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十年燈·13

沈景逢微微一愣,那人太溫暖,太炙熱,讓他一路冰冷瞬間融化,他心中湧出一種莫名的感動,忍不住一把將葉塵抱進了懷裡,死死抱緊。

「景逢?」

葉塵有些疑惑,沈景逢沒有放開她,知道她的疑惑,沙啞著聲音道:「想你了。」

「才出去一天呀。」葉塵笑出聲來:「這就想我了啊?」

「嗯。」

沈景逢應出聲來。

葉塵掙開他,握著他的手,激動道:「來來,我掛了花燈,你看看好不好看。」

說著,葉塵握著他的手往屋裡走去,關了大門,站在門口,指著滿室花燈道:「我今天掛了一天呢!」

沈景逢不說話,他抬頭看過去,花燈照亮屋裡,每一個花燈都畫著不同的花樣,看得出這個人用了心思。她拉著他走到中間,說著這些花燈上畫了什麼。

沈景逢靜靜看著她的側臉,燈火下她的肌膚瑩潤如玉,面容溫柔中帶著笑意,眼神清澈見底,似乎沒被這俗世驚擾半分。

她見他久久不言,轉過頭去,就看見他靜靜瞧著她,她歪著頭含笑問了句:「景逢?」

他驟然出手,按住她的後腦,低頭吻了下去。

地面上鋪著柔軟的墊子,屋裡木炭噼啪作響,窗外雪花紛飛漫天,他將她壓在地上,極盡纏綿。

花燈裡的燭火驟然爆開,葉塵眼前全是這個人帶著汗滴的臉。

她抱著他,如同小船立於浪濤之上,翻天覆地。

「阿塵,」沈景逢沙啞出聲:「我會護著你的,別怕。」

葉塵咿咿呀呀,根本聽不清他說啥。

等完事後,兩人躺在地上,葉塵小聲說:「墊子髒了。」

沈景逢將她攬到懷裡,明白她的意思,直接道:「我洗。」

葉塵心裡偷偷比了個「v」字,過了一會兒,沈景逢道:「明天我將你送到我一個朋友那裡去,嶽山派有些事情,我得處理一下。」

「你朋友呀,」葉塵懶洋洋道:「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接我?」

「隔幾天我就會來看看你的,」沈景逢微笑道:「你別擔心。」

「嗯,」葉塵躺在他懷裡,像貓兒一樣眯著眼:「知道啦,我沒這麼粘人的。」

沈景逢低頭親了親她,沒有說話。

隔天,沈景逢就收拾了行禮,帶著葉塵出發,他的朋友似乎住在一個非常偏僻的地方,沈景逢一路繞著小道走,幾乎算得上是跋山涉水,葉塵趕路就容易困,每天在馬車裡,抱著暖爐昏昏欲睡,過了三天,才終於到了他說的地方。

