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隋英穿了一身單衣,室外零下十多度,他卻感覺不到冷似的一直悶頭往前走。他不知道簡隋林把他的車停在了哪兒,他也懶得去找,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儘快離開這個讓他想吐的地方。
李玉從後面追了上來,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了他身上,順勢就想抱住他。
簡隋英厭惡地推開他,繼續順著大道往前走。
大年初一的清晨,街上空蕩蕩的仿若無人城,路上跑著的車屈指可數,更別提計程車了,從他出來到現在一輛都沒看到。
李玉不死心地拿外套把他罩住,緊緊抱住他:「別動,簡哥……別動。」
簡隋英用手肘狠狠撞了下他的腰側,李玉本來就受了不輕的傷,這下子疼得臉色都變了,但他還是沒鬆手,用大衣裹著簡隋英的身體,哽咽道:「簡哥,我求你,別動了,跟我回去,跟我回家吧,我求你了……」
李玉只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不堪一擊,今天發生的事把他徹底推進了懊悔和嫉恨的深淵,如果剛才簡隋英不阻止他,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殺了簡隋林。他看著簡隋英冷漠地、毫無生氣的樣子,心臟便如凌遲一般地痛,把那個驕傲的、意氣風發的、不可一世的簡隋英狠狠打倒在地,讓別人有機可趁,肆意踐踏的,正是他自己。
其實最該死的那個人,是他李玉。
簡隋英身上使不出力氣,只能說:「放開……」
「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再放開……簡哥,對不起,對不起,我……」在巨大的悲痛和悔恨面前,李玉再也裝不出半點沉穩,他的眼淚淌進了簡隋英的衣領中,簡隋英只覺得後頸潮熱,耳邊傳來李玉低低的抽泣聲。
新年伊始的清晨街道上,四周降下灰濛濛的薄霧,肉眼能見度不過十幾米,往前望去,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再遠的地方,則徹底隱沒在了霧中。就好像整個空間、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個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個死死地抱著不撒手,懷著各自無法言說的傷痛,緊貼對方的身體,心卻隔了萬水千山。
對不起?
簡隋英簡直想笑。這個世界上,確實有太多人虧欠他,可是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道歉,頂個屁用呢?他還是他,摔過多少跟頭,走過多少彎路,吃過多少苦頭,道歉根本抵充不了半點,踩他一腳再跟他說句「對不起」,就跟罵他一樣,讓他更難以接受。
簡隋英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掰開:「我不稀罕,你有多遠滾多遠吧。」
李玉哽咽道:「你至少把衣服穿……」
簡隋英回身踹了他一腳,瞪著通紅的眼睛吼道:「你裝個屁深情!我他媽已經夠煩了!你馬上滾!李玉,我噁心你,別再讓我看到你!」
李玉臉上的傷心慢慢凝固了,他看著渾身是刺的簡隋英,喉嚨就像被一隻手掐住了一般,竟然說不出話來。
「你們都他媽噁心透了!都噁心透了!一個一個的都不是東西,我簡隋英倒了血黴才會認識你們……滾!滾!」簡隋英抓起肩上的外套,狠狠甩到李玉臉上,「滾!」
