬袖子擦了擦汗:「呼,我這身手,還算沒落下!這個,我可熟得很!」
雲昭喊:「阿伯……」
老管家衝她揮揮手:「大小姐快去辦案!我這會兒還不渴呢。放心,沒事兒!我們都相信你的呀!」
「嗯!」
*
宮中的人到了。
皇帝竟也親身上了雲山。
御醫張蟲亮召集同僚,依據三千年前阻絕屍疫的方子製出焚屍粉,盛在十尺見方、半人高的青銅方鼎之中——找出邪物,便將它投入鼎中焚化。
皇帝聽聞山頂有人投毒,不由得也驚出一身冷汗。
過來湊個熱鬧,差點兒沒把自己也交待進去。
皇帝大怒:「罪人湘陽敏,你還有什麼話說!速速招出邪物下落,留你全屍!」
湘陽敏徹底癱倒在地。
雲昭寒聲道:「那邪物,恐怕八成是附在他的身上。」
她已能清晰感覺到五臟六腑因為缺水而燒灼。
快要撐不住了,倘若殺了湘陽敏不管用,還得再尋解疫之法……時間不等人!
她輕聲吐字:「那麼多人命懸一線——動手吧。」
眾人交換視線,輕輕點頭。
湘陽敏急得使勁兒亂爬:「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沒有!我沒有啊!」
皇帝冷冷瞥過一眼:「點火。」
「轟——」
青銅方鼎中燃起了火焰。
那火焰幽綠,藥粉一經點燃,立刻飄出了濃郁的藥草石膏香。
張蟲亮拱手道:「將疫屍投入鼎中,便能夠徹底滅除疫疾,不再傳染他人。但願此方,也能夠滅除源頭邪物,還人間公道。」
皇帝面冷心也冷:「扔下去吧。」
湘陽敏幾欲暈厥。
被人用長矛遠遠架起時,腳下淅淅瀝瀝,一路淋了過去。
到了那青銅鼎旁邊,他顧不上燙,雙手死命扒拉住鼎邊,發出慘絕人寰的尖叫:「蒼天啊!太上啊!我冤枉啊!太上有眼!太上有眼!我冤枉——」
雲昭心下忽然一跳。
湘陽敏屬實是個惹人討嫌的小人不假。
但他信太上。無論好的壞的,他都敢向太上祈禱。
兩支長矛架起了湘陽敏的腿,將他往鼎裡掀。
幽綠的火焰燎了出來,燒光他前額的頭髮。他一邊慘叫,一邊拼死抱住滾燙的鼎邊。
湘陽家主夫婦不忍地轉過身。
閣樓那邊,雲滿霜也把湘陽秀的臉摁進了懷裡。
小舅母林詞蘭拼命想要往前去拉他,兩個丫環慌忙追在身後,「少奶奶,您不能去,不能去啊!」
「嗡——」
一支掄圓的長矛敲向湘陽敏雙臂。
等等!?[(」雲昭陡然出聲阻止。
場間一靜。
雲昭瞳仁緊縮,定定轉頭,望向林詞蘭隆起的腹。
有一瞬間,懷孕的小舅母彷彿與仙宿活屍重疊。
「小舅母。」雲昭聲線顫抖,「臨行前,大舅舅那些龍髓,你都有幫他做?」
林詞蘭含淚點頭:「對。」
她最擅長美食,最初便是她鞣製出了這份美味,被大舅冠以龍髓之名賣遍整個王朝。
雲昭又問:「賣給京都趙員外那一份,你也碰過?」
林詞蘭怔怔點頭:「對。」
雲昭閉上雙眼:「太上殿前,你給了阿孃吃食。」
林詞蘭回憶片刻:「……草栗酥。」
「轟隆!」
彷彿一道驚雷落在頭頂。
方才便不用問了,湘陽敏與林詞蘭去過靈池,碰過靈池的水。
林詞蘭緩緩低下頭,望自己的腹。
「是……」她唇色慘白,微微顫抖,「我的孩子……它……它就是……元兇!」
青銅鼎邊,湘陽敏也呆住了。
林詞蘭與他對上視線。
「你去外面,追逐其他女子,」她啞聲一字一頓,「帶了邪物回來,害了我兒……我就覺得奇怪,原本很乖很乖的孩子,忽然便像個饕餮一樣……你還怨我半夜吵你……湘陽敏!你害我好苦哇!」
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叫,飛身一撲,竟是抱住鼎邊的湘陽敏,雙雙墜入鼎中!
