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但簡隋英把臉轉開了。

有了白新羽在場,倆人都無法繼續說下去。

白新羽張了張嘴,瞪著眼睛看了李玉一眼,走到他哥身邊:「哥,咱們上樓吧。」

簡隋英點了點頭,朝電梯口走去。

李玉看著他明顯消瘦了不少的背影,心裡異常地酸楚。

白新羽道:「你跟我哥是那個關係?」

李玉把戒指塞進了衣服裡,沒說話。

白新羽撇了撇嘴:「別說,你長得還真是我哥稀罕的型別,不過你人品太差了,你配不上我哥。」

李玉抬起蒼白的臉。

白新羽瞪了他一眼:「我哥你別看他飛揚跋扈的,可是家裡每個人他只要能照應,絕對是責無旁貸。我以前覺得他對我太嚴,現在我才明白他都是為我好。就連小林子和他那個媽,我哥雖然恨他們恨得不得了,小時候總說以後要把他們趕出去,可是你看,我哥當家多少年了,他們過得好好的,好到小林子那個小畜生反過來咬我哥一口,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白新羽越說越忿然,李玉越聽越心痛。

他看著眼前這個和之前判若兩人的白新羽,想起自己曾經嘲弄簡隋英做事夠狠,現在才明白簡隋英雖然生氣,卻依然在為這個弟弟著想。

回想起他和簡隋英從最初的相遇到今天這副局面,他總看到簡隋英霸道無賴、專橫傲慢的一面,卻忘了看這個男人對親人加倍關護,對他一往情深的一面。

李玉也直到這一刻才幡然醒悟,為什麼簡隋英要用那種專制和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態蔭庇著親戚和晚輩,也許是因為,所有人都要靠他,卻沒有人能讓他依靠。

李玉跟在白新羽的身後進了一棟樓,看到他乘的那部電梯停在了十二樓。他站在電梯口猶豫了很久,始終無法下定決心上去,可是他又不甘心離開。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一看,是他哥來的電話。他嘆了口氣,接下電話。

李玄在電話那頭簡直是暴跳如雷:「李玉,你終於接電話了啊。你多大的架子?一家人打電話你都不接,你怎麼回事兒你!」

李玉的眼睛還盯著那個數字12,腦子裡全是簡隋英,根本裝不進去別的。

「我有事……」

「你有什麼事兒?啊?聽爸說你自從放假之後經常不回家,你這麼大了家人老管你也不合適,可你也不能太過分了。大年三十兒晚上一屋子親戚,你說走就走,一走就是一天不回來,你到底去哪兒了?」

「哥,我真的有事。」

「你有事你說啊。你以前從來不這樣,李玉,你這段時間到底怎麼了?你做事向來有分寸,我們也沒怎麼束縛你吧,有什麼事你跟家裡人說一聲,你這麼一聲不響說走就走,說不回來就不回來,連句話都沒有,有你這麼辦事兒的嗎?」

李玉沉聲道:「那我現在回家吧。」

李玄怒道:「你還挺不情願是不是?你、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李玄想到這個可能,口氣稍微軟了一點,現在的小孩兒談個戀愛經常要死要活的,李玉要是因為談戀愛了這麼反常,倒也還算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李玉在那頭不說話,李玄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那你失戀了?」他嘆了口氣,「行了你先回來吧,誰還能不失個戀的,回來哥陪你喝酒。」

李玉掛上電話,又盯著電梯看了很久,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哥,哥。」白新羽追著簡隋英屁股後邊兒叫喚。

簡隋英給他叫煩了:「你到底要幹嘛!」

白新羽訕道:「那個,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啊,實在是你倆說那話讓我沒法現身……」

簡隋英瞪了他一眼,轉身給自己倒了杯酒,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

他光著腳靠坐在沙發上,頭髮散亂,鬆軟的羊絨衫和麻質的睡褲給他增加了幾分居家的慵懶氣息,他微微偏著頭,看著窗外,一手拿著酒杯,一手夾著煙,從白新羽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他線條優美的側臉和短短的胡茬。

