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緣(上)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門關上的一剎那,原本有些激憤的心情,瞬間被屋裡的寂靜壓了下去。丹青半閉著眼躺在床上,那條淡綠色的棉被襯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可能是聽我久久不動,丹青睜開眼看著我,衝我勉強一笑,「清朗,站在門口乾嗎?過來啊。」

我走到她床前坐了下來。丹青微笑著,笑容蒼白而柔軟。「姐,你……」我囁嚅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是我要跟他走的,我有我的原因。」丹青很明白我要說什麼。

見我張口欲言,她虛弱地對我擺了下手,「清朗,這其中的理由,我以後會告訴你的。你已經找到你的幸福了,我,也要去找我的。誰也不能阻止,不能。」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幾句話,丹青說得甚是虛弱,但話中的意味卻堅如磐石,讓人感到不可動搖,甚至,不可觸碰。見我變了臉色,丹青淡淡地笑了一下,「可我要跟你說的不是這個。現在我有些累,而且以後的一段時間,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和你獨處的時間,所以,你要安靜地聽我說。」

丹青的表情讓我不敢拒絕,她剛一說完,就有些吃力地喘息了兩下。我趕忙幫她輕輕地拍胸口,又把耳朵貼近她,省得她大聲講話更費力氣。

「我爹去世之前,曾經交給吳孟舉一個盒子,說是如果能找到墨陽,就把盒子裡面的東西交給他。如果找不到,等你十八歲以後,就交給你。」丹青口中的熱氣噴在我的耳朵上,卻讓我心裡一陣發寒。老爺……那個清癯嚴肅的面龐,迅速從我眼前閃過。

「可是,老爺怎麼會把東西給督軍?他……」我有一連串的問題要問。丹青喘息了一聲,「清朗!」我立刻閉上了嘴。看著我惶惑不解的面龐,丹青的笑容有些自嘲,「我曾經以為,我很聰明,看得懂人心,可現在才發現,我不懂霍長遠,不懂吳孟舉,不懂墨陽,甚至,我連爹真正的心思,都未曾看懂過。

「算了,有些事情,是要你慢慢體會的。這世上的事,本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對我清冷一笑,「清朗,你看得懂你那個六爺的心思嗎?」我一愣,下意識地答了一句:「不知道,不過他看得懂,能明白我的心思就好。」

丹青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突然眼睛一閉,喃喃地說了句什麼。「姐,你說什麼?」我輕聲問道,又往前湊了一下。「沒事兒,我要跟你說的是,那個匣子裡裝了一些東西,一些說明墨陽身世的東西。」丹青緩緩睜開了眼。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也不自覺地往後仰,「墨陽的身世?他不是……」話未說完,我已經知道再說什麼墨陽是不是大太太生的就未免太蠢了。而為什麼大太太只疼愛大少爺,卻對墨陽視而不見,也就有了解釋。

丹青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墨陽自從開啟那個盒子之後就什麼都不說。吳孟舉也只是原話轉告,他並沒有擅自開啟過那個盒子。」

越來越多的謎團出現在我眼前:墨陽的身世、老爺這番舉動的含義……難道墨陽之前一直都和丹青、督軍在一起嗎?那他現在在哪兒?還有那個紙條,他讓我等著他……我一時頭大如鬥。

「清朗,我之所以跟你說這個,是因為爹曾經有言在先,這盒子裡的東西你可以看,卻沒說留給我。另外,我無意中看到盒子中的一把摺扇,那上面有一個名字。我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也許你的六爺會知道些什麼。」丹青強撐著一口氣說完。

「六爺?」我低叫了一聲。丹青輕輕閉了下眼,「那扇子上面寫了一首詞,具體內容我沒看見,我只看到落款人是,陸雲起……」說到這兒,丹青眸光一閃,聽到那個陸字的時候,我愣了一下,可丹青後面的話卻讓我感到渾身血液逆流,「……於上海小何園。」

小何園……何園是揚州最有名的園林,而在上海,因為園子景緻精巧別緻而被稱為小何園的只有一個地方——陸家大宅……

「清朗?」丹青抬手輕輕推了我一下,見我回過神來,她有些睏倦地閉上眼,休息了一會兒才說,「若不是看見了小何園這三個字,我也不會往陸家身上想。總之,就算是為了墨陽,你去打探一下,好嗎?」說完,她睜開眼看著我。

