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緣(下)

夜上海 金子 第1頁,共2頁

我現在不知道該怎樣來稱呼她,十七歲之前她叫陸雲起,而之後,卻改成了陸風輕,準確地說,是被人強迫改的。

「清朗,來,我扶你起來。」秀娥用力地攙扶著我,我倆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秀娥受傷的腿沒有辦法支撐兩個人的重量,身子一個勁地往一旁趔趄,可還是不肯鬆開扶著我的手。

眼看我們又要摔倒,我下意識地扯了她一把,秀娥的額頭一下子撞到我的肩膀上,她忍不住哎喲了一聲。她顧不得自己,用手捧住我的臉,「清朗,出什麼事了嗎?你的臉色白得跟鬼似的。」她仔細地看著我,臉色突然一變,「是不是小姐和我媽有什麼不對啊?」

「不是!」我的聲音大得近乎叫喊。秀娥被嚇了一跳,放在我臉上的手指也不自覺地用力,抓得我有點痛。看著她瞪大的眸子,我勉強笑了一下,放柔了聲音,「不是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張嬤剛才不是好好地走了嗎?你胡說些什麼呀。」

秀娥眨了眨眼,放鬆下來,「也對啊,最近實在是被嚇怕了。那句話怎麼說的?對,驚弓之鳥。」說完,她放開了手,有些感嘆地說,「自從來了上海,碰到這麼多事情,雖然也有開心的時候,但是總覺得每次笑不了多久,就被人一巴掌又打了回去。我估計,以後這樣的事情肯定還有很多。」

我看了一眼臉上竟帶了些許滄桑的秀娥,一向大而化之的她,竟然會有那樣的表情。若是平時,我很可能會笑出來。可現在,她這句半含抱怨又彷彿是預言的話,讓我本來已經沉重的心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伸手扯了扯她的辮子,「好了,你什麼時候變成預言家了。」「什麼家?」秀娥聽不明白,可她也不像往日那樣追根究底,也許她潛意識裡對那些未知的危險也有著躲避心理,不想多談。

秀娥拐著腿坐到了床上,而我則坐在床邊的藤椅上,把整個人窩進寬大的椅子裡。藤木特有的清香頓時包圍了我。我閉上眼,命令自己什麼都不要想。「清朗。」秀娥試探地叫了我一聲。「嗯?」我用鼻音應了一聲。

「剛才你為什麼一直在叫老爺的名字呀?」秀娥的問題讓我剛剛平靜下來的心一下子又被吊了起來。「沒什麼,可能是因為看見丹青受傷的緣故,不知怎的,就想起老爺……還有二太太來了。」我儘量表情平靜地跟秀娥說。

「哦……」秀娥有些半信半疑,我方才的臉色太過難看,可她覺得我的理由雖然有些牽強,但也沒什麼大問題,就一聳肩膀,「要依我說,幸好老爺和二太太都不在了,要不然看見小姐現在的樣子,還不得心疼死?最起碼二太太就受不了。」

我緩緩點頭,「是啊……」秀娥一邊用手輕撫著自己受傷的腿,一邊若有所思地說:「清朗,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二少爺來了。你說,他現在在哪兒?他知不知道小姐的臉受傷了呢?」

她一提到墨陽,我心裡更難受了,又不能說出原因,只能搖頭。秀娥衝我扁扁嘴,「算了,不知道也好,知道了也還不是傷心。對了,霍先生說的那個什麼德國醫生,是不是真的能治好小姐的臉啊?」

「應該可以吧。不管怎樣,我寧願相信他能。」我輕聲說。秀娥一點頭,「說得是,小姐受了那麼多苦,老天爺不會那麼無情的,她的臉肯定能治好!」

看著雙手合十默默祈禱的秀娥,我會心一笑,正要開口說話,門被人敲了兩下。「進來。」秀娥揚聲說。門一開啟,一個僕婦走了進來,見我也在,連忙彎身鞠躬,然後對秀娥說:「秀娥啊,你不是說要整理東西嗎?我都找到了,就等你來看了。」