白新羽很早就覺得,任何一個人為他哥瘋狂都不奇怪,就這樣不修邊幅的頹廢模樣往那兒一坐,都跟一幅畫似的。他撲到沙發上,笑道:「哥,你要喜歡那小子那型的,我認識一個男模,可帥了,我今天就把他叫出來給你過過目,怎麼樣?」

簡隋英抽了口煙:「省省吧,你到底來幹什麼的,沒事兒你就回去吧。」

「我就是來陪陪你的啊,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能請到這個假的,明年就未必能回來了。我來給你賠罪,然後給你解悶,我不能讓你老這麼消沉下去啊。」

簡隋英看了他一眼,沉聲道:「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消沉了,我只是感冒了懶得說話。」

「行行行,反正這段時間我都貢獻給你了。」

簡隋英沉默了一會兒:「你跟我去秦皇島吧。」

「啊?」

「去給我爺爺拜年去,你開車。」

「現在去?」白新羽看了看錶,都快十一點了。

簡隋英把煙掐了,站起身:「現在去。」

晚上簡隋英在車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白新羽就把車開到了他爺爺家。

老爺子早睡覺了,保姆給他們開的門,兄弟倆進屋之後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被飄香的飯菜給弄醒。

簡隋英起床之後,一進客廳就看到他爺爺在看報紙,聽到他們進來就抬起頭,笑道:「睡得怎麼樣?」

簡隋英看著老爺子精神矍鑠的樣子,突然也笑了起來,走過去坐到老爺子身邊:「睡得挺好。」

「要來也不說一聲,大半夜跑過來,半夜開車不安全,你急什麼呀?」

簡隋英笑著:「我這不想您嘛。」

老爺子哈哈直笑:「感冒好了沒有?」他摸了摸簡隋英的額頭,「不怎麼熱,沒事兒,咱簡家的男人,不懼小病小災的。」

「對,簡家的男人,不懼小病小災。」

老爺子含笑看著他,倆人都默契的沒有提關於公司和簡隋林的任何事,而是慢悠悠地吃了一頓飯。爺孫倆聊聊家常,聊聊天氣,還有白新羽在旁邊兒時不時插句笑話,一頓飯吃得很祥和。

吃完飯老爺子給白新羽包了個大紅包。

這小子二十好幾了倒是一點也不害臊,笑嘻嘻就揣兜裡了。

簡隋英嘲笑他:「是不是我也得給你包一個啊?」

白新羽趕緊拱手道:「恭喜發財。」

簡隋英嗤笑一聲,摸了半天兜,把錢包裡的現金都塞給他了。

屋子裡除了爺孫倆、白新羽,還有老爺子的保姆幫工,加起來足有七八號人,暖氣把屋子烘得熱乎乎的,外面的寒意被驅散得乾乾淨淨,一屋子人有說有笑,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真正過了個熱鬧歡樂的年。

簡隋英在這裡才真正放鬆了下來,一直壓在他心頭的堅冰也有了消融的跡象。

他在秦皇島的這幾天,不斷有親戚來給老爺子拜年,但並沒有他爸一家。他就問起老爺子他們怎麼不來,老爺子一瞪眼睛,喝道:「敢來?我不把他們打出去!」

簡隋英自己幻想了一下老爺子把他爸打得滿屋子亂竄的樣子,呵呵笑了起來。可笑的同時,他又忍不住嘆息。他知道老爺子和他爸的關係,恐怕這輩子都難以修復了。好不容易倆人能同坐在一個屋子裡,說上兩句話了,又出了他和簡隋林這場鬧劇,老爺子再也無法原諒這個兒子,他也不想再面對自己的父親。

他搖了搖頭,看著保姆把他的衣服收進手提箱裡。

「今天就回去了?」老爺子問。

「嗯,他也要回部隊了,從北京走。」簡隋英朝白新羽的方向努努下巴。

白新羽嘆了口氣:「又要回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話雖然說得挺不情願的,但簡隋英看他好像並沒有排斥的意思,反而掩不住臉上的笑意。