我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又問:「那墨陽呢,他現在在哪兒?」丹青不說話,只是默然地看著我。徐墨染的身影突然從我眼前閃過,我脫口而出,「墨陽是不是回老家了?」

丹青聞言,微微一笑,轉過眼,低聲說:「你還是這麼聰明。」我苦笑了一下,「不是我聰明,是我看見徐……看見大少爺了。今天他去了雅德利,而且,是去見三小姐的。」

「徐墨染來上海了?還去見了徐丹萍?」丹青喃喃地問。「嗯。」我點點頭,對於丹青的直呼其名我並不覺得意外,可心裡的疑問越發多了起來。千頭萬緒中好像隱約抓住了什麼線索,可仔細一想,還是紛雜如亂麻。

「看來墨陽真的動手了,呵呵……」丹青竟開心地笑了起來,沙啞的嗓音和笑起來被扯動的疤痕讓我有些不寒而慄。她一轉頭,看見我怔忡地盯著她看,微微一笑,「清兒,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有趣……」我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長了刺似的扎著我的胸口。我沉聲問:「姐,你能不能告訴我,墨陽回老家到底做什麼去了?還有,你知道大少爺來上海的目的嗎?」丹青緩緩地扇動了一下睫毛,卻答非所問,「你是不是見過吳孟舉了?」

我被她突然轉換的話題噎了一下,然後才說:「是,他跑來見我的時候,我真嚇了一跳。後來被六爺看見了,他們談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丹青神情冷淡地說了一句。我正要開口,砰砰,有人禮貌地敲了兩下門,然後門被輕輕地推開,霍長遠穩步走了進來,「丹青,清朗,我來告訴你們,張嬤已經醒了,她沒事。」

他邊說邊往床邊走,在我身後站定,先衝著丹青極溫柔地一笑,才略彎腰,柔聲和我說:「清朗,一會兒我就要帶你姐姐回宅子。剛才我已經和那個德國醫生聯絡好了,他今天晚上就會去我家給丹青看診,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不用了。」丹青輕聲打斷他,我和霍長遠都看向她。丹青對我柔軟地一笑,然後凝望著霍長遠,「長遠,我答應和你回去,是我自己的選擇,以後會經歷些什麼,我都不會後悔。可是清朗,咳咳……」見丹青咳嗽,沒等我靠過去,霍長遠已跨上前一步,彎下腰,輕柔地幫丹青順了順胸口。

「我明白,」霍長遠對想要接著說下去的丹青做了個手勢,「你是不想把清朗攪和進去是不是?省得蘇家人……」說到這兒,他皺起了眉頭,「丹青,我告訴過你了,今時不同往日,我既然能把你接回去,就不怕他們找上門來。吃一塹長一智,你不信我嗎?」

丹青乾澀地一笑,啞聲說:「長遠,清朗現在過得很好,我不想擾亂她的生活。而你、我,都錯過一次了,所以我跟你走,不管以後如何,那都是我的選擇,我又怎會不信你?」霍長遠的嘴唇緊抿,眼圈有些發紅。他什麼都沒說,只虔誠地在丹青的額頭上印下一吻。我移開了目光。

「清朗,這段時間不要來看我,好嗎?看我治傷,只會徒然讓你難受,我自己也不好過。」丹青認真地說,「況且,你也有自己的事情。別讓我擔心,明白嗎?」

我知道她所指的是墨陽的事。霍長遠能帶丹青走,最起碼六爺是預設了的,那丹青的安全應該沒有問題,霍長遠自有對付蘇家人的辦法。更何況,要是丹青留在這兒,神出鬼沒的督軍也是一大隱患,這大概也是六爺同意霍長遠這麼做的原因之一。

快速地思前想後了一番,我只能點頭,「好,我明白的,你放心。」丹青安慰地閉了一下眼睛。霍長遠卻以為丹青指的是我的安全,微笑著對丹青說:「你放心,清朗不會有事的。不要說還有我,就是陸城也不會讓人動她半根汗毛的。」

丹青微微一笑,「那是自然。」我勉強扯了扯嘴角。霍長遠回身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清朗,你什麼時候想去看你姐姐都可以,嗯?平常也可以打電話,所以,別皺著眉頭了,我保證她沒事。」霍長遠話語真誠,「清朗,請你相信我,好嗎?」