他扭身快步地往主幹道走去。他現在就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就一個人。人心難料,誰知道曾經跟你甜蜜共處的人,什麼時候在你背後給你一刀,誰知道在你面前恭敬順從的人,心裡面對你存著什麼險惡的想法。
太噁心了,這些人都太他媽噁心了,他巴不得一輩子都別見到他們。
他受夠了,真他媽受夠了。
簡隋英一路衝到了主幹道上,終於看到一輛計程車駛過。他攔下車,毫不猶豫地坐了上去,把一直跟在他後面的李玉,狠狠地關在了車外面。
他很快回到了小朱的住處。這個時候他多希望開啟門,能看到那個漂亮的小男孩笑著把他讓進去,問他晚上想吃什麼。可惜此時迎接他的,只是一屋子的冰冷。
他蹬掉鞋子,爬到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緊緊裹了起來,閉上眼睛就開始睡。
這一覺睡到了下午,是他爺爺的電話把他叫醒的,問他幾點過來。
他這才想起來他答應他爺爺初一就去秦皇島。他本來嗓子已經啞了,再加上還在睡夢中,說自己生病了暫時不能去,聽上去格外有說服力。
他爺爺忙問他有人照顧沒有,大過年的看病都不好看,他有些著急。
簡隋英就安慰他兩句,說自己休息兩天就好。
老爺子就說要去北京看他。以前老爺子對他,那絕對是放養,哪怕一天滾著一身泥或者帶著一身傷回來,他也不帶多關心幾句。在他看來男孩子就得闖蕩,不用跟前跟後地詢寒問暖,這回不知道怎麼了,也許是老爺子年紀大了,也許是因為他最近失意太多,老爺子太擔心,以至於生個病老爺子都想過來陪陪他。
簡隋英心裡微微泛起了酸,只是他不想見任何人。
老爺子沒辦法,就說他不過去可以,但是司機老吳今天下午要回北京探親,必須順道給他送點兒吃的。都是過了鮮勁兒就不好吃的東西,本來就是為他今天來才做的,今天必須得讓他趁熱吃著。
老頭兒固執起來誰也勸不動,簡隋英沒辦法,只好答應,把小朱的地址告訴了老爺子。
被這一通電話吵醒之後,他就再也睡不著了。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缺的不是覺,可是他現在無事可做,只有睡覺,才能讓他暫時不去回憶起這段日子都發生了什麼。
他知道現在不是個好的時候,但卻忍不住一點點地回想,自己究竟是走錯了哪一步,才走到了今天。也許從他見到李玉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有人等著他往坑裡跳,有人蹲在一邊準備往坑裡扔石頭。
他越想越頭疼,眼睛看東西都有些不真切,就好像四周的空氣都已經融化了一般,讓他有窒息的錯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真生病了。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簡隋英按下通話鍵,對面傳來了一陣煙花的爆響,然後是小朱喜氣洋洋地扯著嗓子喊著:「簡少,簡少,新年快樂。」
簡隋英張了張嘴,鼻頭一陣酸澀。濃郁的年味兒半點也沒有進入這間昏暗的、狹窄的臥室,他就彷彿已經和整個世界隔絕了一般,獨自躲在一隅,逃避自己不願意面對的一切。
簡隋英,你怎麼越活越孬呢?
被情人背叛,被坑跑了大半身家,然後還被自己的弟弟給上了,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簡隋英,你現在熊到家了,丟透人了,你他媽還是個男人嗎?
小朱在那邊兒叫道:「簡少?你聽到了嗎?簡少?我換個安靜的地方?」
簡隋英仰起脖子,用力撐開眼睛,阻止眼淚流出來。
「簡少?聽得到嗎?」
簡隋英狠狠咬了下嘴唇,然後清了清嗓子,用平靜的聲音說:「新年快樂。」