簡隋英調侃道:「我看你好像挺想那兒的,怎麼的,食堂的阿姨都長得眉清目秀了?」

「瞎扯,食堂哪兒有阿姨,我去了那麼久,只見過母豬。」白新羽忿然地撇撇嘴,「我還餵過一個多月,媽的。」

簡隋英白了他一眼:「那你笑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洗浴中心呢。」

白新羽摸了摸自己的臉,嘟囔著:「誰笑了……趕緊走吧,我還得回去收拾東西呢。」

倆人吃過午飯後,開車回了北京。白新羽回家之後,簡隋英也回到了小朱那兒。

他沒想到小朱還沒有回來,於是給他打了電話,得知他的機票是明天的。

簡隋英受不了一個人呆在屋子裡,尋思了半天,開車回了老房。那三個人搬走之後,這裡冷清了不少,在他們家幹得久的保姆,都留了下來,其他都跟他爸走了。他在路上就想著,要把房子重新裝修一下,把那個女人和簡隋林的痕跡抹得一乾二淨。

他把車停在院裡,裹著大衣往屋裡走。保姆聽到了他的車聲,從裡面就把門給他開啟了,神色有一絲慌張:「大少爺……」

「怎麼了?」他推門進屋,一打眼就看到趙妍站在屋子裡,正指揮著兩個工人擺一個瓷器。

趙妍一扭頭看到他,臉色立刻變得蒼白。

簡隋英眯著眼睛,冷聲道:「我是不是說過,不准你再踏進這裡。」

趙妍嘴唇輕輕顫抖著。

簡隋英指著大門:「滾吧。」

趙妍看了看四周,這裡沒有她能依賴的丈夫,也沒有她的兒子,有的只是讓她深為畏懼的簡家大少爺,和一堆受過簡家前夫人恩惠,從小看著簡隋英長大的傭人。她胸中憋著一股勁兒,鼓起勇氣,咬著牙問道:「隋林還在醫院,他說他碰上劫道的,我、我不信,是不是你乾的。」

簡隋英握緊了拳頭,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女人,他一定會動手,會把這個讓他憎惡無比的人往死裡打一頓,他惡聲道:「對,是我,怎麼,他還沒死嗎?」

趙妍的身體抖得不成樣子,她眼眶含淚,狠狠瞪著他,張了張嘴,最終沒敢再說一個字。

簡隋英低吼道:「滾!你和那個雜種,都不準再踏進這裡半步!你的東西我會燒給你,你爭取早點死,很快就可以收到了。」

趙妍低著頭,飛快地衝出了門。

她走後,簡隋英坐在沙發上,半天都起不來。

現在即使是聽到簡隋林這三個字,已經讓他整個人要抓狂,如果不是還念著簡隋林好歹是他們簡家的種,他當時絕對不會阻止李玉。他多希望把被強迫的恥辱和*的罪孽加諸在他身上的那個所謂的弟弟,能就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簡隋英站起身,對著屋裡的人道:「叫裝修公司來,我要把他們的房間都拆了。以後趙妍或者簡隋林回來,不準讓他們進門。」

簡隋英當天在家睡了一覺,這個房子很久不曾讓他這麼安心過。

第二天下午,他親自去機場接的小朱。

在他印象裡小朱一直是個膽子不太大的人,平時倆人一起出門,他也很顧忌別人的眼光,不會和他有什麼親密的舉動。但是這回,小朱從出口出來,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飛快地走了過來,撲進了他懷裡。

簡隋英有些意外地低頭看著他,然後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朱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也想你了。」他真後悔那天跟簡隋英通電話的時候,沒有接著簡隋英把這句話說出來,如果那時候就說出來,感覺一定是不一樣的。