那是一間破廟,裡面就一個和尚,叫悟緣。

他看著沈景逢,愣了愣,沈景逢直接道:「我們屋裡說。」

說著,他熟稔讓葉塵去了後院的房間,和悟緣一起進了屋。

葉塵不知道沈景逢和悟緣說了什麼,她積極打掃著房間,從馬車裡搬了東西進來,開始鋪床,放自己的衣服和首飾。三八有些焦急:「宿主啊,你想要怎麼刷好感值沒啊?」

「我不是正在刷著嗎?」

「你哪裡刷了?」

「我每天這麼積極努力做運動,你以為是為了什麼?」

三八愣了愣,隨後暴怒而起:「你居然還想騙系統?!你明明是為了自己爽!」

「哎呀,你幹嘛說這麼直接啊,」葉塵直接道:「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我呸!」

三八有些激動,葉塵懶得理它,整理著房間,聽著三八絮絮叨叨。過了許久,沈景逢從外面走進來,看見已經收拾乾淨的房間,溫和笑了笑:「我去給你打水洗澡。」

「嗯。」

沈景逢在院子裡劈了柴,又去熱了水,然後給葉塵打水洗了澡後,自己衝了個冷水浴。

此時夜深了,他知道自己沖澡後身上有些涼,就在火爐邊烤了一會兒,等自己烤得熱乎了,這才回了被子裡。葉塵睡得迷迷糊糊的,被這個人攏到懷裡,嘀咕道:「怎麼才來啊?」

「怕冷著你。」

聽了這話,葉塵也不是不知好歹,抱著對方脖子就親了一口。沈景逢看著懷裡迷迷糊糊來親她的姑娘,忍不住笑了。

「阿塵,」他溫和道:「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可能後天才回來,飯我給你做了放在櫃子裡,你要吃就拿出來熱一下,知道了嗎?」

「嗯……」

葉塵睡得迷糊,低低地應了一聲。

沈景逢低頭親了親她,也沒多說什麼。

等第二日清晨,葉塵睡到日上三竿,等醒的時候已經是正午,悟緣在庭院裡掃著地,葉塵眯著眼看著這個光頭和尚,頗有趣味道:「你叫什麼啊?」

「在下悟緣。」

「哦,悟緣大師,」葉塵雙手合十:「久仰大名。」

聽到這話,對方停下了掃帚,抬起身子,忍不住笑了:「在下在山中苦修多年,姑娘也知道在下?」

「不知道,」葉塵果斷道:「客套客套嘛。」

「姑娘率直。」

葉塵聞言,點了點頭,隨後突然想到什麼,跳到悟緣面前,盯著他道:「話說,你和景逢什麼關係?」

悟緣沒說話,他看上去年紀和沈秋河差不多,比沈秋河長得英氣許多,看得出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讓人心折的美男子,他看著葉塵蹦到她面前,眼中滿是慈愛,帶了幾分和沈景逢相似的溫和:「在下與沈公子的母親是故交。」

一聽這話,葉塵就愣了。

其實對於沈景逢的過去,她是很好奇的,可是這樣的傷口,她也不可能親自問沈景逢。聽到這位是沈景逢母親的故人,葉塵立刻來了興致:「悟緣前輩,來來來,你我聊一聊,你和景逢母親是如何認識的?」

悟緣隨著葉塵進了房間裡,房間桌子上放著些點心,點了檀香,泡了一壺普洱。

悟緣彷彿是早就在這裡等候葉塵,將一切佈置得妥當。

葉塵坐到蒲團上,和悟緣隔著一張桌子,撈起點心便道:「前輩你慢慢說,我有大把時間聽著。」

悟緣笑了笑,倒也不拘謹,慢慢道:「你知道,景逢的母親叫沈秋霜,她是當年武林第一美人,嶽山派掌門的嫡女,沈秋河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聽到這裡,葉塵就愣了,雖然她曾經才想過沈秋霜和沈秋河的關係,卻沒想過,沈秋霜居然是沈秋河的親妹妹。

「那就是說,景逢並非沈掌門的親生子?」

「是。」悟緣給葉塵倒了茶,淡淡訴說往事。

「那時候,在下俗名江寒,是秋霜的師兄,與秋霜一同長大,在秋霜及笄後,就與她定下了親事。秋霜當年美貌,追求之人入過江之鯽,眼界很高,倒也不太看得上在下,只是在下一心仰慕,承蒙師父青眼,才勉強攀上的這門親。定親之後,在下一心想討好秋霜,於是那年君子會,就將秋霜偷偷帶了出去。」

「二十多年前的時候,武林還與魔教有一爭之力,君子會是每五年武林新秀比試的大會,集齊了當年武林中所有門派說得出頭臉的人物。秋霜女扮男裝混在裡面,有一次我們遊街,她同人走散了,回來後,是一個男子送她回來的,那男人生得十分俊朗,器宇軒昂,我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麼,秋霜只道是她救了他,並認出了她女子的身份。」

