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李玉留老吳吃晚飯,但是老吳執意要走。

老吳走了之後,李玉就一個人在廚房忙活,他做飯雖然有點兒模樣,但是從來沒有用心鑽研過,然而這頓飯他卻做得異常仔細。他知道一頓飯改變不了什麼,但是能在簡隋英面前有一丁點表現的機會,他都不會放過。

他就想,他還這麼年輕,他還有大把的時間,他還固執得要命,如果他一直努力,一直真誠地對簡隋英好,總有一天他能被重新接受。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前段時間逼得太緊,惹得簡隋英更加反感,所以他現在要沉住氣,要表現得穩重,要讓簡隋英相信他能成為可以依靠的男人。

他在做飯的時候,簡家爺孫倆正在書房進行一場尷尬的談話。

「隋英啊,你不要以為身邊三天兩頭換人就是本事,你能把一個人留在身邊一輩子,讓他不起外心,那才叫真本事。」

簡隋英嘆了一口氣:「爺爺,哪兒跟哪兒啊?」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想起我剛知道你稀罕男的的時候,沒把我氣死。但是我後來就想通了,我管不了你,我也懶得管,比起你爸爸乾的那些事兒,你起碼不傷天害理。你吧,年輕,條件好,社會誘惑又大,選擇自然就多,但是你別以為這麼過下去就是好事兒。早晚有一天,你得覺得累,你得覺得身邊兒要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而且不會來來去去的,就是跟在你身邊,定在你身邊,晚上回家還有人給你留盞燈的那麼一個人。你不結婚我不管你,但是我不希望我死那天,周圍人都有伴兒了,就看著你還一個人瞎晃悠。」

簡隋英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指骨發愣。

簡老爺子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那天小李找上門兒的時候,我開始還覺得這孩子是不是有毛病,不過後來想想,我覺得這孩子對你挺真的。他們李家是書香門第,家裡個個出類拔萃,都有點兒自視甚高,怎麼說呢,就好像他們家不能有一個不優秀的,不然在家裡就是個異類。你想想啊,在這樣的家裡長大,這小子敢坦白自己,得需要多大的勇氣,連你也沒敢當著全家人面兒說你是那個吧?」

簡隋英沉聲道:「爺爺,我們已經掰了,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老爺子皺眉道,「李家還不知道是你把人家孫子拐帶歪了,如果知道了,我得豁出這張老臉去給你請罪去,就這樣我還不能說說你?」

簡隋英偏過頭去:「爺爺,我不用您請什麼罪,如果李家要找我麻煩,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沒什麼事是我簡隋英不敢當的。」

老爺子用力拍了下椅子的扶手:「這是敢不敢當的問題嗎?你去招惹別人家的寶貝孫子,然後你現在又不要了,人家還不值得咱們低個頭道個歉?你耍混蛋也得有限度,你別惹我生氣!」

簡隋英無奈地垂下頭,有苦難言。

老爺子長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怎麼這樣……我看小李哪兒都挺好的,哪兒也都配得上你,你要找個男的過,也得找個這樣優秀的,不能找那種男不男女不女……」

簡隋英不敢置信地看著老爺子:「您這是把他當您孫媳婦兒了怎麼的,處處為他說話。我告訴您爺爺,我們倆走到今天,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是他……他,我們、我們合不來,您什麼也不知道,您就別瞎摻和了行不行?」

老爺子拔高聲調:「你嫌我煩是吧,你嫌我老了不中用是吧?」

簡隋英也想頂他兩句,但是還是忍住了,他哭笑不得:「得了,我不想跟您吵,您跟您孫媳婦兒吃吧,我出去了。」

老爺子在他身後嚷道:「我又沒逼著你跟誰好,我說說你都不行了?你這臭脾氣,誰他媽給你慣出來的!」

簡隋英煩得想拿棉花塞耳朵。他一把拽開房門,李玉正好迎面走了進來,一把摟住他的腰,穩住了他急往前衝的身形。

「簡哥,吃飯了,上哪兒去啊?」

「不吃了。」簡隋英推開他就往外走。

「你給我回來!」簡老爺子一聲吆喝,聲如洪鐘,一點兒都不顯老。

李玉趕忙打圓場:「爺爺您別生氣,簡哥就這脾氣。」他跟在簡隋英後邊兒,一把按住他肩膀,「簡哥,別這樣,你們難得見一面。」

簡隋英怒上心頭,心想你算哪根蔥,充個屁大頭,他一個回身拳頭就跟了過來,往李玉臉上砸去。

李玉皺了皺眉頭,沒躲。

簡隋英的拳頭在貼上他臉頰之前剎住了車,他想他這一拳要真下去了,他就麻煩大了。

他爺爺倒未必真願意站在李玉一邊兒,但是他們祖孫倆都有個致命的毛病——不服軟,簡隋英越是這麼跟他對著幹,老爺子就越想把他打壓趴下,從小到大這樣的情節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回,倆人勝負參半。