可惜簡隋英已經忘了自己在失意混沌的時候,說過想他的話,但對於小朱的熱情,他還是很高興,主動幫他提了行李。

倆人先去超市買了一堆食材,然後一同回了小朱的住處。小朱從老家帶了不少特產,當晚就做了幾道家鄉的特色菜,有酒有肉有美人兒,簡隋英終於感覺自己找回了一點豪氣。

吃完飯小朱主動貼了上來,簡隋英抱著他,把他壓在沙發上親吻。人和氣氛都沒有任何問題,但簡隋英卻依然感到自己無法集中精神。親吻、肌膚相親、性,這些東西……

簡隋英只覺得自己腦子裡白光乍現,被簡隋林壓在身下肆意侵犯的畫面不斷地在他腦海中浮現。他撐起身,甩了甩腦袋,感覺眼前陣陣發黑。

小朱輕聲道:「怎麼了?」

簡隋英長吁了一口氣,從他身上爬了起來,頭靠在沙發靠背上,緩慢地呼吸。

小朱擔心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簡隋英啞聲道:「沒事。」

手機鈴聲炸響,把倆人都嚇了一跳。

小朱愣了半秒,跳起來去給簡隋英拿手機,簡隋英接過來一看,螢幕上顯示著「李玄」兩個字。他額上青筋直蹦,直覺就沒什麼好事。

他本來不太想接,可是看著一臉困惑的小朱,意識到現在的場面有些難堪,這個電話來得及時,正好能把這尷尬給度過去。他站起身,拿起電話往裡屋走,並按下通話鍵。

「喂。」

「簡隋英,我是李玄。」

「我知道。」簡隋英關上房門,靠著門板,不鹹不淡地說,「過年好。」

李玄對於他這無誠意的客套並不領情,而是單刀直入地說:「我想跟你談談我弟弟的事。」

「不巧,我這輩子最不想談的就是你弟弟的事。」

簡隋英聽得出來,李玄必然是知道了什麼。如果他不口出惡言的話,簡隋英也沒打算和他翻臉,他想就這麼把電話掛了比較好,以後不小心碰上,還算個點頭之交。

可惜李玄不是那麼好應付的人,他搶在簡隋英掛電話之前,直接問道:「你是不是跟李玉好過?」

簡隋英把打算按掛機鍵的手指頭收了回來,他打算聽聽李玄想說什麼。

他的沉默證實了李玄內心的想法,李玄有些失控地低吼道:「真的是你!」

簡隋英平靜道:「你想說什麼,直說吧。」

李玄長吁了一口氣,緩緩坐在椅子上:「見面說吧。」

「我沒空,就在電話裡解決。」

李玄剋制不住內心的憤怒,忍不住譏諷道:「你現在不用管公司,應該最空才對,連喝個茶的時間都沒有?」

簡隋英嗤笑:「喝茶自然是有空,我只是沒空給你們姓李的。」

李玄忍著怒氣:「簡隋英,我早聽過你喜歡男人,只是我對別人的私生活並沒有偏見。但你自己想想,你跟我是一個年紀的人,你比李玉大了足足七八歲!我弟弟還小,心性不定,我真沒想到你對一個小孩兒下得去手!」

簡隋英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孩兒?他以前也覺得李玉不過就是個半大小子,他也曾把他當成單純又清高的少年,結果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活活為一個少年的成長獻身了。

李玄怒道:「你笑什麼?這好笑嗎?我弟弟當著全家人的面兒說他喜歡男人!我爸氣得一天都沒吃飯!我還以為你這個人再怎麼目中無人,行事也是有分寸的,簡隋英,你真他媽是個混蛋!」

簡隋英愣了半晌,反問道:「你說他……」

「沒錯,你是不是挺得意的?我弟弟從小就懂事,從來不幹出格的事,如果不是被你蠱惑,他怎麼可能會說自己喜歡男人?你這種沒有節操的同性戀,憑什麼去招惹我弟弟!你三天兩頭換情人,玩膩了你就不要了,你他媽把我弟弟當什麼!」李玄活了快三十年,一直把涵養當衣服,在任何情況下絕不會裸奔見人。就算他懷疑簡隋英在背後整他的時候,他都心平氣和地去解決著來自各方的壓力,但是在他認為簡隋英這個花花公子不但把他弟弟拐帶成同性戀甚至還始亂終棄之後,他第一次氣得想弄死一個人。

簡隋英再一次失聲笑了出來:「不可能,哈哈哈,不可能,李玉會告訴你們他喜歡男人?不可能,那個李玉?」那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李玉?那個不會讓自己沾染半分腥味兒的李玉?