「啊,對了,差點忘了。張嬸,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就來啊。」張嬸又對我行了個禮,這才出去了。見秀娥要起身出去,我也要起來,她一伸手,按住了我,「清朗,你不用起來。我要整理一些我媽的東西,找人給她送過去。她走的時候亂成一團,好多用慣的東西都沒有帶走。」

「那我幫你……」我作勢欲起,秀娥搖頭,「不用了,就那點東西。再說,今天你一定不好過,趁著這會兒沒人,你好好休息一下吧。真要你幫忙,我再來找你就是了。」說完,她不由分說,轉身慢慢地往外走去。

我確實感覺到很疲乏,也就沒再堅持,想讓自己安靜地休息一會兒。看著秀娥帶上門,我閤眼又窩回藤椅。這屋裡一安靜下來,方才強行壓抑的諸多疑問反而如雨後春筍,爭先恐後地在我腦海中冒了出來。

如果說老爺真的曾化名為許康,那麼那個叫陸雲起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他曾經的愛人,也是墨陽的親生母親。大太太一直都不喜歡墨陽,雖然她不喜歡除了大少爺之外的任何一個老爺的孩子,可是對墨陽,她並不像對丹青那樣厭惡,也不像對徐丹萍那樣不屑一顧,而是一種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

以前種種雖然奇怪,但多少也已經習以為常的事情,現在一件件地從我的記憶深處漂浮起來。大太太甚至會對深受老爺寵愛的丹青惡語相向,但是對墨陽那些反抗逆耳的言行從來不置一詞。甚至看到老爺被墨陽氣得面色陰沉,她也只會冷笑一聲,轉身離去。而不像對其他任何人,要麼藉機落井下石,如同她對丹青、丹萍,要麼一味地維護,如同對待徐墨染。

我嘆了口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逆鱗,難道大太太深知,墨陽就是老爺的逆鱗,所以才從不招惹?還是他們之間有什麼協議?

墨陽的長相跟二太太有些相似,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事情。可是二太太嫁進徐家的時候不過十六歲,不可能生下墨陽。而且她是獨生女,家族人丁稀少,所以才在家道敗落之際,嫁給了施以援手的老爺。

想到這兒,一個曾經的畫面突然一閃而過。我皺眉想了想,好像是我十歲生日那年,墨陽正準備離家去北平讀書,他、二太太、丹青,還有張嬤、秀娥,坐在一起給我過生日。

墨陽正為了可以離開他所謂的陰沉而不健康的家庭,到外面去成就一番事業而興奮不已,很少喝酒的他,也陪著二太太淺酌了幾杯。說到興起之時,他抬手敬了二太太一杯,「姨娘,我馬上就要走了,這些年多虧您的照料。雖然您不是我的親生母親,可我心裡一直……」

看著墨陽因為酒意和激動而變得紅撲撲的臉,我們都安靜下來。二太太溫柔地一笑,「好孩子,你不用說,我都明白。只要你有出息,我就高興了。」丹青看著紅了眼圈的二太太和麵紅耳赤的墨陽,趕忙插科打諢,把那股離別的愁緒沖淡了許多。

一直坐在我身旁吃喝的秀娥笑嘻嘻地說:「小姐說得是,這個就叫做緣分,反正二少爺本來長得就比較像太太嘛……哎喲!」她話未說完,就被張嬤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你這丫頭,安分吃你的東西吧,什麼像不像的,胡扯些什麼!」說完,她有些不安地看了二太太和墨陽一眼。

我伸手去幫秀娥揉她被打痛的後腦勺。墨陽和丹青都只是一笑,並沒放在心上,只有二太太幽幽地笑了笑,「惠啊,秀娥說得沒錯,你打她幹嗎?管他誰像誰呢,有緣就好。」

「管他誰像誰呢……」我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誰像誰?當初我自然以為說的是墨陽像二太太,現在看來,難道是二太太像墨陽?我不自禁地咬緊了嘴唇……