驕傲如他,大概很少如此小心翼翼地和別人講話吧。我看了看面色平靜的丹青,只點了下頭,「我姐姐信,我就信。」霍長遠怔了一下,丹青眼睛一眨,隱約淚光閃現。

霍長遠回身去看丹青,丹青唇邊浮上一個淺淺的笑窩,安靜無聲地與他相望。過了半晌,我只聽見背對著我的霍長遠輕聲卻堅定地說:「如再辜負,天地不容。」

眼看著霍長遠的汽車絕塵而去,我緊緊地攥住了六爺的手臂。車後揚起的塵土彷彿我現在的心情,灰暗迷濛。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只能祈禱丹青臉上的傷疤能夠徹底恢復,至於她內心的那道傷疤……我甩了下頭,現在真的不能想,或者說,不敢去想。

「放心吧,」陪在一旁的六爺拍了拍我的手,「霍長遠現在的勢力遠非那時可比,足夠保護你姐姐。這個人以前書生氣是多了些,可經過那件事之後,他的心狠手辣和精明,連蘇國華都不敢再輕舉妄動。說來姓蘇的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被霍長遠當作了墊腳石,所以他才跟日本人越走越近。」

我迅速抬頭看向六爺,六爺一扯嘴角,領著我轉身往屋裡走去,「現在,霍長遠掌握著上海的軍備物資……還記得我們上次從百樂門出來碰到他的那個夜晚嗎?」我點頭,那個腥風血雨的夜晚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就在那個晚上,霍長遠被任命為上海駐軍警備副司令兼任軍需處處長。」我微微張大了嘴,六爺聳了聳肩膀,「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讓他帶你姐姐走了吧?固然是你姐姐自己願意的,也是因為他現在大權在握。就算是我,也不能輕易對他說不了。」

看我怔怔的,六爺安慰地衝我一笑,「放心,我們是五五開。現在若有衝突,那就是兩虎相爭,只會便宜了外人。畢竟,我和他的目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致的。再說,他對你姐姐是真心的,不管怎樣,先治好你姐姐的臉最重要,嗯?」

我不同意又能怎樣?丹青也罷,霍長遠也罷,還有那個督軍,他們誰會去聽我的意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們做出決定之後,選擇是笑著接受還是哭著接受罷了。

六爺聽著我的嘀嘀咕咕,忍不住笑了出來,「好了,不如這樣,以後我做出什麼重大決定之前,一定會問問清朗小姐的意見,如何?」我被他的話逗得一笑,沒再說什麼,跟著他進了小客廳。

六爺一邊吩咐傭人去弄些飲料來,一邊笑著對我說:「怎麼不說話了?沒聽明白?」我坐在沙發上衝他一笑,「聽明白了,就是我的意見是我的,你決定你的唄。」

「呵呵。」六爺輕笑起來,我也跟著笑,心裡的鬱悶頓時衝散了不少。說來奇怪,我和他都不是多話的人,可待在一起總有話說,就是不說話,彼此也覺得很舒服……

接過傭人送來的果汁,我低頭啜飲著。六爺手中的咖啡香味也飄了過來,輕微的苦澀中裹著香甜,一如其人。陸青絲早早就上了樓,可能是去看望葉展了,對於丹青的傷痕,她不置可否,好像全無興趣。

張嬤雖然身體虛弱,可仍舊執意要和丹青一起走,好在秀娥的腿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張嬤也算是放了心。秀娥本來十分不願意,可張嬤的堅持讓她也沒辦法。我只能安慰她說,回頭我去看丹青的時候一定帶上她,她才勉強點頭。

「清朗,謝謝你幫我照顧秀娥。還有,不管小姐做什麼,她心裡一直都有你……」張嬤臨走之前,只跟我說了這話。我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頭。每個人都說心裡有我,可他們做決定的時候從不問我,丹青如是,墨陽也是……墨陽!

