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電梯停在了十二樓,「叮」地一聲響,面前的門朝左右分開。他眼前閃過一個人影,在他還沒看清來人是誰之前,他已經被拽出了電梯,推到了牆上,接著一張嘴就貼了上來。

記憶中永遠清爽乾淨的氣息,被濃烈的酒味所取代,燻得簡隋英直上火。嘴唇被狠狠蹂躪了一番,耳邊傳來李玉口齒不清的聲音:「我想你,我想你。」

簡隋英心裡大罵李玉,奮力掰開他的胳膊,把他推了出去。

李玉步履有些蹣跚,看樣子喝了挺多,他靠牆站著,白淨的臉上有幾分狼狽,人也瘦了不少。

簡隋英真想把他塞進樓梯間的大垃圾桶裡,倒也適合他這副德行。

李玉眼裡滿是血絲,分不清他多久沒睡了,他回味地摸了摸嘴唇,啞聲道:「我真的很想你,天天都在想你。」

簡隋英冷笑道:「我不吃這套,想我的人多了去了。」

李玉彷彿不堪重負般低下頭,他慢慢把手上的檔案袋舉到簡隋英面前:「簡哥,這是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剩下的,我也一定會補償你,你受到的損失,我加倍賠給你,我求你,簡哥,你給我一個機會。」

簡隋英的面部肌肉抽動著,他真想上去扇李玉倆大嘴巴子。他真以為自己念念不忘的,就是那些錢嗎?他忍著氣啪地按開電梯:「你要麼現在滾蛋,要麼我順窗戶把你扔下去!」

李玉晃了晃腦袋,因為醉酒而有些渙散的眼神勉強找回焦距:「簡哥,你這麼久以來,就一直住在他家?你打算一直住下去嗎?你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簡隋英罵道:「我沒有家!我媽死了,我爸另娶了,我有個屁家。」

李玉眼裡染上哀傷:「那你跟我組個家吧。簡哥,我現在太差勁了,但是我一定會成為能讓你依靠的男人。你喜歡我吧,你繼續喜歡我吧,這次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簡隋英鼻腔湧上一股酸意,嗆得他極為難受。以前多次在李玉這裡受挫的時候,他都幻想著有那麼一天,自己能徹底征服李玉,讓他也對自己大獻殷勤,滿眼傾慕。可惜真有這麼一天了,他卻只覺得悲哀,因為他把自己也賠了進去。他對李玉的喜歡和討好,彷彿已經成了自己的本能,就像有些人明明知道這個惡習不好,卻戒不掉。

他戒不掉李玉。

於是他輸得一敗塗地,落魄到躲在一個情人的家裡不敢見人,尤其不敢見李玉。

每次一看到這個人,他就會想起自己曾經多麼犯賤,多麼傻逼,李玉的存在,彷彿就是在宣告著他那麼難堪的、丟人現眼的過去。他一見到李玉,他就想扇自己耳光,他就後悔自己為什麼跟傻逼似的認真慎重地去考慮倆人的未來,這人明明從未把他放在心上。

他本來不是那樣的人,事實證明,他也不適合做那樣深情款款的人。現在的一切,就是他不自量力的下場。所以現在他多看李玉一眼,就是遭罪。

簡隋英冰冷地看著他:「李玉,我們倆早結了,別再來找我。你大好前途啊,跟我個沒節操的同性戀攪合在一起幹什麼?再說我家底都被你掏得差不多了,你再陰我一次,我不是得上大街上要飯了,你怎麼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呢?」

李玉激動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錯,我知道跟你道歉不頂用,所以我想盡可能的補救。簡哥,我所造成的一切,我會盡所有的力氣挽回。你告訴我怎麼做,我什麼都願意做。但是我不能放棄你,我們倆沒結,我絕對不會承認。」

簡隋英罵道:「你到底要不要臉,你李二公子什麼時候這麼沒臉沒皮來糾纏一個男人了。」

李玉臉色蒼白:「你不是一直說有一天我一定會稀罕你稀罕得死去活來的嗎?你說中了,我喜歡你,我沒有放開你讓你跟別人好的道理。」

簡隋英怒道:「我他媽噁心你!我當初就是瞎了狗眼才看上你!你個吃裡扒外沒心沒德的白眼兒狼,你憑什麼喜歡我?你也配!我姓簡的再怎麼風流,我他媽不坑蒙拐騙,我他媽沒對不起任何人!你一句喜歡我值幾個錢?啊?你以為值幾個錢?老子不稀罕了!」