門鎖咔嗒一聲,讓我驚醒過來,顯然是有人進來了。沒敲門就進來,應該是秀娥回來了吧。

我沒睜眼,只笑了一下,「秀娥,你回來了。是弄好了,還是要我幫忙啊?」我話音剛落,只覺得自己的眉頭被人用手指輕輕掠過,不禁嚇了一跳。睜開眼,六爺正微笑地看著我,「在想什麼為難的事啊?你連笑著的時候都皺著眉頭。」

「六爺……」我低叫了一聲,他轉身拉了把椅子過來,坐在我身邊,打量了我一會兒,突然說:「大哥走了。」「哦……」我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陸仁慶和六爺說什麼了嗎?關於陸雲起……六爺卻沒再說話,只長長地出了口氣,然後伸手遞給我一張捲起來的紙張。

我接過來開啟看,不禁一愣,原來是一幅海報,上面的美人是我熟悉又陌生的——袁素懷。自從那日短暫一晤之後,這個女人在我心中的印象已經淡得幾乎透明瞭。

「北平名角,上海初映,一曲遊園,美人驚夢。」我念著海報上的宣傳語,看著下面附的出演人員,不禁睜大了眼。上開鑼戲的居然是習關平,第二場則是林小軒,而倒數第二場的壓軸戲和最後一場大軸戲,寫的都是袁素懷三個字。

習關平的青衣、林小軒的花旦,在上海都是頂尖的。這些只唱壓軸大軸的名角們,居然來給袁素懷做墊場。「大哥方才只跟我說了一大堆關於這個唱戲的事情,然後問了問你姐姐的事,又去看了老七而已。」六爺的表情明顯有些疲憊。

「大爺這是要捧紅她嗎?」我慢慢地把海報捲了起來,對上面巧笑倩兮的袁素懷沒什麼好感。六爺一扯嘴角,「這個女人,看來我和老七都小瞧了她,真不知道她用什麼法子打動了大哥……」

我盯著六爺,等他的下文,六爺輕蹙了一下眉頭,轉而問:「你對她印象如何?」我愣了一下,回想一會兒,說:「只見了一面,也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初見時她的背影,感覺很像丹青。嗯,對了,她的眼睛卻長得很像青絲,也就這些吧。」

六爺淡淡地一撇嘴,「是嗎,上次在大哥家見到她,她說話的神態語氣卻像另一個人。」說完,六爺看著我。我與他對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啊?你是說她……她說話像我?這怎麼可能?」

「是啊,一個看起來像很多人,卻唯獨讓別人看不清她自己的女人。」六爺低聲說了句,又若有所思地一笑,「大哥好像很欣賞她這一點,要把她在上海捧紅了,好去對抗姜瑞娉。你知道姜瑞娉是誰的人吧?」

「嗯。」我點頭,姜瑞娉是上海警備區司令唐斐的情婦,這是眾所周知的。唐斐應該是霍長遠的直屬上司吧,他跟蘇國華的關係很好,對陸家則是名為客氣,實則生疏,那陸仁慶是要利用袁素懷去破壞他和蘇家的關係嗎?

見我皺眉思索,六爺一揮手,很隨意似的問:「不說這個了。那個許康,你真的不認識?」我被六爺的突然襲擊搞蒙了,嘴巴合了又張,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六爺一扯嘴角,「你果然知道。方才在大哥面前,你的表情可真是鎮定,連我都差點相信你不認識了。」

「不是的!」我大叫了一聲,六爺眉頭一揚,「剛才我真的不知道大爺在說誰,我是到了秀娥門前才想起來的,那也只是個……」我粗粗地喘了一口氣,「也只是個猜測而已!我沒騙你!我從不騙你。」我盯著六爺說。