「啊啊啊!」
幽綠的火焰騰地變大,呼嗡騰向半空。
鼎邊燒得啪啪作響。
不過片刻之間,湘陽敏便再也發不出聲音。
眾人正要圍上前,忽聞鼎中再次傳出極其淒厲恐怖的尖嘯。
「呀啊啊啊啊啊——」
那聲音一聽便不是人能發出。
彷彿無數枯骨利爪在鼎邊抓撓,叫人心頭髮寒,兩股戰戰。
慘叫聲持續了很久。
終於有一霎,火焰跌落,風平浪靜。
眾人悄悄對視:結束了嗎?
張蟲亮與陳楚兒率先上前,檢視鼎中。
半晌,老御醫轉過身來,啞著嗓子道:「結束了,她是位,令人敬佩的女子。」
小舅母自墜入鼎中,一聲也沒發出。
她用自己的身軀牢牢將腹中邪物壓在最烈的火焰上,至死不動。
*
三日後。
雲昭賴在湘陽秀的床榻上,湘陽秀喝一口水,她便跟著喝一口——渴了多日,飲水不能一下子太多,否則臟腑承受不住,要出大問題。
在解決邪物,得知湘陽秀能飲水的瞬間,雲昭終於安安心心暈了過去。
她數日沒喝水,覺也幾乎沒睡,身體狀況竟連湘陽秀也不如。
這
三日里,母女二人擠擠挨挨躺一張榻,手拉著手,誰也沒提疫病,沒提小舅母。
吃了睡,睡醒了吃。
除了飲水,便是喝粥。
雲滿霜變著法兒給娘倆煮粥,然後端進臥房,一人一勺地喂。
餵了三日,總算養回了一個大美人與一個小美人。
就在雲昭開開心心蹦下床榻,大聲宣佈自己恢復身強體壯的那一瞬間——
湘陽秀與雲滿霜齊齊變臉!
只見湘陽秀從床榻裡側摸出了一隻雞毛撣子,遞向雲滿霜。
雲昭:「?」
湘陽秀微微冷笑:「打,用力給我打!狠狠打!」
雲滿霜擼起袖子:「遵夫人命。」
「啊?!」雲昭跳到紅木雕花案桌上,慘叫,「娘!為什麼要打我?!」
「還敢說!」湘陽秀胸膛起伏,「叫你好好喝水,敢不聽話!敢不愛惜自己身體!雲滿霜給我打!不準心疼她!」
雲滿霜:「遵夫人命。」
雲昭震驚:「這麼仔細照料我三天,就為了打我?!哎呀,我病還沒好!」
湘陽秀言簡意賅:「打!」
雲昭上躥下跳,艱難扒拉出一個理由:「太上看著你們呢!不可以打他媳婦!」
夫婦二人對視一眼。
湘陽秀微笑:「太上尊者一直供在雲山府外,你阿爹請了多次神,他都不肯進來。」
雲昭怔忡間,小腿肚捱了一下:「嗷!嗯?」
他把神身停在她家門外?
湘陽秀呵地一笑:「所以雲滿霜,給我放心大膽地抽她!」
雲滿霜:「遵夫人命。」
雲昭後知後覺想起來了——上山時她昏昏沉沉嫌自己丑,把他給拒了——她沒答應他跟她回孃家。
她那麼大一個太上,那麼大一個救兵,就被她關外面了。
雲昭痛徹心扉:「啊嗚嗚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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