小朱高興地說:「我這邊兒太吵了,你去秦皇島了嗎?我還沒去過秦皇島,不過我家這兒也特別熱鬧,你好好過年啊。」
「你什麼時候回來?」
「你不給我訂的初七的機票嗎?」
「早點吧。」
「啊?」
「早點回來吧,我想你了。」
小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聲音有些發顫:「好……好,我、我早點回去。」
掛上電話,簡隋英把手機扔在了一邊,渾身發軟地躺在床上,木然地看著雪白的天花板。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鈴響了起來。
算算時間,他知道應該是老吳來給他送東西,可是他懶得起身開門,他連手指都懶得動。
門鈴又響了好幾聲,突然就安靜了,然後他聽到了門被擰開的聲音。
簡隋英努力想回想一下自己進門之後有沒有鎖門,但是他實在想不起來了,他只知道老吳進來了,並且往臥室走來。
他掀起被子蒙到了頭上,悶聲道:「吳叔,東西放廚房吧。」
對方卻沒有退出去的意思,反而把東西往床頭櫃一放,然後鏗鏘有力地叫了一聲:「哥。」
簡隋英一把掀開了被子。他現在對別人叫他「哥」太過敏感,如果簡隋林還敢這時候出現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剋制住自己,不去親手讓他家絕後。
然而在看到來人的時候,他愣住了。
他的面前站著一個結實英挺的年輕人,理著短短的板寸,耳朵凍得通紅,臉上掛著充滿朝氣的笑容,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抖擻,渾身散發著陽剛之氣。
簡隋英那一瞬間,真沒認出這個人是誰。
「哥。」白新羽摸了摸短短的頭髮茬,嘿嘿直笑,「這頭特傻是吧?還不保暖。不過部隊都這樣,我一進去就差點兒給我剃光了。」
簡隋英慢慢撐起身,驚訝地看著他。
眼前的白新羽,真可謂脫胎換骨煥然一新。他整個人比以前壯實了一圈兒,腰板兒挺得溜直,完全沒了以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眉目之間凝聚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英氣。
白新羽本來長得挺好看,只不過平時沒個正型,就知道花天酒地,有點兒本事的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個爛泥糊不上牆的主,如今他除了黑了一些,五官並沒有變化,笑起來依然還是沒心沒肺的樣子,但氣質已經是前後判若兩人。
如果說以前的白新羽是根得過且過的歪脖子樹,現在簡直就是英姿颯爽的小白楊,簡隋英真無法想象他這個表弟有一天能進化成這樣!
白新羽看他哥半天不說話,自己笑得有點尷尬:「哥,你認不出我啊。我媽都差點兒沒認出來,在機場就抱著我哭,我還以為她想我呢,結果她說她太高興了……」白新羽見簡隋英還是不講話,有點頹喪地拉過椅子坐到床前,小心翼翼地說,「哥,你是不是還生我氣呢?那你揍我吧,揍到你滿意,這回你隨便打不用留手,我現在可抗揍了。」
簡隋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怎麼跑這兒來的?」
「啊,今天我媽給你家老爺子打電話拜年,老爺子說你感冒了,我媽要了地址說想來看看你,我就說我來。我在樓下還碰著老爺子的司機了,他都沒認出我來,我小時候可招他煩了,嘿嘿。」
白新羽的突然出現,以及他徹頭徹尾的變化,讓簡隋英過於驚訝,以至於好半天不知道作何反應,只好又躺回床上。