果然一轉頭,他爺爺就在倆人身後,眯著眼睛看著他們。

李玉握住簡隋英的拳頭,慢慢把他的手拉了下來:「簡哥,吃飯吧,別鬧了。」

簡隋英怒瞪了他一眼。

老爺子從他們身邊走過,穩穩坐在了餐桌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你還沒個小孩兒懂事。」

簡隋英在原地僵了半天,忍著氣坐了下來。

李玉翻出了一瓶茅臺,啪嗒往桌上一放,擺上三個酒杯,咕嚕咕嚕往裡倒酒。

簡隋英忍不住說了一句:「你不是不能喝酒嗎?」

李玉抬眼看著他,為他主動跟自己說話而暗自興奮著:「簡哥,我不是不能喝,只是不太愛喝。」

簡隋英斜了他一眼,惡氣道:「哦,那你能喝多少?」

李玉抿嘴一笑:「沒試過,不過你喝不過我。」

簡隋英明知李玉拿話激他,但他奮鬥的小火苗還是噌噌往上冒。他強壓下好勝的心,扭過頭去,舉起酒杯敬他爺爺:「爺爺,別生氣了。」

老爺子又哼了一聲,舉起杯一口乾了。

杯酒下肚,倆人就沒事兒了,老爺子開始樂呵地嘗菜。

李玉沒想到簡隋英這麼沉得住氣,不禁有些失望,默默抿了口酒。

爺孫倆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李玉在旁邊兒夾菜添酒,畫面非常和諧。

簡隋英快吃完的時候,電話響了。他撂下筷子,接下了這個陌生號碼。

「喂?」

那邊沒有人說話,只有有些急促的喘息聲。

簡隋英蹙眉:「喂?」

「……哥……」

簡隋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又聽到了這個他這輩子都不願意再去回憶的聲音。

從那張嘴裡發出的一句句「我愛你」,是他聽過的最歹毒的詛咒,僅僅是回想起來,都讓他渾身發冷,如墮深淵。簡隋英剋制住把電話摔出去的衝動,他不允許自己表現得軟弱,他僵硬地站起身,死死握著電話,抬步往臥室走去。

「哥?你在聽嗎?」簡隋林的聲音有些無力,但很穩。

簡隋英沉聲道:「你還活著呢。」

「呵呵,讓你失望了哥,我沒死成,我又開始犯賤了,我太想你了。」

簡隋英緊緊握住顫抖的拳頭,壓低聲音道:「簡隋林,我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也不想再見到你。」

「可我想跟你說話,也想見你。哥,我對不起你,我做了你無法原諒我的事情,但是我不後悔。」

簡隋英咬牙切齒地說:「對,我永遠無法原諒你,你趕緊去死吧,你想見我,除非在你的葬禮上。」說完這段話,簡隋英迅速掛了電話。

那些面目可憎的回憶,時不時在他的噩夢中出現。可以說簡隋林對他的侮辱,比李玉的背叛更讓他痛苦,如果說李玉將他的尊嚴扔在了地上,那麼簡隋林做的,就是將其踩了個粉碎。

他永遠、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親弟弟對他做的一切。

當簡隋英調整好情緒,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誰都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房間很安靜,電話的聲音很響,在場的另外倆人,都知道那頭說話的人是誰。只不過老爺子僅僅是生氣和不屑,李玉則是暗自把拳頭放在了桌下。他恨電話那頭的人,恨之入骨。

簡隋英臉色蒼白地坐回到椅子上,李玉的臉色並沒有比他好多少。

倆人四目相接,彼此眼中的情緒,複雜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然而他們一一讀懂了。李玉滿眼哀傷嫉恨,簡隋英眼中一片荒蕪。

李玉心痛得說不出話來,每每想到簡隋英遭遇的一切,悔恨便如一把利刃,來回切割著他的內臟,分分秒秒逼他面對血淋淋的事實——他已經失去簡隋英這個事實。

老爺子垂下眼簾,對電話的事隻字未提,而是拿起酒瓶,給倆人斟滿:「喝吧。」

簡隋英搶過酒杯,一飲而盡。

李玉看著他疲倦的眼角,難受得想哭。

簡隋英那晚上醉得一塌糊塗。他第一次和李玉拼酒,白的紅的輪番上陣,把家裡所有的好酒都翻了出來,可勁兒糟蹋,光白酒他就喝了八兩多,就這樣他也沒喝過李玉。一開始簡老爺子在的時候,他們還比較剋制,老爺子常年在部隊,生活非常規律,九點半一定上床睡覺。等老爺子走了之後,簡隋英已經有點兒暈乎,他把外衣一脫,穿著個棉質背心兒,甩開膀子和李玉拼了起來。

