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門口那棵參天大樹,被撞得嘩嘩啦啦地下起了樹葉雨,遮天蔽日。
流暢的前蓋已經完全變了形,濃煙從破損的車身不斷冒出,車禍現場的狼狽和可怕,一覽無遺。
簡隋英只覺得雙腿發軟。他幾乎是動用起全身的力氣,才跑到了車旁邊,看著扭曲的車身,慢慢癟下去的安全氣囊,以及一身是血,生死不知的簡隋林,他幾乎跪在地上。任何恩怨是非,在真正的生死麵前,都顯得如此渺小。
有人慌慌張張地喊著叫救護車的,把他的神智拉回了現實。
車前頭已經著火,時間是爭分奪秒。
簡隋英伸手去拉車門,金屬的高溫讓他本能地縮回了手。他咬著牙重新去握把手。但他的手還沒碰到車門,一隻手已經率先握住了滾燙的金屬,皮肉燒焦的味道即使是在濃煙中,依然易於分辨。
李玉痛得大喊了一聲,用力去拽車門,撞擊時車門已經自動解鎖,但是車門完全變形了,死死地卡住,無論怎麼拽都只能開啟一條僅僅夠伸進胳膊的細縫。此時李玉的手已經燙出了膿血。
簡隋英喊道:「砸玻璃!」
李玉脫下衣服纏在拳頭上,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擊向車玻璃。
車窗如蜘蛛網一般碎裂開來,倆人連砸帶踹,終於把整塊玻璃給弄碎了。
李玉探進車裡,在簡隋英的幫助下,把一身是血的簡隋林給慢慢抱了出來,幸好他並沒有被卡住。倆人把簡隋林弄出來之後,手臂都被車玻璃劃出了口子,不住地淌著血。然而這些傷跟簡隋林的慘狀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簡隋林被抬上車後,簡隋英是被李玉和一個醫護人員攙上車的。簡隋英一輩子都沒法忘記這一刻。那種直面死亡的巨大恐懼,讓他幾乎無法自己走路。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血,看著李玉身上的血,看著昏迷不醒的簡隋林,他強迫自己冷靜,卻不知道如何面對接下來的分分秒秒。
簡隋英到了醫院之後,已經鎮定下來了。
簡隋林被推進手術室之後,他和李玉站在手術室外面,相對無言。他滿腦子都是如何給他爸打這個電話,以及如何處理簡隋林可能出現的任何情況。
最糟糕的結果,就是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這個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弟弟。他即使再恨小林子,也沒有辦法接受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何況那是他親弟弟。
只要能保住一條命。簡隋英只希望至少能保住他一條命。
李玉也還沒有從震驚中完全恢復過來。
簡隋林是認真地想要他命,如果簡隋英不衝出來,簡隋林絕對不會調轉方向盤,那麼現在被推進手術室的就是他自己。
簡隋林對簡隋英的執念有多深,他已經徹底瞭解了,而他也明白,親兄弟永遠都是親兄弟,即使簡隋英對簡隋林避如蛇蠍,危急關頭也不會放下他不管。
他是為了簡隋英才去救人,但他希望簡隋林永遠也別從手術室出來。一個玷汙他至愛,並且想要殺了他的人,他無法期盼他能活下去。但他同時也害怕,他害怕簡隋林如果真的沒了,簡隋英恐怕一輩子也無法釋懷。
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們三人會走到今天的困境,那種悲傷和無力感,充盈著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他看不到他和簡隋英的未來,他害怕和簡隋英越走越遠,他不知道這種形同陌路的關係,何時才能看到轉圜的曙光。
就在他為能稍微靠近簡隋英而竊喜的時候,又出了這種事,他幾乎要絕望了。看著一身血汙的簡隋英焦躁得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被汗水沾溼的碎髮貼在額頭上,整個人明顯的萎靡,他心痛得更加厲害。