「而後時間裡,秋霜總是無故失蹤,後來我悄悄尾隨,才知道,她原來每次都是偷偷去見那男子。我心中嫉妒,但也無可奈何,只能假裝不知。不久後,君子會上,魔教突然率眾包圍了我們所有人,各大門派新秀都在此處,紛紛朝著門派裡發了訊息,而後試圖強攻,結果魔教教主莫明月出現,就立斬三人於劍下,我當時也立在人前,看見莫明月的劍的瞬間,我心生畏懼,突然知道,何為天壤之別。而後我看到了對方的臉,這才知道,原來對方就是日日與秋霜私會的男人。」

「莫明月沒有與秋霜相認,從他出現開始,所有人就再也不敢上前,我們被圍了整整七日,七日後,莫明月突然下令強攻,大家四處潛逃,十分惶恐,這時候,莫明月突然停了手,同我們道,只要將秋霜贈給他,他就放過我們。」

「這是怎樣的屈辱啊……」

悟緣苦笑開來,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神色,音調一如最初一樣平靜如死:「武林新的一代都在這裡,卻沒有任何人敢提起劍,去護住一個女子,只有沈秋河拼了命衝上去,卻被莫明月身邊的侍衛一劍廢了命根子。秋霜本來打算自盡,然而在沈秋河受傷時,她終於站出來,告訴莫明月,她願意同他走。於是秋霜被莫明月帶走,一走兩年。」

「我眼睜睜看著她離開,卻連劍都提不起來。等莫明月帶走她後,我們才知道,原來魔教當時在君子會上根本沒幾個人,所有人都被調去打恆山派,莫明月突然進攻,也是因為我們師門的人都來了,他們要找一個理由合理離開,而秋霜,也只是那個理由而已。」

「如果我當時提起劍……」悟緣閉上眼睛,頓住了語句,沒有說下去。

如果當時大家勇敢一點,如果當時他能奮力和莫明月相抗,以當年他嶽山派首席大弟子的身手,必然是能拖到他們師門趕來。然而那時候他怕了,他退了,他躲在人後,連劍都不敢舉起,看著他未婚妻被人強搶離開。

這是他一生的恥辱,也是武林一生的恥辱。

「後來呢?」

葉塵沒有膠著於悟緣當時做了什麼,悟緣做什麼,其實都不重要了。聽到葉塵的話,悟緣穩定了心緒,繼續道:「秋霜被搶走,一直與魔教抗衡的恆山派滅門,魔教從此昌盛起來,武林中人各自保全各自的門派不敢出聲。他們不能直面秋霜在整個武林都在的情況下被搶之事,畢竟當年幾乎所有人,都愛慕著她。於是逐漸有謠言流出來,說當年秋霜是與莫名月早就有了苟且,當日也不過是裡應外合做個樣子。當初也不止是我撞過秋霜和莫名月的事情,那些人都站出來說自己見過他們在一起,於是久而久之,秋霜被搶,也就變成了主動求嫁。」

「而從那日之後,我就再也提不起劍,躲在嶽山派,終日飲酒。反而是秋河,從一個紈絝子弟開始勤奮苦學,寒來暑往,未曾有一日手中離劍。」

「秋河一直在打聽秋霜的訊息,聽聞她剛到魔教兩年,深受莫明月寵愛,幾乎要變成教主夫人,然而因為魔教聖女阻攔,此事一直不成。然而你也知道……秋霜那個性子,從小在名門正派長大,驕縱慣了,怎麼忍得下莫明月的欺騙與背叛,更何況莫明月的手下,還傷了沈秋河。」

「我也是聽說吧……她對莫明月一直很冷淡,莫明月最後受不了了,他這樣高傲的人,伏低做小一日兩日,又怎會長久?兩年後某一日,他們似乎是發生了爭執,莫明月就將她扔出了教主所在的主宮,交到了外門,從此不準任何人說她的訊息。而後莫明月連著納了十幾位姬妾,日日歡歌。」