白新羽摸了摸簡隋英的額頭:「哎喲,真挺燙的,我買了藥了,你先吃藥。」他翻出退燒藥,給簡隋英倒了杯水,「來,哥,把藥吃了。」
簡隋英張嘴吞進藥片,白新羽喂他喝了幾口水,把藥順了下去。他緩了口氣,啞聲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其實前兩天就回來了,為了能請這個假我不知道費了多大勁兒……我、那個、我其實一回來就想找你,但是,我媽說你最近……不太好,我怕你看到我更來氣……我不是怕你揍我,真的,我就是不想惹你心煩。」
簡隋英撇了撇嘴;「我懶得揍你。」
「沒事兒,等你病好了你隨時想揍我都成,誰叫你是我哥呢,誰叫我做錯事兒了。哥……」白新羽腆著臉撒嬌,「哥,你別生我氣了,我錯了,我真錯了,我現在真的改好了。」
白新羽從小就會撒嬌會來事兒,經常把大人哄開心了,給他買這個買那個,變著法子嬌慣。別說大人吃這套,他一撒嬌耍賴,簡隋英經常也受不住。想想他乾的那些事兒,還是挺來氣,可現在就有些懶得計較了。
他瞪了白新羽一眼:「你再怎麼認錯,我也不會把你從部隊放回來。」
白新羽急道:「我沒那個意思。雖然我一開始,是挺想回家的……我剛去的時候,每天活得跟在監獄似的,我也挺、挺怨你的,不過我現在知道,哥你真是為我好。我現在想想自己以前,都不叫個男人,現在才有人樣了。我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覺得我待在部隊挺好的。」他又習慣性地摸了摸短短的頭髮茬子,「我爸媽也都挺高興的。」
簡隋英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去給我找根兒煙。」
「哎。」白新羽習慣性地聽從指揮,起身給他找煙,圍著床轉了一圈兒反應過勁兒來了,「哥,不行啊,你這還感冒呢,你吃完了藥,該吃飯了。哎,不對,你應該先吃飯再吃藥哎呀我給忘了,那、那你吃飯吧。」
「不吃,給我煙。」
白新羽無奈地從床頭櫃裡翻出煙,給他點上。
簡隋英抽了口煙,心裡平靜了很多。大過年的,能有個喘氣兒的陪陪他也不錯。
「你去弄點兒酒,咱們喝兩杯吧,跟我說說你這大半年都幹嘛了。」
白新羽遲疑道:「哥,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不過,你這生病呢,咱別喝酒了,我給你把飯熱熱吧。」
「你把我當林黛玉呢?去,去冰箱櫃子裡都找找,小朱不知道把酒收哪兒了。」
「小朱是誰啊?」
「我現在的相好……去找去啊。」
白新羽無奈地站起身,在屋裡找了一圈兒,啤酒紅酒白酒都翻出來了,他又把從老吳那兒接過來的飯菜放微波爐裡轉了轉,把酒菜往桌上一擺,然後進臥室招呼他哥吃飯。
簡隋英已經下床,換了身麻料的居家服,寬鬆的領口和褲腳把簡隋英的身材襯托得有幾分消瘦,再加上他臉色蒼白,形容憔悴,整個人看上去頗有幾分病美男的味道。
白新羽摸了摸下巴:「哥,你沒以前壯了,你多長時間沒健身了?」
簡隋英一屁股坐在桌前,先喝了口酒,低聲道:「沒時間。」
白新羽傻笑著掀起毛衣,指著自己的腹肌:「哥你看,我現在身材可好了。」
簡隋英連頭都懶得抬,他這時候才感覺到餓得胃有些疼,就放下酒,開始吃飯。
白新羽自覺無趣地坐下,他看簡隋英低落的樣子不習慣,就自顧自地給他講部隊的笑話,講起來就沒完沒了。
簡隋英煩得不行,只得主動開口:「說說吧,你剛去的時候怎麼樣,後來怎麼樣了。」
「哦,剛去的時候別提多慘了。那宿舍是大通鋪,幾十個人擠一間屋子啊,我操,腳臭味兒燻得我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覺。然後那幫人都瞧不起我,嫌我拖後腿,成天欺負我。哥,我長這麼大都沒受過那麼多氣,我媽要是知道了得心疼死。」
