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纓怔然片刻,「您是說,是在貞元四年,蘇太醫離京之後,他來找過您?」
嶽仲崎點頭,「不錯,我記得快到臘月了。」
秦纓眼瞳顫了顫,默然片刻,問道:「那既是如此,我也想問您,既然同樣的醫方,為何旁人被治好了,但我母親和兄長卻不受用此方?我聽父親說,母親和兄長當年病發之時,症狀十分輕微,按理應該好醫治才對。」
嶽仲崎直起身來,滄桑的面上生出幾分悲憫來。
「當年蘇太醫問診,起初我並未參與,後來你兄長病故,我才聽聞出了事,但那時候城內每日死亡百多人,我還看了你母親和兄長的脈案,也覺得用那醫方無錯,實在沒想到還是出了事,蘇太醫為此自責惶恐,我也回想過,只覺是你母親產後體虛,再加上北上途中勞累,疫病於她而言太過兇悍,或許當年該用猛藥——」
看秦纓一眼,嶽仲崎溫和道:「罷了,如今說這些也都是徒勞,大夫們治病救人,但並非大羅神仙,也會有不到之處,時過境遷,我也無法確切答你。」
秦纓抿了抿唇,「我隨意問問,您不必放在心上。」
嶽仲崎又傾身動筆,邊寫便問:「你是想到舊事,才這般為了防範時疫而辛勞?此事不該是你個小姑娘來辦啊。」
秦纓點了點頭,「算是吧。」
嶽仲崎慈祥道:「那你母親和兄長的在天之靈看到,也定覺欣慰的。」
秦纓凝著目光未語,也不再探聽什麼,等嶽仲崎寫個周全,又仔細核問過後,便提了告辭。
小廝將她二人送至府門處,見嶽府門房正在套車,秦纓問道:「嶽老先生怎又要出城?」
小廝道:「老太爺下午還要趕個道場。」
秦纓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待上馬車,吩咐沉珞駕車往京兆衙門去後,便一臉凝重地沉默了下來。
白鴛見勢不對,問道:「縣主,怎麼了?」
秦纓狹眸道:「父親沒提起嶽老太醫。」
白鴛想了想,「侯爺來找嶽太醫,已經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後來二人並無私交,或許侯爺自己也忘記了。」
秦纓緊抿著唇未語,馬車一路往城南京兆府衙而去。
到了衙門已近黃昏,守衛稟告後,周顯辰很快迎了出來,秦纓拿出嶽仲崎寫的醫方,道:「今日十九,已經第五日了,這是我從嶽老太醫處問來的,大人可交給太醫院彙總定策,若陛下看後無異議,便可由官府明文告示。」
周顯辰一喜,又請秦纓至偏堂落座,待看完文卷商議片刻,立刻道:「如此便算有了萬全之策,我這就去太醫院,陛下這幾日龍體不適,明日一早我再上稟。」
秦纓心知貞元帝這不適因何而起,也不多問,待上馬車回府時,秦纓神色又沉重起來。
沒走多久,她倏地問道:「父親最信任的除了廣叔,可還有第二人?」
白鴛納悶,「那自然只有秦管家呀。」
秦纓緩緩點頭,又掀開簾絡,對駕車的沉珞道:「去謝將軍府。」
沉珞聽令揚鞭,白鴛狐疑,「您要去見謝大人?」
秦纓應是,卻未多言,白鴛見她神色凝重了一下午,也不敢多問。
馬車一路向北疾馳,小半個時辰後入了安政坊,待在將軍府門前停下時,已是夜幕初臨,秦纓上前叫門,沒多時府門半開,門房見她來了,立刻往內通稟。
秦纓緩步入內,沒走多遠,謝星闌迎了出來。
暮色已至,府內零星亮著幾盞風燈,隔得老遠,謝星闌一眼瞧見秦纓面色不佳,周身亦籠罩著沉沉鬱氣,他劍眉輕揚,走近問:「出了何事?」
秦纓抿唇道,「你去過我們府上,當是見過我們的管家秦廣?」
謝星闌不明所以,「自然。」
秦纓道:「你幫我畫一幅廣叔的畫像,頭臉五官精細些便可。」微微一頓,她又道:「最好能將他畫得年輕十多歲。」
不僅要畫像,還要畫得更年輕?