「清朗,」六爺俯下身,大手蓋住了我放在膝頭上緊握的雙拳,直到我不再顫抖了,才柔聲說,「我一直都相信你的,就算你不說,我也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如果你為了這個生氣,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我劇烈起伏的胸膛,因為六爺冷靜平和的話語慢慢平復下來。我輕聲說:「我從沒騙過你,所以剛才你那樣說,我心裡難受……」六爺用力捏了下我的手,「對不起。」我看著這個認真跟我道歉的男人,眼眶不禁一熱,趕忙別過頭用力地眨眼。

「清朗,大哥也不是沒有懷疑的,就算他相信了你不知道,他還是會查個清清楚楚的。」六爺輕柔地開啟了我緊握的拳頭,用拇指搓著我的手心,若有所思地說。

想想陸仁慶的為人和手段,我禁不住打心眼裡發寒,於是悄聲跟六爺說了一下我的揣測。六爺也不禁愣住了,顯然他從沒想過,一個根本挨不到邊的徐老爺,竟有可能和陸家有那麼深的淵源。

「哼,」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聽起來彷彿天方夜譚一樣。照你說,那現在徐墨陽是在你們老家了?」我點點頭,「應該是。」六爺一皺眉,連我還沒講到的也猜了出來,「那麼,徐大少爺的出現,也是因為徐墨陽的關係?」

當時丹青只含糊地說了一句,我也不敢確定,所以只遲疑地說:「有這個可能。」「嗯。」六爺低頭思索起來,我不敢打擾他,過了會兒,他一抬頭,「方才大哥雖然沒有明說,但話裡話外都在警告我,不要去查陸雲起的事。

「看來,這個陸雲起,對於陸家來說是個不能碰的秘密。不過……」看著我失望的眼神,六爺猶豫了一下,「清朗,明天,明天我可能會給你一個答案的。但是這件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就是老七和青絲也一樣。現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大哥的反應給我很不好的感覺。」

「好。」我毫不猶豫地點頭。六爺搓了搓臉,看著正襟危坐的我,突然咧嘴一笑,「表情幹嗎這麼嚴肅?來,給我抱抱好不好?」我先是一怔,然後習慣性地臉紅,六爺的思維跳躍性也太大了。「幹嗎?」我囁嚅著說了句廢話。他笑而不答,只一伸手,把我拉了過去,坐在他的膝上。

看著他埋在我肩膀上,漆黑的頭髮中竟有了一絲白髮。我吃了一驚,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心裡酸起來,可又不想讓他知道,只是用手指幫他按摩著頭皮,六爺舒服地哼了一聲。「辛苦你了。」我輕聲說。「嗯……」六爺悶聲應了一聲。「舒服嗎?」「嗯。」

他還是不抬頭,只有呼吸熱熱地吹在我的頸窩,有些癢,剛想縮縮脖子,一個溼熱的吻印上了我的鎖骨,皮膚和骨頭都被他輕齧著,我頓時覺得自己魂飛天外。什麼雲起、許康全都不復存在了,一時間,只有我們炙熱交融的呼吸,熨燙著彼此。

第二天一早,六爺就出去了。我表面上仍和平日裡一樣做著自己的事情,心裡卻七上八下的……

「清朗。」不知過了多久,石頭隔著落地窗招呼我,見我扭頭看他,還衝我揮手。

我微笑,等著他從大門處繞進來,「你是去給七爺送藥嗎?」他伸頭看看我托盤裡放著的東西,被濃烈的藥味嗆得聳了聳鼻子。「是不是六爺回來了?」我輕聲問,聲音裡夾雜了一絲顫抖。石頭沒在意,伸手接過托盤,「對啊,他就在你的房間,正找你呢。這個我來送吧,秀娥呢?」

「她在陪七爺聊天,青絲也在……」我話音未落,石頭已快步往樓上走去,邊走邊揚聲說:「那我們走吧。」我跟著他往樓上走去。上了樓,他衝我一笑,朝著葉展的房間走去,我則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心裡雖然急得要命,可腳步就是快不起來,拖拖拉拉地走到自己半掩的房門前,鎮定了一下,才輕輕敲了敲門,「是我。」「進來吧。」六爺鎮定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心裡頓時平靜了不少,推門進去,然後緊緊地關上了門。