他對於簡隋林做出這種極端的舉動,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求而不得究竟有多痛苦,他比誰都清楚,那種看著自己愛的人越走越遠的絕望,能把人變得徹底的瘋狂。
簡隋英這樣的人,太讓人無法自拔,如果自己換成今天的簡隋林,恐怕也……
正在倆人在原地不知所措時,兩個護士走了過來,要求他們包紮傷口。
簡隋英處於沉思狀態,不聽人說話,也不動彈,小護士最後沒辦法,把他推走了。
李玉的手掌燒傷比較嚴重,先被帶去消毒了。他心裡的東西太多,完全沒感覺到疼,等到反應過勁兒來,才發現手掌已經腫成兩個大,幾乎不聽使喚了。
等他處理好身上的傷口,重新回到手術室外的時候,簡隋林的爸媽都已經到了。
趙妍哭得渾身直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簡東遠坐在長椅上,不停地抹眼淚,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簡隋英沉默地靠牆站著,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拿著煙的手,依然微微地顫抖。
李玉掙扎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趙妍看到他,就哭著過來拽住他:「李玉,李玉,你告訴阿姨,你跟阿姨說實話,究竟怎麼回事,啊?怎麼回事!」
趙妍一直對他不錯,此時此刻,李玉沒辦法用冷漠對付一個傷心欲絕的母親,他只能拍著她的胳膊安慰她:「阿姨,你過來。」
簡隋英抬眼看了他一下,李玉回給他一個複雜的眼神。
他心裡也沒底,不知道如何和趙妍解釋。她不知道這其中錯綜複雜的恩恩怨怨,他如何告訴她,她的兒子本來是要開車撞他,但是為了閃避簡隋英,自己撞到了樹上。
倆人走過轉角,趙妍死死地拉住他的衣袖,就像在攀著一根救命稻草,她哭著說:「李玉,你說實話,你說實話。他好好的,他剛出院,他怎麼會出車禍?」
李玉沉聲道:「阿姨,你別瞎想,我和簡哥都在場,但這件事和簡哥沒有關係。」
趙妍滿是淚水的臉怔愣地看著他,半晌,她道:「那隋林為什麼……」
李玉垂下眼簾:「阿姨,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不能告訴別人,否則對隋林不利。」
「你說。」
「隋林他……他是想撞簡哥。」這已經是李玉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這樣的解釋,才能息事寧人。
趙妍驚恐地瞪大眼睛。
「但是也許他臨時後悔了,所以他打了方向盤,但剎車已經來不及……」
趙妍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還好李玉及時扶住了她。她悽切道:「我的兒子……」然後她就說不下去了。她現在悔不當初,從小在簡隋林心裡種下了仇恨的種子。她萬萬沒有想到,簡隋林能做出這樣害人害己的事情,親兄弟走到反目成仇這一步,她難辭其咎,她已經不知道該恨簡隋英,還是她自己。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才結束。
簡隋林目前還在昏迷,但好在他的大腦沒有受到嚴重的損傷,斷了幾根肋骨,腿骨骨折,還有不同程度的皮肉傷。最嚴重的就是內臟出血,但是就醫及時,手術結果不錯,不但活了下來,而且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這已經是非常好的結果。
趙妍知道簡隋林的情況之後,終於稍微放心,累得直接昏了過去。當晚上簡東遠也因為血壓太高留院觀察了。
簡隋英處理完醫院的事,又要應付警方的調查,忙得徹夜未眠,李玉給他買了飯回來,發現他坐在椅子上直接睡著了。
李玉把飯菜放到一邊,悄悄靠坐在他旁邊,輕輕把他的頭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倆人一身血汙,形神狼狽,一看就知道經歷了非常糟糕的事情,因此李玉格外珍惜和簡隋英如此親近的一分一秒。他眼神空洞地看著醫院發黃的牆壁,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耳邊均勻的呼吸聲,讓他的心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簡隋英並沒有睡太久,他心裡太多事,眯了一會兒就醒了。醒來看到身邊的李玉時,他愣了一下,似乎才發現這個人在場似的。