謝星闌心有疑竇,但很快點頭,「好。」
二人回西院,謝星闌吩咐謝堅點亮燈火,待鋪開宣紙,潤好筆墨,抬手便描摹起秦廣的畫像來。
要將一個不算熟悉的人畫得精準已是不易,更別說還要時光倒流般將人畫得年輕,但幸好,謝星闌自小修習,功夫尚在,半個時辰不到,秦廣的畫像便躍然紙上。
謝星闌直起身子,「你來看看——」
他不確定秦纓是否滿意,直等秦纓上前傾身,眼底閃過贊意,他微懸的心才落了地,而這時,秦纓道:「把蘇老伯請來,我要請他認一認。」
謝星闌頓覺詫異,先吩咐謝堅請人,又問道:「讓蘇鐮認人?他當年跟著蘇應勤在豐州時,未曾進過你們侯府,他怎會認得秦廣?」
秦纓表情沉重,謝星闌反應極快道:「難道說當年去密州的是——」
秦纓點頭:「那日入宮面聖後,我曾告訴爹爹要找去過豐州的老太醫,從前有什麼案子,爹爹知道什麼,總對我知無不言,只想著能幫上我,但那夜我問他是否認得已經辭官的老太醫,但他卻說不知情……」
秦纓語聲微啞,「我當時想著,爹爹這些年有常用的大夫,與老御醫們並無交集也是正常,可我沒想到,今日去見嶽太醫時,卻聽聞一件舊事。」
秦纓將嶽仲崎所言道來,又道:「雖過了十多年,但當年爹爹能去找嶽老太醫,勢必對他頗為了解,下午我也在想,爹爹或許是不願提母親和兄長過世的事,這才未說起嶽老太醫,但時間太過巧合,當年爹爹問嶽老太醫是在冬月底,派去密州的人則在臘月,而去密州的人並未對蘇太醫做什麼,是他自己恐懼過度至病情加重,由此可見,去找蘇太醫的,並非奸惡之人,這些正好對上,於是我生出一念來——」
謝星闌道:「你懷疑侯爺知道什麼?」
秦纓緩緩點頭,又道:「但倘若爹爹有所懷疑,憑他對母親的痴情,這麼多年,他怎會全無反應?」
謝星闌這才明白秦纓的表情何以那般凝重,正要開口,門外傳來腳步聲,卻是蘇鐮到了,他與秦纓對視一眼,見她容色微振,便將蘇鐮喚了進來。
蘇鐮進門行禮,見秦纓也在,只以為又有什麼要問,卻不想謝星闌拿起一幅畫走近,「蘇老伯,你看看這個人,你可曾見過?」
蘇鐮微眯著眸子湊近,仔細辨認、回憶,不出片刻,咋舌道:「此人、此人便是當初去密州找老太爺的人,小人記得,領頭之人三十來歲,老成持重,方額寬面,左側眉梢有顆黑痣,看起來好相與,但瞳仁黝黑,不笑的時候有些懾人。」
秦纓氣息一沉,「老伯確定無疑?」
蘇鐮重重點頭,秦纓又問,「他們去的時候說了什麼?煩請老伯一句也不要落下。」
蘇鐮無奈道:「從進府便說是京城來的,有事要問老太爺,後來老太爺出來……哦對,老太爺像是認得此人,這人見了老太爺便說只與老太爺一人說話,老太爺便照做了,小人在房外候著,不知道里頭說了什麼,兩炷香的功夫不到,他們便出來了,一句話沒說,徑直離開,小人納悶進屋,便見老太爺滿頭冷汗癱在了椅子上……」
秦纓緊聲道:「那蘇太醫見到他們是何種神色?」
蘇鐮回想片刻,「是有些驚訝,但又像是意識到了何事不妙,或有什麼隱秘被發現的表情,但又很快鎮定了下來,小人說不確切,當時只以為是老太爺在京中有何雜事未了,再加上他們並無惡語爭執,小人都並未放在心上。」
話已至此,便是一切都如秦纓所料,她唇角緊抿,再無可問,謝星闌便吩咐謝堅將人送回,等門扉掩上,秦纓眉眼微垂,神色徹底惶惑下來。
謝星闌也覺驚詫,但見秦纓如此,只得安慰道:「或許只是懷疑。」