倆人絮絮叨叨說了不少話,但是簡隋英一句都沒記住。他就記得李玉哭了,然後他好像也哭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哭,他覺得跟喝多了水要尿尿一個道理,只不過這回從眼睛出來了,這種問題不值得他深究。

他還記得他真要尿尿的時候,是李玉把他弄去了洗手間,給他脫褲子扶鳥。如果是他清醒的時候,他絕對不願意和李玉這麼親近,可是人喝上酒,膽兒大心不細,什麼都考慮不過來了,全任人擺弄。

最後能記得的,就是晃眼的燈光,一直旋轉的天花板,和李玉哭得紅腫的眼睛。

簡隋英醒過來的時候就覺得呼吸不暢,有什麼特別重的東西壓在他胸口處,快憋死他了。他睜開眼睛一看,一條赤裸的拳擊手的肌肉結實的胳膊橫在他胸前,形成一個抱著他的姿勢。

他扭頭一看,李玉年輕漂亮的臉蛋兒近在咫尺,凌亂的頭髮散亂在額前,長長的睫毛打下扇形的陰影,鼻尖幾乎貼著他的肩膀,總是紅豔豔的嘴唇微啟,均勻地呼吸著。

最要命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正貼著李玉溫熱的皮膚,倆人都是光著的。一大早就看到如此秀色可餐的一張臉,簡大少第一個考慮的卻是身體上有沒有什麼不適。他動了動手腳,發現除了頭暈腦脹之外,一切正常,這才鬆了口氣。

李玉覺淺,簡隋英一動他就醒了,慢慢睜開迷濛的雙眼。他眼睛腫得不像話,努力睜開眼睛,也就一條縫,而且特別乾澀難受,於是只能眯著眼睛看著簡隋英。

簡隋英把身子往後挪了挪,然後用雙臂支撐著身體,從床上爬了起來。

李玉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簡哥。」他一張嘴,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了。

簡隋英一起身,被子從胸前滑了下來,露出結實的前胸,和緊實的皮膚上遍佈的點點痕跡,他愣了一下,扭頭瞪著李玉。

李玉晃了晃腦袋,和簡隋英凌厲的目光撞了個正著,他尷尬道:「我……喝多了,我不記得了。」

「那這是狗啃的?」簡隋英指著自己的前胸。

李玉也撐起身,似乎覺得該找藉口解釋,但又不願意解釋。他也是光溜溜的,這麼一起身,簡隋英趕緊扭過頭,跳下床,在地上繞了幾圈兒,氣急敗壞地說:「我衣服呢?也他媽被狗吃了?」

李玉無奈道:「你昨天把我們倆的衣服都吐了,我扔了。」

「你扔了你讓我穿什麼?誰讓你管我?我就愛穿吐過的衣服,也比光著屁股強。」

李玉光溜溜地站起來,指著衣櫃:「裡面有我的衣服,你先穿吧。」

簡隋英更來氣:「這他媽你家還是我家啊,我自己的衣服都搬走了,你憑什麼放這兒?你丫到底什麼時候滾蛋。」

李玉走過去開啟衣櫃,挑了條內褲套上,他彎腰的時候,不經意地扭過頭,從簡隋英腳趾一路往上看,一直看到他臉上才停下,白皙的臉蛋透出一點薄紅。

就是簡隋英這麼缺乏羞恥心的人,也被他看毛了:「操。」簡隋英從衣櫃裡拎出一套李玉的運動服,快速地穿上了。

這小子以前的品味就讓他不滿,外形條件這麼好,卻只喜歡穿運動服,彷彿在著裝打扮上花半點時間能要他命似的。後來倆人在一起後,他沒少給李玉買衣服,現在倆人掰了,他又迴歸運動服大部隊了,大半個櫃子都是這些東西。