這三十幾個小時對於他來說太難熬了,他已經忽略了很多東西,包括一直在他身邊晃悠的李玉。看到那輛車衝向李玉時,自己那焦急絕望的心情,突然被他回憶了起來,他心裡一陣酸澀。如果現在躺在加護病房裡的是李玉,他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他心裡一動,忍不住問道:「手怎麼樣了?」
李玉怔了一下,啞聲道:「沒事。」
簡隋英看了一眼他纏了厚厚繃帶的手,閉了閉眼睛:「你和趙妍是怎麼說的?」
「我說他本來想撞你,但是反悔了。」李玉想了想,補充道,「她相信了。」
簡隋英點了點頭,沉聲道:「不管怎麼樣,得謝謝你。」
李玉苦澀道:「我只是不願意你傷心。」
簡隋英躲開他直白的眼神,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背過身去:「你回去休息吧。」
李玉也跟著站了起來:「我在這裡陪你,看能幫上……」
「你幫不上什麼忙,回去吧,如果他能醒過來,也不會想看到你,我想你也不想看到他。」
李玉嘴唇微微顫抖著,簡隋英給予他的這個背影,充滿了生硬的拒絕,讓他感覺自己呼吸都停滯了。
他忍不住從背後抱住了簡隋英。
簡隋英身體僵了僵,但這回他沒有推開李玉,他現在分不出力氣去和李玉計較。
「簡哥,你別趕我走,我不能離開,尤其是現在,我要問清楚。」
「問什麼?」
李玉收緊手臂,把臉埋在他脖頸間貪婪地呼吸著:「我要問你,為什麼要救我,你是不是還愛我?」
簡隋英深深吸了口氣:「李玉……」
「別說其他的,我只想知道這個。簡哥,你不是敢做不敢當的人,你承認吧,你還愛我,你為什麼不能承認。」李玉的語氣中充滿了渴望,「我求你了,你承認吧,只要你承認,你讓我現在去死都行。」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對於簡隋英的回應,他又期待,又恐懼。
簡隋英忍著心痛,艱澀地說:「李玉,我現在沒勁兒和你爭辯什麼了。我愛你又怎麼樣呢,我又不靠這玩意兒吃飯,沒有我又不會缺胳膊少腿兒。我是個生意人,一次賠本兒買賣就夠我受的了,我不會再做第二次,就像一個東西我再喜歡,我他媽負擔不起,我乾脆不要了。李玉,發生這麼多事後,咱們沒有心平氣和地談過一次,今天在這種不能大聲喧譁的地方,我正好跟你說句心裡話。」
李玉突然害怕起來,他緊緊摟住簡隋英的腰,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他摟著這個人的腰,把下巴墊在他的肩膀上,懶懶地看著他刮鬍子,和他聊天。那個時候甜蜜的分分秒秒,他願意拿一切去換。
簡隋英空洞的眼神看著彷彿沒有盡頭的醫院走廊,心如死灰:「咱們不可能了,現在不可能,以後也不可能。我不是個大方的人,只要一想到你對我做的那些事,我就覺得我要是原諒你,就是對不起我自己,我這個人最自私,我不能對不起我自己。再說,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信任了,我不想再把精力浪費在你身上,費心去猜你在想什麼,你會不會又害我?倆人在一起,不過圖個開心,我再喜歡你,我想到你就一腦門子煩心事兒,我跟你在一起是何苦呢?」
李玉哽咽道:「可我不會再害你,我一定會……」
「你別說這些沒用的了,世界上沒有賣後悔藥的,我也沒有義務讓你反悔。我這輩子最大的寬容和退讓,都給了你李玉,結果你還是辜負我。你要是還對我有點兒感情,你就別再來煩我了。我現在過得挺好挺順心的,你別再出現,我的心情就能好點兒。」簡隋英說這段話的時候,真有種心在淌血的感覺,可他說得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即使經歷了這麼多操蛋的事情,昨天那驚險的一幕,還是讓他沒辦法再矇蔽自己。他就是這麼賤,他恨李玉,恨得咬牙切齒。可對他的喜愛,也從來沒有停止。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個重情義的人,也不知道在李玉身上著了什麼魔,能對一個人執著到這種程度。這讓他又厭惡,又恐懼。所以他要離李玉遠遠兒的,最好永遠別見,這樣才能避免他再次丟人現眼,淪為別人的笑柄。