李玉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沉聲道:「簡哥,你生氣的時候說話真的很難聽……但是你不管怎麼罵我都沒用,我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跟你溝通,彷彿總隔著什麼東西。反而是在我們分開之後,我卻覺得我越來越瞭解你。」他抬起頭,眉頭緊鎖,黯淡的目光在簡隋英臉上逡巡,「我始終覺得,你還喜歡我。我長這麼大,很少對人對事有興趣,但是隻要是我專注的,我就能一直堅持下去,尤其是對你。我想讓你看看我能堅持到什麼程度,我想讓你知道,我是真心的……」李玉說著說著,已經哽咽,「簡隋英,你可以盡情地得意,我現在沒有你,就覺得我都不是我了。當初你非要介入我的生活,不管我有沒有意見,現在你別想拔腿就走,我不會讓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必須帶上我。我不會讓你自己離開,我也不會讓你跟別人在一起,你要跟我李玉過一輩子,哪怕是我一輩子用來向你贖罪。」

李玉身形不穩,酒氣沖天,可是他眼裡的堅定異常地清晰。

簡隋英被他的氣勢震住了幾秒鐘,隨即回過神來,後退了一步,諷道:「你們李家兩兄弟真是一個比一個會膩歪人。」他轉身要往屋裡走,他實在沒辦法留在原地,再和李玉對峙下去。

李玉敏感地捕捉到了什麼,他在簡隋英背後叫道:「我哥跟你說了什麼?」

簡隋英本沒打算回應,可雙腳卻不自覺地站住了,他僵直著身體,猶豫了兩秒,猛地轉過身去:「李玉,當初我捧著你供著你的時候,你嫌同性戀丟人,走哪兒都藏著掖著,現在我們都這樣了,你卻跟家人攤牌,你腦子被門擠了嗎?」

李玉張了張嘴,沉聲道:「我哥跟你說了?」

「你以為我想知道?我他媽對你的事兒,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想知道,你們兄弟倆回家商量好了,自家事兒關門解決,別他媽膈應我。」

李玉啞聲道:「那天我回家,我爸要介紹朋友的女兒給我,我不肯見,他逼我去。所以我告訴他,我喜歡男的。即使我曾經喜歡簡隋林,我也覺得,有一天我要跟我哥一樣,走娶妻生子這樣正常的人生,可是有了你我不行了,簡哥,不管你能不能原諒我,我不會再找別人,所以這一步早晚要走。我只是沒想到我哥能猜到是你。」

簡隋英顫聲道:「你是不是有病!」

就連他這樣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都沒有當面告訴他爸自己喜歡男人,即使他爸都知道,可是這層紙不捅破,他能對付一年是一年。

李玉怎麼就能做得這麼絕。他彷彿做什麼都一樣決絕,說不喜歡他,那分分合合的一年裡,從來沒給過他幾分希望,說要坑他,就來把最狠的。如今說喜歡他,就能當著全家人的面兒攤牌。

他當初初見李玉,只覺得他漂亮性感,尤其那股清淡孤高的氣質讓他怦然心動。他萬萬沒想到,李玉渾身帶刺,碰不得惹不得,如果換作別人,僅僅是色心大起,碰上李玉這樣的大漠仙人掌,也早敗退了。偏偏就是他,就是他賤了吧唧的一直往上衝,哪怕被人上了都沒死心,於是他有幸見識到了這個平時少言寡語,做事體面有度的貴公子陰險無情的一面。

說來說去都是他種的孽債,如今鬧得一片狼藉,從知道李玉跟家人攤牌到現在,他的心一直沒法平靜。李玉做了一件連他都從未想過去做的事,為了他,說完全沒感覺,那是不可能的。

李玉的冷漠,李玉的絕情,以及李玉的不顧一切,已經讓他開始迷茫了。李玉把自己的後路切斷了,來向他表態,可他憑什麼要因為李玉走投無路就仁慈地接手呢?他怎麼能再讓自己傻逼走一回。