「秋霜貌美,聖女嫉妒已久。到了外門之後,經歷了什麼,大家也不能知曉,但不難想象。八個月後,秋霜誕下了一個孩子,誰都說不清這個孩子是誰的,唯獨也就秋霜知曉,這個孩子就是景逢。」

說著,悟緣笑了,溫和道:「秋霜的性子,早該熬不住的。可為了這個孩子,她從一個嬌滴滴的驕縱小姐,成了一位母親。她花了四年時間,在魔教裡讓一個護法愛上她,這位護法幫著她逃脫下山,當時正逢武林大會,七宗長老掌門以及首徒聚首,當時嶽山派還算不上大門派,參加不了這樣的會事,而秋霜擔心一個嶽山派護不住她,於是逃到了武林大會所在之處,想求著武林盟主庇護。」

「四年過去,當年參加君子會的人,也已經是武林中流砥柱,看見帶著一個孩子逃回來的沈秋霜,就是在提醒他們當年他們的狼狽和不堪,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呢?」

悟緣笑出聲來,口吻裡全是嘲諷。

「他們沒有救她,不但沒有救她,反而說當年是她竄通了莫明月謀害武林,要她以死自證清白。不僅是她死,沈景逢作為魔教中人的兒子,也得死。」

「秋霜悲憤至極,帶著景逢逃脫,彼時我恰巧去了那附近,聽聞這件事,便趕了過去。秋霜同武林中人廝殺時,莫明月也趕了過來,兩方廝殺之際,秋霜悄悄將景逢交到了我手裡,然後抱起一個路過被人誤殺的孩子,衝了出去。」

「莫明月是單槍匹馬來的,所有人都認為,這是殺了莫明月最好的時機,於是包圍了莫明月,然而萬箭齊發之時,秋霜卻抱住了莫明月,擋下了所有箭矢。莫明月妻兒盡死,悲痛欲絕,執意要帶著秋霜屍體離開,而我抱著景逢躲在暗處,看著莫明月帶著秋霜屍體和滿身的傷,殺出重圍。等人散之後,我帶著景逢出來,將景逢交給了秋河,秋河為了避免外面的追殺和猜忌,一年後對外宣稱,景逢是他在外的私生子。而莫明月帶著秋霜的屍體回去後不久,魔教點了聖火。武林的人都知道,聖火是魔教最隆重的一個儀式,點了聖火,一定會有一個人,被放進他們魔教聖臺之下。那是最嚴苛的懲罰,入了聖臺的人,傳聞屍體不腐不滅,魂魄永拘於此,不得超生。後來我們的探子告訴我們,被放進聖臺的人,就是秋霜。」

「聖火點了不久,魔教就傳來了莫明月纏綿病榻的訊息,由當時聖女一手掌教。而後莫明月身邊再也沒有了女人,他收養了一個天賦絕倫的孩子,取名莫星辰,十年後,莫明月病逝,莫星辰掌教主之位,月笙手刃親母成為新一代聖女,輔佐莫星辰坐穩了魔教的位置。嶽山派也在秋河努力發展下,成為了武林第一的名門正派。」

「而我在送景逢去了嶽山派後,再無心紛爭,來到這深山之中,修了這小廟,自此侍奉佛祖。」

話說完了,悟緣所有神色歸為平靜,檀香嫋嫋而起,煙燻繚繞之後,那僧人眉目從容,滿是慈悲,彷彿這一切悲痛往事,從未發生在他身上。

門外雪花簌簌而落,葉塵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她只是想起沈景逢,想起他一貫溫煦的笑容。

他是記得他母親的。

他說過,她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他會在盂蘭盆節給她放河燈,也會在發呆時仰望著魔教的聖山。他告訴過她,聖山上大殿金座下埋葬的人,不腐不滅,不得超生。