愛情不是他的必需品,他不能為這個把自己的尊嚴和生活再次搭進去。他得承認,他輸不起了。
李玉又一次哭了。
簡隋英的肩膀被浸溼了,他能嚐到那眼淚裡的絕望。
李玉感受到了簡隋英要和他一刀兩斷的決心,他沒有辦法再抱著僥倖的心理,期望簡隋英能軟化,能再轉身看看他,能重新回到他身邊。他連拿幻想安慰自己都已經不能了。
簡隋英說得太清楚,不留餘地,不給他臆想的空間,不讓他自欺欺人。他們徹底結束了,簡隋英表達得不能再明白,態度不能再堅決。
李玉沒有辦法不哭,他已經被悲傷和痛苦淹沒,即使他緊緊抱著這個人,他的心卻遠得他無法企及。
他已經徹底失去簡隋英了。
他和簡隋林明爭暗鬥,最終致反目成仇,忙活了這麼一大圈,落得一身狼狽,卻誰也沒有得到這個人,這真是莫大的諷刺,也是上天給他們最大的懲罰。
李玉只有二十一歲,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消解這樣巨大的悲傷,只能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地抱著簡隋英,不再偽裝,不再算計,痛痛快快地哭了出來。哭他的感情,哭他的錯誤,哭他的悔恨,哭他的得失。
簡隋英感覺到眼角漸漸溼潤,便奮力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天花板。耳邊的抽泣聲和肩頭的溼潤,彷彿把他的心都給打透了。
李玉走了,沒有再聯絡他,也沒有再在醫院出現過。
簡隋林在昏迷了四天之後醒過來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想見簡隋英。
簡隋英並不感到意外,他放下手頭的工作,開車去了醫院。
簡隋林二次入院,把簡東遠也打擊得住了院,簡隋英無奈之下,只好重新接管了已經賣給簡隋林的他從前的公司。事出意外,他已經無暇去抱怨,他只知道作為簡家的長房長孫,作為一個男人,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袖手旁觀,越是危難的時候,越需要能肩負起一切的人出頭。
家裡的事,他還瞞著爺爺和一眾親戚,只有他兩個叔叔知道情況。
公司和家裡的負擔,一下子又落到了簡隋英身上。同時兼顧著三個公司的運營,對於簡隋英來說,無論是精力上,還是資金上,都有相當大的壓力,他忙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簡隋林能順利醒過來,無疑讓他鬆了口氣。
簡隋英在黃昏時分穿過醫院長長的走廊,周圍很安靜,靜得讓人心裡倍感壓抑。他推開病房的門,看到趙妍坐在床前,翹首看著簡隋林,臉上帶著關懷和心痛。
屋裡的倆人聽到開門聲,齊齊看向門口。
簡隋英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簡隋林張了張嘴,小聲說:「媽……」
趙妍看了簡隋英一眼,站起身,從他身邊走出病房,並隨手帶上門。
屋子裡落針可聞。
最後還是簡隋林先開了口,他啞聲道:「哥,你過來坐。」
看著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簡隋林,簡隋英此時既感覺不到驚恐,也提不起力氣怨恨,他習慣性地想掏兜裡的煙,又想起來這是醫院。拍了拍口袋,他抬步走到床邊,坐到了趙妍剛才坐的椅子上。
簡隋林臉上白得幾乎找不到血色,連嘴唇都透著不正常的青灰,他看上去非常虛弱,似乎連說話都很費勁。
簡隋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麼波動。
簡隋林看著他的眼神,依然充滿了依戀,可他知道自己必須死心了,他艱澀地開口:「哥,我知道錯了,原諒我吧。」
簡隋英淡道:「原諒你哪樣?原諒你坑我公司,還是原諒你強jian我,還是原諒你殺人未遂?」
你做的哪一樣,值得原諒?