李玄失態地吼道:「你給我閉嘴!」

簡隋英忍著不斷湧上心頭的酸楚,啞聲道:「所以他就是這麼跟你說?說我招惹他,又不要他了?」

「他什麼也沒說,但是你知道嗎,當他說他喜歡男人的時候,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他無法說明自己為何有那麼強烈的直覺,似乎不僅僅是因為他知道簡隋英是同性戀,還有很多蛛絲馬跡,讓他在以前就覺得他們兩個有些古怪,只不過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他真是後悔,如果他能早點發現,也許他就能把他弟弟從這個泥潭裡拽出來。

簡隋英低聲笑著:「那你還是先跟你那個好弟弟仔細溝通一下,再來噴人吧。只有一點你可以放一百個心,我們倆斷得乾乾淨淨,今後他李玉婚喪嫁娶,都跟我簡隋英無關了。」

簡隋英掛掉電話,慢慢地靠牆坐了下來。

屋子裡沒開燈,黑漆漆的,四周靜得彷彿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簡隋英握著電話,長時間通話過後的餘熱,灼燙了手心。

李玉想幹什麼呢?

他們倆如膠似漆的時候,李玉對他們的關係儘可能的迴避,如今他們分道揚鑣了,他反倒當著家人的面說出無可挽回的話。

這演的是哪一齣?

李玄這個傻逼,一定覺得自己的弟弟純潔的跟大白兔似的,看不出自己左護右護的是頭白眼兒狼。

他也沒資格說人家,自己不也是個傻逼,才會栽在李玉手裡。

簡隋英覺得腦仁兒疼,疼得他異常煩躁,如果現在有什麼藥喝了就能讓他忘了李玉,有毒他都一口乾。

就這麼呆坐了不知道多久,身後的門板被輕輕敲響了。雖然動作很輕,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裡的簡隋英還是給嚇了一跳。

「怎麼?」

小朱遲疑道:「簡少?還在打電話?」

「啊,打完了。」

簡隋英有些粗魯地抹了把臉,站起身開啟門。

小朱輕聲道:「簡少,我做了夜宵,吃點兒就睡覺吧。」

簡隋英拍了拍他的背:「行,走吧。再以後別叫我簡少了,太生分。」

小朱靦腆地笑了起來,「那我叫你什麼?叫簡哥?」

「別。」他一聽這個兩個字頭更疼了,「別叫簡哥……叫隋英吧。」

小朱愣了愣:「這……好嗎?」

「有什麼不好。」簡隋英舀了顆湯圓送進嘴裡,「叫吧。」

小朱臉上露出漂亮的笑容:「隋……英。」

簡隋英抬眼,看著他溫和無害的樣子,心裡漸漸平靜下來。也許他一開始就錯了,他不該想著去追求什麼愛情。一個溫順體己的情人,才是他這樣的人需要的。

新年過後,北京城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和擁擠,小朱也開始上班了。

簡隋英閒著沒事兒送他去學校的時候,發現他教美髮的這個技校,長得水靈的姑娘小子還真不少。十六七歲的少年,原本是他最喜歡享用的甜點,可他現在卻提不起興趣,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小孩兒,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年齡的差距。

臨下車前,簡隋英笑道:「你在這學校肯定挺受歡迎的吧。」

小朱不好意思地笑笑,沒說什麼。他剛拉開門跨下車,一個姑娘衝到他旁邊,興奮地叫道:「民民哥。」

小朱嚇了一跳,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

小姑娘凍得微紅的臉蛋兒在冬日裡像一朵盛開的雪梅。

小朱為難地說,「你在學校叫我老師吧。」

簡隋英降下車窗,挑眉看著倆人。

小姑娘一點也不怕生,矮下身看了簡隋英一眼,哇地叫了一聲:「民民哥的朋友好帥啊,好像明星哦。」

小朱加重語氣:「你叫我老師吧。」

姑娘撇了撇嘴:「老師……」老實了沒幾秒鐘,又馬上熱絡地說,「民民老師,你落下的東西雲姨託我給你捎來了,我今天忘了帶了,明天你來學校嗎?我明天給你吧,要不我送你家去?」