葉塵端起普洱,覺得心裡有些沉重。

她回想起原來的世界線,原世界線裡,沈景逢是一個偽君子,他不顧一切滅掉那些小門派,濫殺無辜,然後嫁禍魔教,挑起魔教與武林之間的鬥爭,他滿手血腥,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攪得江湖血雨腥風。

她曾經覺得,他是醉於權勢,或者憎恨月笙和莫星辰對他的欺騙。

可當她徹底瞭解這個世界,當她知道那個故事裡作者未曾描寫的往事,她突然發現,自己對於一個人物的瞭解,太片面,也太簡單。如果有任何人能幫一幫沈景逢,或許,他就走不成最後的樣子。

葉塵抿了一口普洱,覺得嘴尖滿是苦澀,然而卻又無比慶幸,自己來到了沈景逢身邊。

「故事說完了,」悟緣隨著她的目光看到外面,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聊了一個下午,外面天有了暗色,悟緣目光裡滿是嘆息:「我告訴你這些,就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景逢和你想象的不一樣,哪怕不愛他,至少不要恨他。」

「前輩說笑了,」葉塵搖了搖頭:「我又怎會恨他?我只是……心疼他。」

說完話,葉塵站起來,這才想起來:「我竟是午飯都沒吃。」

「你都吃了這麼一盤點心了。」

悟緣指著空蕩蕩的盤子,葉塵笑了笑,就是這時候,她腦海裡突然傳來了三八急促的尖叫聲:「宿主不好了,沈景逢動手了!!」

「動……動手?」

葉塵愣了,三八焦急道:「他在屠殺山下一個小門派,那個門派是當年逼著他母親自盡的一個門派。按照原世界線,這就是他黑化的一大步啊!殺了這個小門派後,他會接連屠殺其他門派,嫁禍魔教,挑起江湖紛爭,莫星辰最後會查清案子,將沈景逢抓出來!不說了你快去攔著他啊!」

三八話剛落音,葉塵已經衝了出去,悟緣忙道:「姑娘……」

話音未落,葉塵手中將頭上一顆珍珠卸下砸了過去,就將悟緣點穴定在了原地。

悟緣睜大了眼睛。

藥王谷谷主的女兒……這麼好的身手?

三八和葉塵都顧不上這微弱的ooc了,葉塵此時當然明白,悟緣是沈景逢用來看著她的,她要走,悟緣怎麼會允許?

於是葉塵果斷點了悟緣的穴位,直接衝進了山林,一路朝著山下狂奔。

樹枝劃破她的衣衫和臉頰,她用著輕功直接衝往三八所指示的方向,一臉狂奔了將近兩個時辰,終於衝到了那個門派,然而這個門派如今已經是一片死寂,門派大門大開著,滿地都是屍體,葉塵提著衣衫,呆呆站在門口,看著門內那個素白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純白色的孝衣,頭上綁著戴孝那種白色的頭帶,手上長劍還得帶著血珠,鮮血順著劍鋒落到雪裡,豔麗如冬日雪梅。

他聽見人聲,回過頭來,卻在觸及對方面容的那瞬間,猛地縮緊了瞳孔。

然而片刻後,他又鎮定下來,將劍收回鞘中,轉身看著葉塵。

兩人靜靜相對,許久後,葉塵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回去吧。」

聽到這話,沈景逢忍不住笑了:「我還能回去嗎?」

「你不回去,」葉塵沙啞出聲:「是還要繼續嗎?」

沈景逢沉默而不言,以默然態度回應了葉塵的話。

葉塵握著門框的手微微顫抖,沙啞著聲道:「景逢,你記得我和你說過嗎,我希望你能做一個好人。」

「我希望你能行俠仗義,殺該殺之人。可你看看這個門派裡的人……你看看他……」葉塵顫抖著指著其中一個少年:「他才十七歲,他還有美好未來,他做錯了什麼,你要如此?!」

葉塵猛地提高了聲音:「沈景逢,你錯了,你錯了你知道嗎?!」

「是啊,我錯了,」沈景逢慢慢笑開:「可是,我能怎麼辦呢?」

「他們逼死了我的母親,如今還想逼死你,」沈景逢一步一步走來,停在葉塵面前。

他滿手鮮血,抬手撫在葉塵白淨的面容上,眼裡全是苦澀溫柔:「我想保護你,我還想活著,我還想著有一天,我能回到你身邊,看著我們孩子長大,你說,除了殺了他們,我還有什麼辦法呢?」