簡隋林的眼眶溼了:「哥,我以前以為,只要能得到你,做了什麼我都不後悔。但其實我早就後悔了,我寧願你一輩子把我當弟弟,至少你還跟我說話,對我笑,願意使喚我,而不是這麼恨我。」簡隋英對他的冷漠和憎惡,讓他陷入了更加瘋狂的境地,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愛簡隋英多一些,還是恨他多一些,但是當他衝進自己的視線的時候,他知道他寧願自己死,也不願意讓他哥受傷。
他多麼想一輩子保護這個人,但他給予他的傷害,卻是最深最重的。
他早就後悔了。
簡隋英沉聲道:「你好好養病吧,我不想給你管公司,我忙得很,你早點起來,別再增加我的負擔。」
簡隋林費力地伸出手,想去抓簡隋英的手,卻被簡隋英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簡隋林哽咽道:「哥,陪我坐一會兒吧。你離我太遠了,我夠不到你了。就算……就算你和李玉在一起,我還是你弟弟,不要這樣對我。哥,原諒我吧,求求你,原諒我吧。」
簡隋英終於忍不住掏出煙點上了。他以前不那麼愛抽菸,也沒有癮,只在場面上來兩根。但是現在他幾乎煙不離手,他的壓力實在太大了,為了保持清醒,他不能老喝酒,除了抽菸,他不知道還有什麼途徑能紓解。
簡隋林終於握住了簡隋英的手,用他最大的力氣死死地攥著,握得掌心出汗都不放手。
簡隋英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任憑簡隋林握著,如果不是抓住他的那隻手已經有了成年男人的力道,他會以為他被一個小孩兒攥著,就像攥著必須抱著才能入睡的玩具。
他抽完煙之後,把手也抽了回來。他給了簡隋林一根菸的時間,他都要為自己的仁慈而驚歎了。
他把煙扔進垃圾桶,站了起來:「記住我說的話,趕緊起來,別給我增加負擔!」
簡隋林忍著眼淚,手心空了,心更是一片荒蕪。
簡隋英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頓了一下,他握著門把手:「我跟李玉早結束了,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簡隋林在醫院的那段日子,簡隋英著實難熬。家裡家外的事,都由他一個人扛著,專案資金上巨大的缺口,逼得他幾乎天天馬不停蹄地去融資,舒適溫暖的五月天,已經把他曬黑了。
隋林在醫院無所事事,經常給他發簡訊,但不敢給他打電話。他一條都沒有回過,也沒有再去看他。
他知道等簡隋林出院了,早晚還是會想要擠進他的生活,他現在實在無暇理他。
偶爾空閒的時候,他會想起李玉。自從醫院一別,李玉就徹底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沒有李玉的訊息,也沒有再見過他,更不會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李玉,這種感覺很奇怪,一個人走得這麼徹底,就好像他從來沒有來過。
有時候簡隋英會有種恍惚的錯覺,覺得自己做了一場亂七八糟的夢。其實從來就沒有李玉這個人,他只是工作太忙了,產生了幻覺。
只是偶爾午夜夢迴,會覺得身邊太空了,根本不像他簡隋英該過的逍遙生活。
小朱倒是給他打過電話,在電話裡裝作不經意地問他要不要過來吃飯。
他當時很直接地說:「我沒有時間。」他其實是真的沒有時間,沒有別的意思,但也許是太累了,語氣比較硬,小朱在那邊兒立刻就不說話了,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明白了。」
就算隔著遙遠的距離,簡隋英也能聽出他的難,他立刻解釋道:「你別多想,我最近是真的很忙。」
小朱輕聲說:「我明白的。」
到最後簡隋英也不是很確定,他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還有他究竟明白了什麼,總之從那之後,小朱沒有再聯絡過他,而他忙得也沒有時間去想小朱。
簡隋英從小錦衣玉食,可能這輩子也沒有為錢這麼發愁過,可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錢。以前公司的專案已經啟動了,眼巴巴地等著繼續注資,現在公司的專案也籌劃得很好,就等著資金到位,和李文遜合夥的擔保公司,更是需要錢才能運作。
他現在一睜開眼睛滿腦子都是上哪兒去弄錢,怎麼去弄錢。
