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轉向北方

鄧肯暫時停下了幫助愛麗絲處理殘膠的動作,彷彿正在認真地側耳傾聽著遠方的聲音,過了片刻,他才重新低下頭,用軟布擦掉了落在桌上的些許碎屑。

愛麗絲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著船長:「船、船長,剛才發、發生什、什麼了?」

「莫里斯收到一封遠方友人寄來的信,他對那封信透露的情況不太放心,」鄧肯笑了笑,站起身,一邊幫愛麗絲處理著脖子關節上的一層殘膠一邊隨口說道,「想讓我幫忙看看情況。」

「遠方友、友人?」愛麗絲的腦袋在航海桌上發出結結巴巴的聲音,「是、是、是遇上危險了嗎?我們要、要、要去救人?」

脖子關節上殘留的膠不多,而且遠比腦袋關節凹陷裡的殘膠要好清理,鄧肯很快便處理掉了那點乾燥的膠水,他仔仔細細地完成最後的擦拭,隨後彎下腰將愛麗絲的腦袋捧了起來,像對待一件藝術品那般將她仔仔細細地放回原位。

「我們可能是要去救人,」他輕聲說道,左右轉動了一下人偶的腦袋,「但也有可能是要助他安息。不過不管哪一樣,都要去個很遠的地方。」

人偶的頭顱安置到位,愛麗絲略顯呆滯的眼神瞬間變得靈活起來,她輕輕晃了晃頭,如一個木偶被注入靈魂,說話再度變得流暢:「啊,那我們要去哪?」

鄧肯收好清理用的工具,目光望向那霧氣瀰漫的海圖。

海圖上,代表海霧號的小亮點正在緩緩移動,已經離開普蘭德有一段距離。

「北邊,」他低聲說道,視線落在山羊頭身上,「升起角帆和副帆,轉向北方——跟上海霧號。」

海蒂將棕色的小藥瓶放在茶几上,藥瓶中可見到有大約五分之三的清澈藥水,那藥水在漸漸下沉的夕陽光輝中反射著淡淡金光,而在一圈圈盪漾開的金光中,又似乎有細小的氣泡不斷從中析出,在液麵附近跳躍不休。

「這就是最後一劑藥了,比您曾經用過的藥劑效力更強一點,您可以在出海的時候飲下,每次只需三滴——當然,我也建議您現在就開始服用,」精神醫師小姐抬起頭,看著眼前頭髮花白的老船長,「作為一個在無垠海上過了半輩子的船長,您應該對自己的健康更負責點。」

「感謝你的建議,海蒂小姐,我知道自己的情況,」勞倫斯沒有不耐煩,卻也沒有過多的熱情,他只是好奇地拿起了那瓶藥劑,在陽光下隔著玻璃瓶看著裡面不斷析出氣泡的液體,「……很漂亮的藥水,苦嗎?」

「會有一點點,但更多的是草藥香氣,我還加了些遮擋苦味的蜜糖,」海蒂說道,「不會很難入口的。」

一邊說著,她一邊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太陽正在漸漸下沉,略顯橙紅的陽光正透過玻璃窗照在客廳裡面。

這裡是白橡木號船長勞倫斯的家,而作為一個資深的老船長,勞倫斯在客廳中佈置了許許多多能證明他航海經歷的陳設——從近海淺水區採集到的珊瑚標本,船舵與船隻的模型,來自某些偏遠城邦的圖騰裝飾,靠牆的地方還有一個很大的置物架,上面放滿了探險家協會、城邦當局以及四大教會頒發的嘉獎和紀念品。

現在,這些象徵著榮耀與記憶的東西都浸沒在傾斜的陽光裡面,鍍上了一層金子般的光輝,又在光輝中漸漸暗淡。

離開的時候到了,太陽落山之後不是繼續提供心理輔助的好時間。

「我該告辭了,」海蒂輕輕呼了口氣,從沙發上起身,她的目光則落在勞倫斯手中的藥瓶上,「請別忘了服藥——這能有效幫助您抵抗無垠海帶來的精神影響。」

「謝謝,你已經幫我不少忙了,」頭髮花白的勞倫斯也站了起來,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我送你。」

海蒂被老船長送到了門口,但在離開之前,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勞倫斯兩眼,開口道:「另外,我還有最後一個建議——雖然您現在的狀況放在所有同齡的船長中還算得上良好,但您真的到了退休的年紀,該考慮將白橡木號交給可靠的繼任者了。」

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她也沒期待老船長的回答,只是禮貌地微微彎腰致意,便道別離開了。

精神醫師小姐的身影走向了路口停著的車子,勞倫斯則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客廳。

妻子正抱著肩膀靠在不遠處的門框上,有些不滿地看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