「有很多辦法的呀,」葉塵著急出聲:「只要我們夠強,他們不能拿我們怎麼樣的啊!」

「夠強?」沈景逢嘲諷笑開:「怎麼算夠強呢?我一個人滅他一個門派可以,可是我能在不殺任何無辜的情況下同時打服七大門派嗎?」

「葉塵,」沈景逢沙啞出聲:「我只是個人啊,我沒有辦法。他們七派已經聯手到嶽山派要人了。我只能逐個擊破,只能讓他們把注意力放到魔教身上,打個兩敗俱傷。等他們都廢了,我才有能力,重建一個新的武林,屬於我的武林。」

「阿塵,」他眼裡有了眼淚:「我想保護你。我想讓你活著,好好活著,而不是偷偷摸摸,四處躲藏。你沒做錯什麼,錯的是他們。」

「可是……」葉塵沙啞出聲:「殺人是不對的。」

「那就不對吧。」沈景逢溫柔笑開:「錯的是我,身負罪孽的是我,下阿鼻地獄的是我。我不在意。」

「沈景逢這一輩子,早就做好了不得好死的準備,過去幾個月僥倖有了那麼點綺念,在下覺得,已是足夠。」

「阿塵,我知道,你是一個醫者,你的手乾乾淨淨,你心地善良,容不得這樣的我,我不強求。」

「反正……」沈景逢眼裡全是無奈:「這也是我早就準備好的路,我並無不甘。」

「你能接受,那你就在山上,等我回家。你不能接受,那你就在山上,等我為你重建一個武林,讓你風風光光、光明正大站出來。」

「你什麼都不用做,」沈景逢歪了歪頭,微笑開來:「就只要,等著我就好了。」

葉塵沒有說話,她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

「我不想等你……」她沙啞開口,沈景逢彷彿早有預料,笑道:「那就不等了。」

「我不在意的,那些流言蜚語。」

「我在意。」

「我不是你母親,」葉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會被他們逼死。」

「可是我害怕。」沈景逢將額頭抵在她頭上,溫柔道:「葉塵,你永遠不知道,你比我想象的,要重要多少。」

葉塵說不出話來了。

她阻止不了他,他可以放棄報仇,可是他不能不顧這隨時可能逼死葉塵的可能性。這可能性和仇恨放在一起,成了葉塵無法阻攔的理由。

她攔不住他,可她的最終任務是維護這個世界的安定,她也不能放縱他。

她腦海裡亂亂的,沈景逢也沒有多說,將這個哭著的姑娘打橫抱起來,回了寺廟。

葉塵一路都在哭,她從來不是個腦子好用的,她也不知道如果反派沒辦法感化,到當地要怎麼辦。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殺了沈景逢。

可是一想到殺沈景逢,她就忍不住繼續哭。

沈景逢知道她掙扎,從在藥王谷,他就知道,葉塵是一個多善良的人,她總是在給他講人身道理,她也總是在行善積德,她是一個天生的醫者,和他這樣握殺人劍的人不同。

沈景逢看著她哭個不停,便去了廚房,重新炒了菜後,走回來,溫柔道:「你是不是沒吃飯?廚房裡還有菜,我給炒好了。」

葉塵沒說話,低頭哭著。

沈景逢笑了笑:「我走了。」

葉塵腦子裡亂亂的,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連留都不想留了。反正……她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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