小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用身體擋住了車窗,他低聲道:「明天我來,你帶來學校就好了。」

「好吧……」小姑娘有點失望,「走吧,一起進去吧。」

小朱尷尬地說:「你先進去吧,我跟我朋友說句話。」

姑娘走之後,小朱想了想,又回身坐進了車裡。

簡隋英輕笑著:「她叫你什麼?民民?」

「嗯……」小朱垂下眼瞼,「我家長輩都這麼叫的,這丫頭不知道怎麼學會了。」

簡隋英想起給小朱遷戶口的時候,看到過他的名字,好像是叫「朱穎民」。這真是個怎麼品怎麼沒味兒的名字,跟他精細的外表一點也不符,所以簡隋英也沒花心思記,他隨口道:「哦,老鄉啊。」

「嗯,一個關係挺遠的親戚的孩子,今年來北京上學,家裡讓我照應她。」

簡隋英心裡有種怪異的猜想,不過他沒說出來,他摸了摸小朱的腦袋:「你還挺有老師的樣子,進去吧,別遲到了。」

小朱輕輕抓住他的手,無意識地揉了揉他的指關節:「簡……隋、隋英。」

簡隋英反手握住他的手,心裡有一絲異樣:「咱們晚上再聊,你先去上課吧。」看到小朱消失在校園裡,他才調轉車頭,往家開去。

仔細回想起來,他一開始想包小朱的時候,人家是不願意的。

他一直沒考慮過小朱究竟是不是同性戀這個問題,但是他能感受到小朱對他有感情,無論是喜歡還是感恩。

他讓小朱叫他的名字,是因為他念著小朱在這段日子裡陪伴著他的溫柔,他已經不把小朱當做一個單純出來賣的,小朱之於他,是個非常貼心的伴侶。他對於目前的生活,還算滿意,不想再出現變數,但是他忘了考慮,小朱他更可能是個需要娶妻生子的正常的男人。

簡隋英嘆了口氣,他想,如果小朱將來結婚的話,他一定給包個大紅包。

簡隋英一個人在北京城裡開著車遊蕩,他沒有想去的地方,也沒有想做的事。他知道自己應該跟著這個城市一起,度過春節的假期之後快速覺醒,去做有意義的事情,而不是這樣消磨生命。

他這輩子都沒覺得自己懶過,現在他卻甚至懶得下樓買東西。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繼續開公司?掙錢?錢已經夠花了,繼續掙下去,然後呢?

簡隋英想,如果是半年前的自己,看到現在的自己,恐怕兩個自己要打起來。那個時候他鬥志昂揚,野心勃勃,永遠不知道停駐,也不知道滿足。現在他身心俱疲,困頓地停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他怎麼會變成這種人?他怎麼會變成他最瞧不起的那種,失個戀就他媽一蹶不振,幹什麼都沒勁兒的孬種?

簡隋英,你這樣丟不丟人?你能這麼下去嗎?

車子好像自己長了腦子,在簡隋英完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他已經開回了小朱的住處。

他想他不該再在這裡住下去了,這裡是個名副其實的溫柔鄉,可他不能躲一輩子。他也得走出去了,免得眼巴巴想看他笑話的人,憋了這麼久依然沒得到當面慰問他的機會,讓人失望多不好。

他也該著手準備,整裝待發,給簡隋林來個迎頭痛擊。他得變回以前那個簡隋英,那個認識李玉之前,活得痛快自在的簡隋英。

他把嘴裡叼著的煙摁熄,大步踏進電梯。就今天吧,開始認真地想明天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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