他有些嫌棄地套上身,煩躁地拉上拉鏈。

李玉看著他鎖在一起的眉,本來打算去拿運動服的指尖頓住了,他想了想,把簡隋英給他買的一套休閒西服拿出來穿上了。

簡隋英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他懶得和李玉說話。

李玉微微一笑:「你喜歡我穿什麼,我就穿什麼。」他挑起兩條領帶,「戴哪條?」

簡隋英愣了愣,然後諷刺道:「你沒病吧。」說完轉身進浴室了。

李玉僵在原地,手頓在半空,心臟好半天都緩不過勁兒來。不需要簡隋英一遍遍提醒,他也不會忘記,簡隋英跟他分手了。他巴不得自己能忘了。

簡隋英洗漱完,走出臥室,就看到老爺子坐在沙發上看新聞。

他看到簡隋英出來,目光停留在他臉上,愣住了。

簡隋英忍不住摸了摸臉:「怎麼了?」隨即他想起來李玉還在臥室裡,老爺子肯定懷疑倆人昨晚睡了。他剛想回去阻止李玉從同一個臥室裡出來,李玉已經走出來了。

簡隋英尷尬地別過頭,問道:「有吃的嗎?」

老爺子指指桌上:「油條漿子,我剛下去買的,熱的。」

簡隋英一聲不吭地坐到餐桌上,悶頭吃東西。

李玉一出來就殷勤地跟老爺子打招呼,問他昨晚睡得怎麼樣,儼然一副男主人的派頭。簡隋英不愛聽他們和和氣氣地聊家常,一口喝完碗裡的豆漿,打算去書房待著。

路過冰箱的時候,金屬櫃門光滑得像一面鏡子,他不經意的多看了一眼,然後就愣住了。他湊近了看,發現自己沒看錯,脖子上好幾處吻痕,別提多明顯了,特別諷刺地停駐在他皮膚上招搖。簡隋英咒罵了一聲,當著他爺爺的面兒,他有氣發不出來,等把老爺子送走了,他不打李玉一頓他就不姓簡。

老爺子招呼他:「過來坐一會兒。」

簡隋英捂著脖子走過來。

老爺子斜了他一眼:「別遮了。」

簡隋英冷冷看著李玉,李玉跟沒事兒人一樣,溫和地笑了笑。

老爺子看了看錶:「一會兒老吳來接我,我今天就回去。」

「爺爺您難得來一趟,怎麼這麼快就回去?」

「你不嫌我管你嗎?」

簡隋英訕訕道:「您回去也一樣管我,多呆幾天吧。」

「不呆了,北京空氣真差,我這一身老器官受不了,一會兒就走。我就跟你倆說幾句話。」

簡隋英蔫蔫地答道:「哦。」

「咱們兩家背景都不一般,要是鬧起來得兩敗俱傷,你們能處就處,不能處,都這麼大人了,別把倆家的關係搞壞了。」

倆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你們要想處,倆家的長輩,我去給你們說,不想處,就安安靜靜的各走各地,別掰扯不清,惹一堆麻煩。我要說的就這麼多,你們自己好好想想吧,走吧,隋英,把我那兜子給我拿著。」

倆人默默不語地把老爺子送到了小區門口,老吳的車早就等在了那裡。

天氣已經轉暖,但是大清早的,風依然有些刺骨,老爺子看簡隋英凍得有點兒抖,忙說:「回去吧別送了,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沒事兒,不冷,吳叔,開車小心點兒。」

「放心吧少爺。」

「爺爺您先回去,過段時間我忙完了就去看您去,正好到時節釣魚了。」

「行,回去吧。」

李玉也彎下身,輕聲道:「爺爺,謝謝您。」

簡老爺子嘆了口氣:「沒啥,你們回去吧,怪冷的。」

李玉突然傾身向前,在老爺子耳邊迅速地說了一句話。

老爺子愣了愣,點了點頭。

車開走之後,簡隋英扯著李玉的脖領子叫道:「你剛才說什麼?」

李玉抓住他的手:「簡哥,外邊兒太冷,咱們進去說吧,你看你手這麼涼。」

「誰要跟你進去,我車鑰匙都帶出來了,我現在就走,你到底跟我爺爺說什麼了?」

李玉眨了眨眼睛:「你想知道,我們進屋說吧。」

「*是不是找打,你現在怎麼這麼煩人……」

一陣急促的車喇叭聲突然橫進了兩人之間,那陣響聲夾雜著明顯的怒意。倆人一起轉頭,就看到不遠處停著的suv裡,坐著簡隋林。

他們同時愣住了。

簡隋林開門下車,他看上去已經沒有大礙,但是臉色白得嚇人,眼中孕育著風暴。

簡隋英看著他,手微微抖了起來。

李玉也看著他,他從來沒在一個人眼中看到過這樣沉重的恨意,這樣瘋狂的情緒。

「你們,和好了?」這幾個字從簡隋林嘴裡吐了出來,幾乎字字泣血,字字錐心。

倆人從一套寓所出來,簡隋英穿著李玉的運動服,脖子上有明顯的吻痕,即使倆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在簡隋林眼裡,也不過是一次小小的爭執,就如同他們以前在一起時一樣。

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因為經歷瞭如此多的事,犯了那麼多的錯,遭了那麼多的罪,他依然只是這兩個人愛情裡的一個跳樑小醜,他再怎麼興風作浪,也撼動不了他們的關係,倆人歷經磨難,又走到了一起。他處心積慮是為了什麼?他喪心病狂是為了什麼?他拋棄簡隋英對他的信任和親情,鋌而走險,做出那樣的事,都是為了什麼?