他只願從此不相見,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與人無尤。

李玉搖搖頭:「我冷靜思考過,我喜歡你,我不會跟別人在一起。」他頓了頓,看向簡隋英身後的房門,苦澀道,「你也不能跟別人在一起!」

簡隋英深深看了他一眼,僵硬地轉過身,迅速開啟門進了屋,把李玉關在了門外。他進屋之後把酒都找了出來,酒是好東西,喝多了才能睡得著覺。

小朱下班回到家,意外地面對了兩個醉鬼。

一個靠坐在他家大門口,裹著衣服,凍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彷彿死了似的睡著了。

一個歪在沙發上,暖氣彷彿把屋子裡所有的水分都蒸發了,酒味瀰漫在絲毫不流通的空氣中,差點兒給他燻個跟頭。

小朱看著李玉,著實發愁。他對這個人的印象很差,私心裡根本不想管他。可是現在走廊的溫度應該是零下,他想起關於北方冬天各種嚇人的故事,什麼喝多了在大街上睡著了第二天起來手腳全截肢之類的,越想越嚴重。尤其人還在他家門口,他再反感李玉,畢竟沒有深仇大恨,好像不該那樣對人。

尤其,這個人和簡隋英有著他不知道的過去。

他把李玉稍微挪開,開啟門,打算讓簡隋英來決定怎麼處理。結果剛開門,一股酒味兒就讓他忍不住皺起了鼻子。進屋一看,簡隋英歪在沙發上呼呼睡著,完全沒有任何行動力了。

小朱看著倆睡死的人,真傻眼了。

他在門口愣了足足兩分鐘,最後只好無奈地把李玉拖進屋,讓他躺在木地板上。屋子裡暖氣開得特別大,足有二十六七度,一進門兒都直冒汗,睡哪兒都不會太冷。不過小朱還是從屋裡找了兩條毯子,把兩人分別蓋上了。

他給李玉蓋毯子的時候,蹲在地上端詳著李玉的臉,端詳了很久。他想要是他能長這個樣子的話……不行,沒用的,不管他長成什麼樣子,他跟簡隋英,都不是一個世界的。

他起身開始收拾簡隋英弄出來的殘局,然後又開始做飯,可惜等他做完飯了簡隋英也沒醒。

一直到晚上十點多了,李玉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屋裡本來挺安靜的,這個聲音又突兀又大,把小朱嚇了一跳,睡著的兩個人,也都有了動靜。看著兩個開始哼唧的人都有醒來的趨勢,小朱就有些慌了,他就木在旁邊,看著簡隋英爬了起來。

「操……吵死了……」簡隋英腦袋直抽抽著疼,他揉著眼睛起來,就看到小朱站在不遠處,擔憂地看著他。

「隋英……」小朱給他倒了杯水,「喝點水。」

「什麼聲音吵死了,關了關了。」

小朱為難地看了看靠近門口那邊的地板。簡隋英跟著他的目光扭頭,就看到李玉在迷糊中滿身摸手機。

「他怎麼在這兒?」

小朱說:「他在門口睡著了,我怕凍出毛病來。」

簡隋英皺眉道:「扔出去,凍不死。」

小朱看了看李玉,小聲道:「你來吧。」

簡隋英走到李玉旁邊,踹了他一腳:「滾出去,吵死了。」

李玉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看了眼簡隋英,眼裡有幾分迷惑,幾分驚喜。他終於摸到電話,但是看了看螢幕,手指就往掛機鍵上移。

簡隋英趕緊彎腰,劈手奪過他的電話,看到是李玄來的,直接就給接了。

李玄的怒罵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誰讓你跑的!爸媽正生氣呢,你又跑哪兒去了!」

簡隋英道:「他跑來找我了,趕緊把他領回去。」

李玄愣了愣:「簡隋英?」隨即罵了句髒話,「在哪兒?我去接他。」

簡隋英告訴了他地址,讓他儘快到。然後才把電話扔給李玉。

李玉從地上爬了起來,環視了一下房間,最後目光落在小朱身上。

小朱看了他一眼,就把頭偏過去了。

李玉啞聲道:「你這麼長時間,一直住在這裡?」

簡隋英指著門,無言地看著他。

李玉假裝沒看懂,反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理了理頭髮,把他帶來的檔案放在茶几上:「簡哥,你不看一下嗎?對你沒有壞處。」