六爺正站在我的書桌前,用手撫摩著一個小小的盒子,聽見我進來,也沒有抬頭。我原本平穩了些的心情又開始忐忑起來,悄步走到他身邊站定。過了一會兒,六爺扭頭看向我。

他的表情帶了些懷念,還有一絲難掩的悲哀。他把盒子往我的方向推了一下。我低頭看去,一個很普通的小木盒,扁扁的,卻嵌著兩個內藏式的鎖眼。「清朗,這個是……是我叫姑姑的那個人留下來的。」六爺低聲說了一句。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握了一下他的手,「陸風輕?」六爺輕輕回握,「嗯,她嫁人之前把這個留給了我,只說如果有一天,碰到有另一把鑰匙的人,就可以把這個盒子開啟。」

說完,他捏了捏眉間,「說實在的,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在找她,可我從沒想過要去開啟這個盒子,因為我知道,這不是留給我的。她只是信任我,在陸家,她只信任我一個人。」

說著,六爺的眼睛紅了起來。他扭過頭不想讓我看到,我只能握緊他的手,無聲地安慰他。過了一會兒,六爺整理好心情,轉頭對我一笑,「其實,只有一把鑰匙是打不開的。別小看這個盒子,它的鎖做得很巧妙,如果沒有鑰匙,就只有生生地撬開了。」

看著六爺生硬的笑容,我還能說什麼。他一定很捨不得損壞這個姑姑留給他的唯一紀念,可現在既然拿了出來,只能說明他也有感覺,現在只有這個唯一可能的線索了。

我不想六爺糾結於這個問題,就找別的話題來轉移他的心情,「嗯,這麼說,你有一把鑰匙,是嗎?」六爺點頭,從懷裡掏出一隻懷錶。我眯了眯眼,這好像不是他平日裡佩帶的那隻,可看著卻有些眼熟。

沒等我看清楚,六爺把那塊懷錶放在了自己的掌心。我凝神看去,金色的表身邊緣鋥亮,好像是被人經常摩挲所致,表面上鑲嵌著紫金蜿蜒出來的藤蔓線條,樣式極其別緻。咕嘟,我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分外清晰響亮。

六爺用另一隻手從錶殼邊緣深處挑出了一個小巧的按鈕,輕輕一轉,然後很巧妙地把錶殼平推開,再把表翻了個個兒,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錶殼裡面鑲嵌著一把小巧的鑰匙。

「很精巧吧。」六爺用手指捏出了那把鑰匙,然後在那個盒子的兩個鎖眼裡分別試了試,結果右邊的那個傳來咔嗒一聲。六爺剛要說話,門突然被人敲了兩聲。「什麼事?」六爺沉聲問了一句。

「六爺,大爺來電話了,請您去接。」石虎憨厚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六爺與我對視了一下,低聲說:「我一會兒就回來。」然後轉身往外走去。

我看著門被關上,他們的腳步聲也漸漸聽不到了,這才走到自己的衣櫃跟前,從深處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從裡面把那塊金錶拿了出來。剛才看見六爺掏出那塊表的時候,我就認出,它的樣子和老爺給我的那個一模一樣。

拿著那塊表和六爺留下來的那隻對比了一下,毫無二致。我哆嗦著手,學著六爺方才的樣子,一摳,一轉,一推……然後慢慢地把表面翻了個個兒,一把精巧的鑰匙頓時出現在我面前。

哆嗦的手指好像沒有半點力氣,我用力摳了好幾回,才把那把鑰匙弄了出來。我對準左邊的那個鎖眼插進去,一擰。我不自禁地咬緊了嘴唇,一抹血腥頓時染上了我的唇齒,咔嗒一聲之後,木盒的盒蓋微微彈了起來。