公司裡還養著不少他以前的下屬和職員,還有他的幾個親戚,眼看著專案就要進行不下去,面臨更加嚴重的虧損,簡隋英無奈之下,把本來準備要投入擔保公司的一份資金,注入了這個專案裡。
簡隋英考慮得很長遠,雖然暫時自己這邊的生意有損失,但是如果能度過這次難關,這個專案價值肯定要大幅增長,到時候再用它去融資,就能解決很多問題。既然公司重新落到了他手裡,他也不會白給人幹活兒,他簡隋英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能走的,除非他撈夠本兒。這樣雖然解了燃眉之急,然而擔保公司這塊兒的缺口,他一時半會兒是真補不上了。這段時間他的反常和運營上的停滯,終於引起了李文遜的注意。
那天他在辦公室和兩個屬下討論專案,李文遜不請自來了。
簡隋英想到最近他在資金上各種拖延,就知道他來者不善,他草草囑咐了下屬兩句,就把他們打發走了,並且讓新聘請的美女小秘書給李文遜倒了杯茶。
李文遜笑眯眯地看了看小秘書,又看了看他。
簡隋英也笑了笑,等秘書給他們帶上門,他才道:「阿文,你知道你想說什麼,給我兩個月時間吧,我保證把專案資金湊齊了。」
倆人雖說是多年的朋友,但是親兄弟尚且明算賬,涉及到這麼大筆資金的事情,不能在情分上含糊,再說他們白紙黑字簽了合同,如今已經逾期付款了,這件事情上他理虧。
李文遜抿了口茶:「隋英啊,我跟你認識這麼多年,我相信你的手腕和能力。你既然說兩個月了,我也不跟你廢話,兩個月就兩個月。我今天來其實也不是來催錢的,主要是想給你提個醒兒。」
「哦?提什麼醒?」
李文遜表情有幾分半真半假的嚴肅:「提醒你小心我哥那個瘋子。」
簡隋英品了品這話裡的意思,託著下巴沉思了幾秒:「我主動去找耀哥吧。」他知道李文遜說這話並不是威脅他,只是在他告訴他,他這裡好打發,他哥不好打發。
京城高幹圈兒裡的人都知道,最牛逼的兩家姓李的,一個是李玉他們家,一個是李文遜他們家,兩家各倆兒子,只不過品性卻是天差地別。
李玄李玉兩兄弟從小是優等生,長大是精英,聰明又體面,堪稱高幹子弟楷模。
李文耀李文遜這兩兄弟,卻不太老實。李文遜不老實的程度,完全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起碼沒有什麼大是大非,無非是精明狡猾過了頭,但李文耀卻是個提起來就讓人鬧心的主兒。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投錯了胎,家境如此優越,卻不學好,從小就跟父母對著幹,初中沒畢業就去混黑社會了,到最後李家幾乎跟他斷絕了關係,並且放話說李文耀做出什麼事都跟他們李家無關。
這個李文耀自己很混,但是對弟弟要求卻特別嚴格,從小要求他弟弟上最好的學校,考最好的大學,成績沒考好李文遜爹媽都不捨得打,他哥先把他揍一頓。他似乎就是想把從自己身上丟掉的老李家的臉,都從自己弟弟身上掙回來。
李文遜活了二十多年,李文耀就加護了二十多年,這個世界上誰敢讓李文遜吃虧,誰敢給李文遜的精英成功道路添一點兒堵,李文耀的狗鼻子都能聞得清清楚楚。
李文遜自己也阻止不了他哥,所以知道這些門道的人一般都不惹這個瘋狗。
簡隋英覺得與其等李文耀找到他頭上來,他還不如主動去找他談一談,以前倆人關係還可以,拖延點兒時間應該沒問題。當然,李文耀要真敢跟他撕破臉,他簡隋英也不是吃素的。
李文遜搖了搖頭:「不好,現在還不算難辦的事,你如果去找他,他肯定要特別上心地盯著你。」
簡隋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半晌道:「行了我明白了。你不用操心這個,耀哥我自己會解決,錢也不用擔心,我自己也投進去了不少,不會做賠本兒買賣的。」
李文遜笑呵呵地說:「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走,陪我吃飯去。」
「晚上有飯局,改天吧。」
李文遜走後,簡隋英坐在椅子裡,有一絲心慌。他的陣子鋪得太大,如果收不回網,損失會異常慘重。但他必須放手一搏,否則結果也好不到哪兒去。
作者「水千丞」的其他小說
《娘娘腔》《花開有時,頹靡無聲》《逐王》《針鋒對決》《寒武再臨》《附加遺產》《龍血》《老婆孩子熱炕頭》《小白楊》《魂兵之戈》《職業替身》《一醉經年》《火焰戎裝》《深淵遊戲》《無常劫》《頂級掠食者》《誰把誰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