「我不看,我也不要,你和簡隋林鬥個你死我活,跟我沒關係。」

小朱開口道:「隋英,先吃飯吧。」他本意只是想再次提醒李玉,他們在趕他走。然而這句「隋英」,卻讓李玉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他坐直了身子,眯著眼睛看著小朱:「你叫他什麼?」

小朱身子抖了抖,不禁低下頭看著地面。

李玉騰地站起身,走近他兩步,抬高音量:「你剛剛叫他什麼?」

簡隋英推了他一把,吊著眉毛道:「關你屁事。」

李玉低吼道:「你算什麼東西!你也配這麼叫他!」李玉嫉妒得想把眼前這個男孩兒掐死。他跟簡隋英在一起一年多,簡隋英從來沒提過,說你別叫我簡哥了,叫我的名字吧,從來沒有過。他不甘心,這隻簡隋英花錢包的小鴨子,憑什麼能直呼他名字!他憑什麼!

他第一次感到無法承受的危機感。從前即使他再厭惡小朱,但他從不認為他是一個威脅。可是當聽到小朱親口叫出簡隋英的名字的時候,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簡隋英住在他家,倆人天天朝夕相處,難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再是讓他不屑的交易關係,而是……

他已經不敢往下想了。簡隋英移情別戀的可能,絕對會讓他當場失控。

小朱臉色蒼白,似乎感到無地自容。

簡隋英皺眉道:「李玉,我再說一遍,滾。」

李玉額上青筋鼓動,簡隋英的這種態度,更是讓他的不安如野草一般瘋長,他慢慢收緊了拳頭,關節握得咯咯響。

小朱不是個膽子大的人,一見李玉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心驚膽戰。

李玉從牙縫裡憋出幾個字:「簡隋英,你讓他這麼叫你。」

簡隋英心裡其實並不覺得這是個多大不了的事情。他之所以沒讓李玉叫他名字,多少是因為床上那事兒,在李玉那裡討不著好,他心裡有點兒憋悶,李玉叫他一聲哥,他還能找回點兒面子。

他對於李玉這樣一臉殺氣地質問小朱,相當不爽,他怒道:「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讓你滾,立刻,現在!」

李玉狠狠瞪著簡隋英,一抬腳就把茶几給踢翻了:「我滾了你好和他甜蜜是嗎?我他媽不走!簡隋英,我哪裡比不上他?你今天跟我好,明天換別人,你他媽真不嫌累!」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直抖,聲音的震動敲擊著胸腔,他感到一陣陣劇烈的疼痛。

真是可悲,他李玉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這步的?

簡隋英瞪大了眼睛看著李玉,在他看來李玉也已經不正常了,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小朱咬著嘴唇,心裡掙扎了很久,最後,鼓起勇氣說:「請你……離開吧,這是我家。」他越往下說,聲音越小。可聽在李玉耳裡,依然如同響雷一般。

他本來就已經像個火藥桶,塞得滿滿的,這話無疑就是給他點了火。他推開簡隋英就衝了過去,一把揪住了小朱的脖領子:「你說什麼?」

小朱嚇得脖子都縮了起來。

簡隋英皺眉看著倆人。

有那麼一瞬間,他悲哀地意識到,他欣賞的,始終是碰上敵手敢甩開膀子捍衛自己東西的男人,而不是小朱這樣,遇事只會縮脖子的柔弱小男孩兒。他想要一個他欣賞的伴侶,即使他願意像個男人一樣去保護他,他也不願意對方真的如同一個女人一樣,處處需要他保護。

但他還是很快反應了過來,上去把李玉拉開了,然後狠狠甩了他一耳光:「你是不是犯病了,跑到別人家裡來鬧?」

李玉哀怨地瞪著他。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門鈴響了。

簡隋英直覺是李玄。他沒想到李玄來得這麼快,剛掛了電話不過二十分鐘,他衝小朱道:「去開門。」

小朱巴不得快點從李玉的魔掌下脫出來,趕緊跑去開門。

他的手碰到門把手的一瞬間,簡隋英又加了一句:「然後你進屋吧。」

小朱身形一頓,鼻頭有些酸,他「嗯」了一聲,開啟門,然後扭身進臥室了。

李玄從門外進來,先是冰冷地看了簡隋英一眼,然後從容地走到李玉身邊,又甩了他一耳光,接著沉聲道:「李玉,你嫌自己不夠丟人!」

李玉慢慢抬起頭,紅著眼睛說:「哥,你別管我了,你管不了我,我喜歡他,我連我自己都管不了。」

簡隋英閉了閉眼睛,李玉的每一個字,都擊打著他的心臟。

李玄臉色尤其難看,他低吼道:「你是不是腦子有病?你看不出來他什麼意思嗎?如果死纏爛打能有效,世界上那麼多人自殺幹什麼?你能不能給自己留點兒臉?給我們老李家留點兒臉?搞同性戀是長臉的事情啊?」

