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起伏的海浪輕柔地拍打著船艙的外牆,甲板深處時不時傳來輕微的吱嘎聲響,以鯨魚油脂為燃料的船燈在不遠處靜靜燃燒著,明亮的火光中,映照著一雙雙或好奇或期待的眼睛。
莫里斯將那本有關城邦民俗的著作在眼前攤開,一點點放鬆了自己的心神,減弱了對自我意志的防護,讓自己的思維對知識敞開大門,任憑書本中的力量一點點浸沒自己的心靈。
他能感覺到,自己那不設防的心智正在這廣袤的無垠海上散發出越來越誘人的「味道」。
一個求學者,一個莽撞的、不設防的求學者,在大海上敞開了自己的心靈,而那些在世界深層逡巡的飢餓陰影們想必已經察覺了這份餌料——那些蠢動盲目的陰影無法抗拒這份引誘,但它們仍在遲疑,它們那勉強算得上理智的、因追逐知識而略微開化的心智對失鄉號上的環境有本能的牴觸,這讓它們一直在猶豫。
但它們不會始終猶豫下去——那些潛伏在靈界、幽邃甚至亞空間裡的東西,並沒有真正的智慧。
莫里斯慢慢翻開一頁,目光在文字間流淌。
民俗知識,這是最能吸引那些陰影關注的東西,民俗中凝聚著人類在漫長時間跨度中所積累的恐懼、敬畏以及對自然的樸素認知,是粗略加工的人性,是甘美的情緒與凝固的知識,最適合那些飢餓的知識追逐者們大快朵頤。
又一頁書頁翻開,書頁間有細微的塵埃在翻動中起伏飄散,燈光傾斜著穿透了彎曲的紙張,在紙張與文字的夾縫間勾勒著跳躍的光影。
船艙中很安靜。
船長靜靜地站在一旁,注視著攤開的書本,太陽碎片站在另一旁,關注著空氣中的動靜。
莫里斯看向下一行文字,看到那文字的邊緣在略微抖動。
入侵者在靠近了。
無形的知識追獵者終於按捺不住,來到了現實世界的邊緣,它的觸鬚在隔著書頁嗅探莫里斯的心智,並開始將自身偽裝成文字的模樣,在原本正常的書頁上,陌生的符號在一點點浮現出來。
那是本不存在的文字,描繪著本不存在的知識。
高明的獵手往往會將自己偽裝成獵物,知識的追逐者們在引誘求學者時也往往會把自己偽裝成「知識」,對它們的閱讀,就是落入陷阱的第一步。
莫里斯看著紙張上浮現出來的一行行難以辨認的字元,感受著那些字元中逸散出來的、引誘自己閱讀的力量,輕聲說道:「它來了。」
下一秒,隱藏在書頁和文字中的「獵手」彷彿突然感知到了什麼,一陣尖銳又混亂的尖叫聲突然傳入了每一個人耳中,緊接著,那本大書的書頁便開始瘋狂翻動,書頁上的黑色文字竟一個個彷彿有了獨立的生命一般跳躍起來,掙扎著化作墨跡,想要從泛黃的紙張中掙脫出去!
鄧肯見狀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的「釣魚」成功了,在面對知識追獵者的時候,用歷史學家來打窩果然是奏效的。
一團煙霧從書頁中湧了出來,那些脫離紙頁的文字迅速融入到煙霧中,並嘶吼著衝出了書本,化作一道煙塵旋渦捲上半空,緊接著,煙塵中又有漆黑的東西開始凝聚、成型,並眨眼間化作了某種彷彿骸骨般的結構——一大堆極盡混亂、扭曲的漆黑骨片噼裡啪啦地落在餐桌旁的地板上,並在眨眼間拼湊、組合成了一個在場眾人很熟悉的東西:
一隻醜陋的、由黑色骨頭堆砌而成的獵犬狀生物。
旁邊正全神戒備的阿狗看到這一幕頓時就傻了,抬頭看著周圍的人:「我不認識它啊。」
「你不認識那就好辦了。」鄧肯隨口說道,便邁步走向了那隻剛剛凝聚出身形、似乎還處於混亂中的幽邃獵犬,而後者這時候也終於反應過來,它猛地抬頭,空洞的血色眼眶裡紅光炸裂,渾身上下的骸骨裂縫中緊接著便騰空而起無盡的漆黑烈焰,作勢反抗!
然而它的反抗尚未開始便已經結束——在幽邃獵犬體內黑色火焰升騰的一瞬間,它的目光便迎上了鄧肯的視線,下一秒,從其體內燃燒出來的每一縷火焰便盡皆染上了一層幽綠。
這個來自幽邃深度的入侵者在一秒鐘內便失去了對自身火焰的主宰,變成了船長注視下的祭品,它那混沌錯亂的頭腦或許都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便已經被裹挾在熊熊燃燒的靈體烈焰中——淒厲混沌的嘶吼瞬間打破了失鄉號上的平靜,火焰燒盡骸骨的爆鳴聲與詭異的撕裂聲響徹餐廳!
優秀的獵手往往會以獵物的形象示人——但很菜的獵手真的會變成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