簡隋英「哼」了一聲:「你拖人家後腿不挨收拾才怪,送你去部隊就是去鍛鍊你的。」
白新羽撇了撇嘴:「那也太狠了吧,他們打我都挑穿衣服看不著的地方打,可缺德了。」
簡隋英皺了皺眉頭,抬眼道:「還打你?」
「是啊,什麼髒活累活都讓我幹,媽的可欺負人了,我剛去哪兒真是天天哭,都沒人管我。」
簡隋英啪地把筷子拍到了桌上,罵道:「你他媽傻啊,人家打你你不會還手啊,你不會告訴領導啊。你知不知道你表現得越孬種人家越要欺負你,你來一把狠的,看誰還敢動你。」
白新羽委屈地說:「你說得來勁兒,一屋子人都排擠我,我怎麼反抗啊。」
簡隋英聽著來氣:「媽的,老俞頭的孫子不跟你一批的嗎?我託了他舅舅告訴他,讓他照顧照顧你,你受欺負不會去找他啊。」
白新羽的表情變得特別怪異,他嘟囔道:「別提了,就他整我整得最狠。」
簡隋英「嘖」了一聲:「你個沒用玩意兒,我手機呢?我給他舅打個電話。」
「哎,別,哥,不用了。」白新羽越過桌子按住他的肩膀,笑道,「哥,不用了,你看我現在不好好站在你面前嗎。我也知道自己一直受欺負不行,所以我後來就努力了唄,其實他們整我也是因為我不上進,經常拖累他們跟我一起挨罰,後來我成績上去了就好了。我現在在部隊混得不錯,你不用操心了。」
簡隋英看了他一眼:「真的?你自己解決了?」
「嗯,真的。我要還混得那麼憋屈,這回回來你們拿鞭子抽我我都不會去的,我沒事兒了,過完年就回部隊了。」
簡隋英對白新羽,倒真有些刮目相看了。他這個弟弟以前有多不中用,一家子人沒有一個不知道的,如今卻有模有樣的,簡隋英不能不感到欣慰。
白新羽給他哥夾了一個大雞腿,然後放下筷子,鄭重道:「哥,以前我不懂事,讓你操了不少心。現在我也想為你做些什麼,哥你一句話,我先把簡隋林和李玉這倆龜孫子收拾一頓,保證他們倆月下不來床。」
簡隋英想了想簡隋林,又想了想李玉,前者已經要個把月下不來床了,後者他覺得白新羽去找他純粹送死。他搖了搖頭:「別得瑟了,你過幾天就回部隊了,別惹事兒。我要收拾他們,有的是辦法,你不用操心。」
「我還能呆好幾天呢,你放心吧,把他們堵巷子裡打一頓,誰知道是我啊……」
簡隋英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你的飯吧。」
白新羽不服氣地撇撇嘴,悶頭扒了幾口飯,又興奮地抬起頭:「哥,今晚咱們出去玩兒吧。」
「大過年的,上哪兒玩兒?」
「我聽朋友說有個gay吧,今天開門,都是外地不回家的,一起聚一聚。」
簡隋英根本不感興趣,不鹹不淡地說:「你什麼時候關心這訊息了,你不就喜歡大胸脯嗎?」
「我這不是給你留意嗎,走吧,我也去跟你見識見識。」
簡隋英以前這沒發現這白新羽這麼嘴碎,在他耳邊磨了半天,非要讓他出去「散散心」。最後簡隋英也沒答應去那些鬧鬨鬨的地方,他說:「你這麼想出去,就陪我在小區附近散散步吧,我正好下去買點兒煙。」
白新羽真怕他這麼憋著憋壞了,一聽他願意出去走走,馬上興高采烈地往他身上套衣服。
倆人喝得渾身暖烘烘的,穿上大衣就下樓了。一邊散步一邊隨便聊聊。
李玉的車就停在小區外面。
他記下了簡隋英上的那輛計程車的車牌號,想辦法找到了司機,塞了些錢,問出了簡隋英下車的地方。大年初一坐車的少,司機很快就想起來了,但是不記得停在哪棟樓樓下了,於是李玉就在小區外面等了一天。
他也知道這麼等能見到他的機率非常小,但是隻有呆在這裡,他才覺得離簡隋英近了一些,不至於心慌難受。他多想見到簡隋英,和他過一個熱乎乎的年,可是一想到那人對他的抗拒和厭惡,他就連指尖都在顫抖。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簡隋英,他不知道接下來他該怎麼辦,才能挽救這段感情。他只知道他絕對放不了手,有誰得到過簡隋英這樣的人,還能放得下?