秦纓心跳得微快,「若只是懷疑,蘇太醫後來為何那般驚恐?爹爹一定是知道什麼。」
她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我不懷疑爹爹對母親的情誼,只是這太過荒謬,倘若一早知道母親之死有古怪,他定不可能毫無作為——」
秦纓面色微白,本該星亮的眸子黑洞洞的,似陷入迷霧一般。
謝星闌看得心腔也一同窒悶起來,走近兩步問道:「可要直接問侯爺?你們父女二人相依為命多年,他或許會對你坦誠相告。」
秦纓艱難道:「直覺告訴我,爹爹不會直言,這些年不僅他從不主動提豐州之事,便是廣叔也不許我多問,如此諱莫如深,如今想來實在不尋常,事關我母親我兄長,與其他事大不相同,或許,或許還會生出什麼亂子來……」
她搖頭,身子一側,緩慢踱步起來,眉頭鬆了又緊,落在身側的指節也攥著,顯是心緒大亂,想不通關竅,又難做決斷。
謝星闌溫聲道:「沒關係,可以不問,我們自己查。」
秦纓一臉黯然,「起初瞞著爹爹,只是為了爹爹好,這麼多年他怎樣牽掛母親,我最是明白,因此,絕不想再令他傷心,他將我捧在掌心養大,從前我再如何放肆無忌,他也從無不快,只要我過得安順喜樂,他便什麼都不在乎——」
秦纓說著,不知想到什麼,緩步走到了窗邊去。
望著外頭潑墨般的寒夜,她輕聲道:「你或許不明白,自我懂事之後,爹爹於我便似失而復得一般,他是天下間最好的父親,亦是最令我信任之人,我只想好好孝順他,為他分擔煩憂,為他頤養天年,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願疑心戒備於他,但如今……」
謝星闌眼瞳微縮,目光亦複雜起來,「秦纓——」
秦纓垂眸苦笑了一下,「你不必寬慰我,爹爹明日才回京,在他回來之前,我定能想清楚如何應對……」
她籲出口氣,看了看周遭,意識到今日來此該問的都問完,再不便多留,便轉身道:「時辰不……」
「才戌時不到。」謝星闌打斷她,語調溫文,「此處並無旁人,你不必急走,倘若有顧慮,我還可為你謀策。」
秦纓愣了愣,謝星闌又道:「若不願說,便只當有人作陪。」
一抹漣漪在秦纓心底散了開,她望著謝星闌,心腔似乎跳得更快,這滿京城,除了秦璋,便只有謝星闌最令她信任,如今矛頭指向秦璋,她的確願身邊有一可信之人打個商量,否則,也不會來此求助,窗外寒風凜冽,再留片刻,似乎也不算什麼。
見她不語,謝星闌只當她還有遲疑,他轉身走向書案,從屜子裡取出了什麼。
秦纓疑問地看著他,又見他走上前來,腕一轉朝她攤手。
「你想聽曲嗎?」
秦纓垂眸去看,便見他佈滿薄繭的掌心,此刻正躺著一隻溫潤無暇的脂白玉壎。
秦纓呼吸一輕,「這是你父親的遺物。」
謝星闌頷首,見她並無不喜,他雙臂輕抬——
一道極古樸靈透的壎樂響了起來,醇厚蒼涼的音色,伴著悠遠抱素的曲調,空曠與幽清齊絕,片刻間,周遭錦繡燈燭遠退,她二人彷彿置身於廣闊原野,見星垂平川,江湧大荒,天與地,皆無垠博大起來——
秦纓神思隨著曲律沉定,心境亦漸豁然,她看了謝星闌片刻,轉過身,目光靜靜地落在雪夜之中,四野俱寂,天籟無絕,腦海中千頭萬緒的煩思,正一點一點清明不紊,等謝星闌一曲終了,秦纓周身惶然已盡掃而空。