李玉緊抿著唇,臉色白得嚇人。他這輩子沒受過這樣的羞辱,無論是來自簡隋英的,還是來自他大哥的。他的前二十一年人生,活得精雕細琢,讓人挑不出他的毛病。然而現在他肯定是腦子有病,否則怎麼會這樣低聲下氣地來求一個男人回心轉意,跟他媽怨婦似的跟一個他瞧不上的人爭風吃醋。

可是他還是不想走出這個門,他還是沒辦法把簡隋英拱手讓人。比起羞辱、比起丟人,和簡隋英從此陌路的恐懼戰勝了一切。簡隋英已經不想回頭了,如果他就這麼撒手,他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他接受不了,他真的接受不了。

李玄看李玉木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對簡隋英緩緩說道:「很多事李玉都跟我談了……沒教育好他,是我們李家的責任。我把他帶走,以後你們不用再見面,你也省心,我們也省心。」

簡隋英看了失魂落魄的李玉一眼,扭過了頭去。李玉卻不閃不避地看著簡隋英,目光深不見底。

李玄覺得心特別累,為了李玉的事情,他已經耽誤了好幾天工作,東湊西湊地擠出這麼幾天時間,拖到十五之後再回去。眼看他已經不能拖下去,必須回北海了,可是他弟弟這個樣子,還有家裡的一片愁雲慘淡,讓他怎麼放心?

他推了李玉一把,沉聲道:「走。」

李玉沒動。

「走啊。」李玄又用力推了他一下,「李玉!」

李玉握了握拳頭,深深看了簡隋英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李玄無言地看了簡隋英一眼,尾隨他而去。

簡隋英看著空蕩的走廊,上前關上了門。

他慢慢地挪回沙發上,點上煙,然後叫了一聲:「小朱,你出來。」

小朱開啟門,從裡面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悲,彷彿帶著數不清的無奈。

簡隋英把手肘墊在膝蓋上,手指交錯著撐住了額頭,輕輕揉著太陽穴。

小朱小聲說,「他們走了?」

「走了。」

小朱無措地站著,看著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想吃飯嗎?」

「我不想吃飯。」簡隋英沒由來地一陣煩躁,粗聲道:「我他媽不想吃飯!」

小朱身子抖了抖,更加不敢說話。

簡隋英抱著頭沉默了好久,啞聲道:「我不能老在你這兒住著,我得找點兒事兒做了。再說李玉知道我在這兒,不知道還會不會再來煩我,所以過兩天我搬回去吧。」

小朱張了張嘴,眼眶紅了。

簡隋英抬起頭,看著小朱委屈的表情,心裡有了幾分不忍:「來,坐下吧,別站著。」

小朱坐到他身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要走了。」他終於要走了。雖然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比他想得快多了。他多想這樣的日子能多持續一天,一天也好。

簡隋英把煙扔進菸灰缸,輕聲道:「小朱,今天那個女孩兒,挺喜歡你的吧。」

小朱眨了眨眼睛,輕輕點點頭。

「我搬回去住,不是想跟你斷了的意思,想不想斷,看你。咱倆能過到什麼時候就到什麼時候,就算分了,今後你有困難我也不會不管。但最多也就這樣了,我不是長性的人,你明白吧。」

小朱眼圈含淚,默默點了點頭。他怎麼會不明白,他不是那個能留住簡隋英的人。

「我不知道你傢什麼情況,但普遍來說,有一天你總要走結婚生子這條路。你自己掂量著來,你願意陪在我身邊,我願意留你,但是我不希望你耽誤自己。」簡隋英看得出小朱喜歡他,他在很多人眼裡看到過這樣的傾慕。