車裡的暖氣燻得他眼睛難受,他微眯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木然地看著前方,彷彿只要他一直等,一直看,就能被他碰上奇蹟。
他李玉這輩子沒對什麼東西產生過執念。大部分東西他都唾手可得,不屬於他的,他也並不稀罕。唯有簡隋英,唯有這個肆無忌憚闖進他生活,把他的人生攪了個天翻地覆,讓他一步錯步步錯,讓他充滿愧疚和悔恨,又產生強烈妒意和獨佔欲的男人,他永遠無法讓給別人。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像喜歡簡隋英這樣去喜歡別人,沒有人能給他這樣激烈的、瘋狂的、刻骨銘心的感情,世界上只有一個簡隋英,他的感情也獨此一份。
李玉本來已經做好了在這個小區門口等上幾天的準備,他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簡隋英。
然而下一秒,讓他瞠目欲裂的是,簡隋英身邊又跟了一個年輕男人。
李玉眼看著倆人從他車前走過,他一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牙齒咬得咯咯響。就在兩人要從他車前經過的時候,他突然擰開了遠光燈。
倆人都給這近距離的強光嚇了一跳,一時眼睛都無法睜開,雙雙用手遮住了眼睛。
李玉下了車,「砰」的一聲帶上了車門。
光線太強,倆人勉強能看出來下車的是個男的,白新羽「操」了一聲:「哥們兒,你不是故意的吧。」
直到李玉走到他們面前,倆人才看清楚來人是誰。
簡隋英臉色微變,冰冷地看著他。
李玉深深看著簡隋英,眼中帶著隱痛,他雙手直抖,艱澀地開口:「簡隋英,你身邊是不是一天都不能沒有男人?」
話音剛落,一個大耳刮子就扇到了他臉上。
這下子卻不是簡隋英打的,而是白新羽。
白新羽擼起袖子,挑釁地瞪著他。他本來就想教訓教訓簡隋林和李玉,給他哥出出氣,現在人正好送上門兒來了。其實要是個膀大腰圓凶神惡煞的主兒,他還未必有這麼大的膽子,可是李玉這樣俊秀小白臉型的,他壓根兒沒放在眼裡。
李玉愣了一下,他還沒先動手,這個傻逼居然敢打他。他慢慢扭過頭,剛想還手,但看著白新羽,一瞬間就覺得眼熟。他皺著眉,仔細辨認著這個人的長相,然後恍然大悟,這人竟然是簡隋英的表弟。
他一時根本忘了發怒,反而慶幸大過年的簡隋英沒有找哪個小鴨子陪他。可是他轉念想到了簡隋英的另一個弟弟,臉色又沉了下來。
白新羽已經擺好了架勢等著他還手,結果看著李玉表情一會兒放鬆一會兒緊繃,愣是不動手,他只能防備地看著他。
簡隋英拍了拍白新羽的肩膀:「回去吧。」
「哥……」白新羽不甘心就這麼回去,他還沒表現呢。
李玉上前一步,擋住簡隋英:「簡哥,我誤會了,對不起。」
簡隋英嗤笑道:「我稀罕?滾吧,大過年的別給我添堵。」
李玉早知道見了面簡隋英必然要惡語相向,可心裡還是一陣難受。「我、我來給你拜年的,我在這裡等你一天了,簡哥,讓我跟你過個年吧。」
簡隋英充耳不聞,徑直往回走。
李玉趕緊把車熄火,然後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後面。
白新羽也不知道這鬧的哪出,總覺得他哥跟這小白臉關係有點不太對勁兒。
簡隋英走得急,感冒還沒好,就咳嗽了幾聲,白新羽看不下去了,扭身推了李玉一把,惡聲道:「我哥不想搭理你,你別跟著行不行。你到底要幹什麼呀,你和小林子那麼坑我哥,還有臉給我哥拜年,你算哪根蔥啊?」
李玉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給白新羽看得硬打了個寒顫。李玉的眼神非常的頑固,就好像不讓他跟著他能撲上來咬人似的。
白新羽現在雖然身強體壯,對自己的身手自信了不少,但是他剛去部隊的時候,頭兩個月淨捱揍,練就了通過氣勢判斷什麼人不好惹的能力,這個時候略有些打怵。但是他再也不願意在他哥面前表現得像個孬種了,他也想讓他哥刮目相看一回,這時候就一挺腰板兒,擋在了李玉面前:「沒看我哥煩你呀,趕緊滾吧。」
李玉沉聲道:「我只是想跟簡哥一起過個年。」
白新羽皺眉道:「你有病啊,我哥才不想跟你過年。」