他們依然在一起啊!

他簡隋林算什麼東西?他最愛的哥哥選擇了他最好的朋友,他只是個卑鄙的陰謀者,活該一輩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看著他愛的人避他如蛇蠍,厭他如螻蟻。

他簡隋林究竟算個什麼東西!

他恨,恨簡隋英,恨李玉,恨他為什麼偏偏是簡隋英的弟弟。

李玉咬牙切齒,拳頭握得咯咯直響,渾身肌肉都繃緊了。他很想質問簡隋林,怎麼還有臉出現,可他沒有說話,他怕自己暴戾的情緒一旦從身體裡洩漏出去,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因為正如簡隋林對他恨之入骨一樣,他也恨不得簡隋林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他無法解釋自己的心情究竟有多複雜。曾經他還喜歡過這個人,他們有過單純美好的童年,他偷偷幻想著能一輩子保護他,可是現在他只希望再也不用見到他,否則他無法控制自己想殺人的慾望。一想到簡隋林對簡隋英做過的事,他就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是灼熱的,彷彿隨時會轟然起爆。

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張臉,比仇人的臉更加面目可憎。這是此時李玉和簡隋林共同的想法。

三個人木然站在小區門口,曾經他們能笑著一同吃飯喝酒,如今卻對彼此充滿了憎惡。兩年前炎熱的夏天,高考臨近,他們三個人第一次在這所公寓裡相聚,那個時候簡隋英是傲慢的大哥,簡隋林是乖巧的弟弟,李玉是那個不卑不亢、從容自若、有著超越年齡的冷靜自持的少年。

他們像一個永遠沒有終點的環,各自追逐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馬不停蹄,磕磕絆絆,走到今天這一步,真的如同做了一場噩夢。簡隋英是這場噩夢裡,最大的受害者,而每個人所承受的痛苦,沒法稱出斤兩。

不過兩年時間,毀滅了一切。

沒有人回答簡隋林的問題,尤其對於看到他已經瞠目欲裂的簡隋英來說,他甚至沒有想要教訓簡隋林的慾望,他只想遠遠地躲開。有簡隋林在,周圍的空氣都帶著罪惡和不倫的血腥味,讓他無法呼吸。他用毅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一步步往地下停車場走去。

「哥!」簡隋林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大,顫抖得不像話,但聽上去卻撕心裂肺。這一聲裡究竟有多少哀求,多少渴望,多少悔恨,多少不甘,沒人說得清楚。

李玉衝了上去,抱住簡隋英的肩膀:「不要走……簡哥。」他不知道他這樣拉住簡隋英有什麼用,他只是憑著本能,就好像兩個人在拔河一樣,一旦他鬆了手,就會被對方搶去。他再也無法接受簡隋英離他更遠了。

簡隋英把他推開,繼續往前走,他走得不快,幾乎雙腿發軟,但他必須離開這裡。李玉、簡隋林,如果有一個人肯放過他,也許他還能多活幾年。就在他快要走到入口的時候,汽車猛然發動然後急踩油門的聲音一下子鑽進了他耳朵裡。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初始他精神恍惚,就像是人鑽進了水裡,所有的聲音彷彿都來自另一個世界,可是當那種粗暴的聲音穿透鼓膜,鑽進他大腦的時候,他像是猛然被人推醒,感官突然迴歸本體,周圍的一切都讓他有了知覺。

他的心預感到了什麼,那種腳底發涼的恐懼感,讓人毛骨悚然。他猛然回頭,簡隋林開著車,以瘋狂的速度朝李玉衝了過去。

一切都像是在慢動作播放。他看到李玉原本怔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此時也轉過了頭,臉上的表情變幻成驚訝。

簡隋英只覺得腳底生出一股力量,他猛然躥了起來,瘋狂地朝李玉跑了過去。

「李玉——」

眨眼就到了眼前的車,馬上就要從李玉身上碾壓過去的車,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車頭調轉了方向。

接下來是刺耳的急剎車聲和噩夢一般的砰然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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