結果他偏偏看上一個對他不屑一顧的。

如果換作別人,他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世界上求而不得的人多了去了,喜歡他的也多了去了,他連一點憐憫都懶得施捨。但是小朱在他心裡,已經不一樣了,他是真的念著他的陪伴,也真的憐惜他。這個男孩兒善良溫和,別管跟著他是不是另有所圖,至少對他是一心一意的好,簡隋英那套流氓作風,不忍心對他用。他覺得小朱不是同性戀,他並不想耽誤他。

小朱難受得想哭,但他還是把眼淚抹掉,淡笑道:「簡少,我明白的。」

簡隋英愣了愣,細細掂量著這句「簡少」,心裡多少不是滋味兒。

小朱平靜道:「那女孩是我媽介紹給我的。我不討厭她,她在北京需要照顧,所以我就照應她。我們……就先處處看,看合不合適……我們家那邊兒結婚早,不過我還是覺得她年紀太小,現在說不準……」小朱越說越抓不住重心,他心裡已經亂成了一團,再也說不下去了,怔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心,「說不準將來……」。

簡隋英摸摸他的腦袋,柔聲道:「你結婚的話,我會給你包個大紅包的。」

小朱忍著翻湧的酸意,硬把眼淚憋了回去。

兩天之後,簡隋英從小朱家搬了出去。他沒回那套和李玉纏綿過的公寓,也沒去任何其他的房產,而是搬回了主家。

他記得他從這家搬出來,應該是上高一的時候。高一開始他住校,住了一個學期之後,他發現一個人在外面真好,不用跟那個女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於是他就搬了出來。轉眼十多年過去了,他又搬回了他出生長大的地方。

家裡幾個從小看他長大的傭人都特別高興,張羅著給他收拾這收拾那。簡隋英想這回就在家住下了,他活幾年就佔幾年,堅決不再讓趙妍和簡隋林踏進這裡半步。

搬家忙活了一整天。

以前市裡的那套公寓,放著他大部分常用的東西,他叫人都給搬了回來。

他不會再回那裡,即使李玉去也再找不到他。至於那房子怎麼處理,他還沒想好,就那麼放著吧。以後每次開車經過那裡,都能讓他想起那些曾經傻逼的歲月,以警戒自己。

把這邊安頓好了,簡隋英看著冬日裡難得溫暖的大太陽,決定去看看他媽。他一般每年去四到五次,生日和忌日是一定要去的,有時候清明也去,想他媽了也會去。比如今天,不是什麼日子,只是想去看看。

他換了身全黑的衣服,開去了墓園。

這個城市發展的腳步太快,但凡有人的地方地價都漲得直逼黃金,簡隋英真擔心有一天城市要規劃到這片墓地來。

不管怎樣,現在還保持著平靜。

他帶了瓶他媽愛喝的酒,坐在他媽的墓前,跟他媽喝了杯酒。

他媽旁邊那塊墓地,當年他爸一起買下來了,也許是因為對妻子的愧疚,他爸打算老了之後跟他媽長眠於此。

現在簡隋英覺得,這還是留給自己的好,十幾萬塊錢那麼小的一塊兒地,不能浪費了。想想他媽也不會願意在死了之後,還要讓這個背叛她的男人長年待在她身邊噁心她,還不如讓她最愛的兒子陪她。

簡隋英喝了兩杯酒,輕聲道:「媽,我來看看你。雖然不是什麼日子,不過想你了嘛。我前段時間談戀愛了,不過後來又吹了,嘿,那玩意兒就那麼回事兒吧,我以後再也不惦記了,沒用。做生意也栽了一把,不過沒事兒,你兒子嘛,有的是本事東山再起。你也不用擔心我。也不知道你在那邊兒過得怎麼樣,你要是晚點兒走,等我長大了,還能讓我孝敬孝敬你,你走那麼早幹什麼呢。人家要說我不是好東西,那都怪你不管我……」

簡隋英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這麼多年了,碰上什麼倒霉事兒,他也沒哭過,這回也不知道怎麼了。

其實他也不是很想他媽,都十多年了,怎樣激烈的情緒都淡了。他真不好意思讓人知道,沒媽這件事,讓他一個大老爺們,覺得不公平。

跟大部分人比,他簡隋英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每天都要活得趾高氣揚春風得意才行,他怎麼能因為沒有媽就去羨慕那些啥啥不是的人,真是笑話。

簡隋英用袖子抹乾淨臉,不再提自己的事,而是念叨了一些家裡的事情,尤其是白新羽出息了這事兒,講得特別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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