默然片刻,謝星闌轉身看她,秦纓嘆道:「我想好了。」
她語氣篤定道:「你適才說得對,我與爹爹相依為命,倘若質疑卻不問,便辜負了爹爹對我的悉心疼愛,無論爹爹如何,我該坦誠相問,且我相信,爹爹無論怎樣做都有他的苦衷,這天下間,再沒有比他更心疼我母親和兄長的人了——」
秦纓說完,緊繃了半日的心絃輕鬆下來,又問:「適才是什麼曲子?」
謝星闌看了眼手中玉壎,「無名之曲,從前我父親煩思之時,常自奏此曲凝神靜心,我聽得多了,便學了下來。」
秦纓莞爾:「謝大人實有天資,作畫有,學壎亦有。」
謝星闌握著玉壎的指節微緊,「這些年再未如何吹奏過,已是生疏,但你若喜歡,我還可為你奏有名之曲——」
秦纓瞳底微亮,又朝窗外細看兩眼,想了想道:「大抵快到戌時了,在我告辭之前,便再聽謝大人奏一首有名字的曲子吧。」
謝星闌深深看她兩瞬,一轉身,悠揚的樂曲又響了起來。
壎音樸拙,易生悲悽哀婉,但這首曲子,卻幽遠深邃,如歌如訴,秦纓用自己不甚靈光的耳朵仔細分辨,還聽出些纏綿悱惻之意。
她心絃微動,轉眸去看身側之人,便見謝星闌身量英挺,側臉如刀削斧刻,在嫋嫋清音間,透著幾分色藝雙絕之俊逸,直令她看得微怔。
秦纓收回目光,直等最後餘音落定,才誇讚道:「流亮婉麗,纏綿跌宕,這首曲子叫什麼?」
謝星闌默了默,「這首曲子很長,你改日聽完,方知名字。」
未想到他賣起了關子,秦纓瞪了他一瞬,哼道:「罷了,那隻能改日再聽謝大人的曲子了,今夜我得歸家了——」
謝星闌非要久留她,見她雙眸雪亮,惶恐俱散,便送她出門去。
回程途中,謝星闌御馬在側,馬車裡,白鴛輕聲問秦纓:「縣主,適才謝大人怎麼在吹曲子?我聽謝堅說,他這些年幾乎未吹過壎。」
昏暗中看不清神色,秦纓頓了頓,只輕噓一聲,不許她議論。
一路無話,等到侯府外,秦纓一下馬車,便見謝星闌今日竟然在馬車旁候著,秦纓眨了眨眼,「怎麼?還有何話交代?」
謝星闌道:「你父親的事,你無需顧慮太多,若是有何不妥,只管派人來尋我。」
秦纓定定看他片刻,欣然應好。
說完這話,她往府門去,不多時,纖秀的身影消失在了門扇開合間。
謝堅嘿嘿上前道,「公子,您終於忍不住啦?」
謝星闌回頭看他,眼鋒涼涼,謝堅抓了抓腦袋,委屈道:「小人可是為您說了好些好話呢……」
……
侯府內,主僕幾人剛進門,門房小廝便輕聲道:「縣主,侯爺回來了。」
秦纓自是驚訝,「怎又早回來了?」
小廝道:「半個時辰之前回來的,正在前院等您。」
秦纓一聽,忙快步往前院去,秦璋既提前歸來,她便為今日所憂打起腹稿,但當她快步入前院,走至廳門外時,面色卻倏地變了,秦璋坐在廳內,臉色沉著,一看便出了事。
秦纓忙進門,「爹爹,您怎麼了?」
秦璋像已在此坐了許久,一旁秦廣的面色也不甚好看,見她歸來,秦璋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片刻,那眼神帶著涼意,令秦纓萬分不慣。
沒多時,秦璋沉聲問:「纓纓,你近日,是否有何事騙了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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