內心的不安讓我手腳冰涼,下意識地四下裡看看,一個人都沒有,可那種寂靜帶給我的並不是安全感,而是無盡的恐懼……我一咬牙,開啟了盒蓋,一個類似於書本的東西,正安靜地躺在盒子裡面,有些枯黃的表皮上,一個字都沒有。

我輕輕地把那本書拿起,彷彿它是個易碎品。捧著它良久之後,我忍不住苦笑,就算自己給自己再多的心理安慰,還是緊張不已。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一行再熟悉不過的字霎時映入眼簾,「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春字的那一捺微微地上翹,是那樣的與眾不同。「這一捺要這樣上挑才漂亮,知道嗎?」老爺教我寫字時所說的話此時在我腦海中不停地迴響……

我背靠著床,盤腿坐在地上。那本幾乎與日記一樣的札記就放在我的膝頭上。看著那秀麗的筆跡、簡約的辭藻,一個溫柔、單純卻堅強的女子頓時躍然紙上。

我黯然地嘆息了一聲,寥寥十幾頁,就能記錄一個人的半生嗎?這個陸風輕似乎經歷了一切女人所渴望的和……憎惡的。我現在不知道該怎樣來稱呼她,十七歲之前她叫陸雲起,而之後卻改成了陸風輕,準確地說,是被人強迫改的。

陸仁慶確實有一個叫陸風輕的姑姑,只是這個陸風輕在十二歲的時候就因病過世了,可陸家因為一個不欲人知的理由,必須讓陸風輕「活下去」。因此,一個普通親戚家的女孩兒就成了她的代替品。那個女孩兒,就是陸雲起,也就是後來帶六爺回家的那個陸風輕。

門鎖被人轉動,我抬起頭去看,六爺輕輕地走了進來。他一邊回身關門,一邊說:「清兒,抱歉去了這麼久。剛才大哥來電話說的事,我要和老七商量一下,你等急了吧……」

他一回頭就看見了坐在地上的我,嘴角一翹,想笑,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那本開啟的隨筆上,笑容頓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木然無聲的我,好像突然明白過來什麼似的,目光隨即轉到桌上放著的那個木盒上,盒蓋顯然已經被我開啟了。

我看著他慢慢地走到桌前,伸手去摸了摸那兩把鑰匙,又從桌上抓起老爺給我的那個懷錶,與他自己保留的那個比較著,然後才轉身盯住我,啞聲問:「這鑰匙從哪兒來的?」

我咬了咬嘴唇。沒等我回答,他已經想到我之前說過的那個猜測了,「是不是徐老爺給你的?他真的是那個……」六爺皺起眉頭,嗓子裡發出的聲音好像被砂紙磨過一樣,「許康?」

我沉重地點了下頭。六爺看著我,握緊了拳頭,那兩塊握在他手心裡的懷錶甚至發出了吱呀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長出了一口氣,隨手把懷錶放進盒子裡,然後朝我走來,腿一彎,學著我的樣子坐了下來。

我不自覺地靠過去,六爺散發出來的熱量,是我現在迫切需要的。六爺感受到了我發自內心的惶然,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右手將我攏在臂彎裡。我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後把那本札記遞了過去。

六爺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接過去,雙手無意間地碰觸,我感覺他好像也在發抖。可他的臉色依舊平靜,抱著我的手臂也是鎮定又溫暖,我只能認為那是我的錯覺。

之前我已經大致地看了一遍,這十幾頁紙應該是陸雲起在很短的時間內寫完的,越到後面寫得越潦草簡單。她寫這些好像就是為了給誰看的,為了讓人瞭解那曾經的一段過往。也許那個時候,她已經猜到,有些事情將會永遠掩埋,不為人知。

可就在那些無奈掙扎的文字之中,依然有可以讓人感覺到甜蜜的回憶,那就是與許康相處的點點滴滴。我看著六爺低著頭,認真地讀著那上面的一字一句,微蹙的眉頭再未展開過。方才讀過的那些文字化成一幕幕情景,在我腦海中閃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