李玉繞過他就要跟上簡隋英。
白新羽一手揪著他衣服的前襟,一個過肩摔把李玉撂倒在地。摔完了他得意地嘿嘿直笑,這招他用得最順手了。
李玉悶哼了兩聲,從地上慢慢爬了起來。他眼看著簡隋英已經走進了小區的大門,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他才躥了起來一把扣住了白新羽的脖子,他眼裡迸射著寒光,在他耳邊一字一頓地說:「叫白新羽對嗎?我只是想跟他呆一會兒,一會兒就行,別攔著我,現在誰他媽都別攔著我。」李玉一把把白新羽推倒在地,然後拔腿朝小區內跑去。
白新羽在原地蹲著直咳嗽,嘴裡雖然說不出話,心裡已經把李玉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小區綠化做得非常好,樹木層層疊疊,跟個小迷宮似的,不熟門熟路的剛來保準得迷路。李玉追上簡隋英,攔在他身前。
此時的簡隋英,看他的眼神,只剩下冷漠和不耐,李玉常常懷疑,那個帶著溫柔熱切的眼神在他的人生中隨意進出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簡隋英回頭看了看,發現白新羽不見了,他冷道:「你把他怎麼了?」
李玉抿了抿嘴:「沒怎麼……」
簡隋英想想自己那個倒霉弟弟,還是決定回去找他。
李玉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啞聲道:「簡哥,我做錯了很多事,你想怎麼報復我都行,但是你別不理我。」
簡隋英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李玉看來,尤為殘酷。
簡隋英這輩子,見過各種各樣愛慕的眼神,他認得出李玉眼裡寫著什麼。李玉這個人,從前從不這樣看他,他知道那時候的李玉,是不屑裝出喜歡他的樣子的,他甚至不屑於裝,自己依然會圍著他身前身後的轉悠。
如果李玉僅僅是不喜歡他,他再怎麼犯賤也是他自找的,可是這個狼崽子憑什麼一邊享受著他,一邊挖坑讓他往裡跳呢?
可笑的是如今他看出了李玉眼裡對他的渴望,他卻不想要了。
簡隋英笑道:「李老二啊,你說我他媽除了喜歡過你,我簡隋英還欠你什麼?」
李玉用力呼吸了下:「你不欠我,是我欠你,簡哥,是我欠你,你給我一個還你的機會。」
「既然我不欠你,你能不能有多遠滾多遠,讓我消停的過日子?」
「不能,簡哥。」李玉的眼圈紅了,「你不能讓我離不開你了,然後你再不要我。」
「你還真說對了,你看不上我的時候,我要放棄了,我多丟人啊。現在看你這副德行,你可真給我長臉,你難受嗎?你喜歡上我了?你早幹嘛了?啊?李老二?你他媽早幹嘛了!」最後一句話,簡隋英吼出來的時候,都覺得它帶出了一口心頭血,喉嚨裡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兒。
李玉顫聲道:「是,我是喜歡上你了,只要你覺得痛快,你想怎麼對我都行。你不是想上我嗎,你來呀,老子他媽隨你玩兒還不行嗎!但是你不能不要我,簡隋英,是你先來招惹我的,你別想就這麼甩掉我。」
簡隋英咬牙切齒地說:「我簡隋英要什麼樣兒的沒有,你李玉有什麼了不起?老子玩兒夠你了,老子嘗膩歪了要換人了!」
李玉顫抖的手從衣服裡掏出一條項鍊,項鍊上掛著兩枚男士對戒,簡隋英在看到戒指的瞬間,臉色就變了。
李玉把兩枚戒指拿到他眼前,低吼道:「這個呢?簡隋英,你嘴裡有沒有一句真話!我們曾經走到了這一步!我們走到這一步了!簡哥,我求求你,別放棄我,我做錯了事,你給我一個改的機會,你損失的一切,我加倍還給你,我求你,你別放棄我。」
身邊的草叢傳來了不小的動靜,倆人同時轉頭,白新羽一臉驚詫與尷尬地看著他們。
昏暗的光線下,簡隋英的臉色異常憔悴,他揮開李玉的手,低聲道:「別太給自己臉了,我不過買來玩玩兒。」
李玉緊緊攥住了戒指,就像在攥住自己的心,防止它破裂,他睜著赤紅的眼睛,想從簡隋英臉上看出一絲情緒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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