「六爺。」我一抬頭,才發現六爺一直在看著我。「怎麼了?」他溫和地問。我潤潤嘴唇,「那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嗯,就是……」我想著該怎麼樣說出口。六爺放鬆地往沙發上一靠,轉了轉手中的杯子,「什麼樣的問題,讓你這麼吞吞吐吐的?」

想想墨陽的笑臉,丹青的那句「有趣」,還有徐墨染、徐丹萍的鬼祟出現,我一咬牙問了出來,「你聽說過這個人嗎?她的名字叫陸雲起,應該是個女的。」

六爺一揚眉頭,仔細地想了想,「沒有,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說完,眸光一閃,稍稍坐直了身子,「陸雲起?她也姓陸?你問我的意思是說,她跟陸家有……」

哐啷,一聲輕響在小客廳外響起。六爺臉色一沉,「誰在外面?」外面安靜了一下之後,門被輕輕地推開了,石頭有些彆扭地笑了一下,「六爺,是大爺來了。」說完一偏身,陸仁慶的身影露了出來。

他面色陰沉,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六爺和我都趕緊站了起來。我們這一動,好像驚醒了他,他緩步走了進來。站在門外的石頭從地上撿起一根文明棍,想起方才的響聲,應該就是這個東西落在地上的緣故吧。

石頭正琢磨著要不要遞還給陸仁慶,六爺一揮手,「石頭,沒有重要的事,別讓人進來。」「是。」石頭立刻伸手帶上了門。房門一關,小客廳的氣氛頓時壓抑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陸仁慶揹著手,站在窗前眺望,也不說話。我和六爺面面相覷。六爺輕咳了一聲,「大哥,你怎麼來了?是為了徐丹青的事?」陸仁慶好像被驚醒了,肩頭一顫,慢慢轉過身來,沒有看六爺,而是牢牢地盯住了我。

「清朗,你剛才在問老六……陸雲起?」他的語調溫和,我卻覺得汗毛直豎,僵硬地點了一下頭。六爺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看看我,又看看陸仁慶。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他仍舊不急不緩。我的手心開始出汗,情不自禁地看了六爺一眼。六爺走到我身邊,斜著身子半遮著我,陸仁慶給我的壓力頓時輕了許多。「清朗?你知道什麼就說出來。」他低聲說。

我吞嚥了一口唾沫,大致說了一下那把扇子的事情,但並沒有說這個和墨陽的身世有關。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不能告訴陸仁慶,最起碼在我告訴六爺之前。陸仁慶沉吟了一會兒,有些猶豫地問:「是這樣啊,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許康的人,或者聽誰說過?」

許康?我立刻搖了搖頭,「從沒聽說過。」陸仁慶仔細地觀察著我,我任由他看,反正我也沒說謊。過了會兒,陸仁慶點了點頭,相信我沒有說謊,突然一笑,「行了,我也就是隨便問問。老六,我來是有幾件事和你說,嗯……」他看了我一眼。

六爺一點頭,不著痕跡地捏了一下我的手腕,「清朗,你先去陪陪秀娥,或者去看看老七,我和大哥有話說,快去吧。」「好。」我對陸仁慶行了個禮,他微笑著從容地點了點頭,方才的陰沉彷彿從未在臉上出現過。

我仔細地關好門,對守在不遠處的石頭一笑,又指了指秀娥的房間,石頭點頭表示知道了。我拖著腳步往秀娥的房間走去,方才陸仁慶的反應告訴我,他一定知道關於那個陸雲起的事情,難道墨陽會是陸家的人?這個假設讓我忍不住晃了一下,怎麼可能……

伸手撐住了秀娥的房門,我低下頭,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一個個接踵而來的秘密像重重迷霧,但又彷彿觸手可及。許康……我念叨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他是誰?他跟陸雲起有關係嗎?或許他跟墨陽有關係……

「許康……」實在是不曾聽說過這個名字,我搖了搖頭,讓自己別再想了。陸雲起的問題我已經問出了口,而陸仁慶趕我出來,也許就是要和六爺談這件事,回頭再問六爺就是了。我振作了一下,正想敲門,大太太曾說過的一句話突然雷擊般地劈入我的腦海。

腿頓時一軟,我咚的一聲撞到了秀娥的門上。白天在雅德利碰到徐墨染的時候,我曾想起老爺和大太太之間關於大少爺的一段對話,那個時候好像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我一直想不起來,可方才……

「清朗?」門猛地被人開啟,秀娥見我跪在地上,大叫了一聲,趕忙笨拙地蹲下身來,「清朗,你怎麼了?我剛要開門出去,就聽見好大一聲,你沒事吧?」

秀娥的嘴皮子一直在我眼前閃動,可我好像什麼都聽不到,只有那句話一直在我腦中迴響著,「他喜歡跟女人鬼混,那也是遺傳!你那時候還不是化名去跟那個女人談情說愛?你不會已經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