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目瞪口呆地看著陸青絲麻利地把蘇雪瑩的那輛車子徹底潑成了花瓜,剩下的油漆也都扔進車座裡,最後只聽得噼啪幾聲脆響,車窗上的玻璃已碎得不成樣子。
六爺的聲音讓我吃了一驚,可同時也鬆了口氣。雖然知道督軍不會對我不利,可心裡一直緊緊地繃了根弦。我一回頭,就看見六爺鎮定自若的臉龐,他兩手插兜,就站在我身後不遠處。
「清朗,你先回去吧,我和這位……孟先生談談,嗯?」六爺踱了過來,低頭輕聲說。溫暖的氣息拂過我的耳邊,我側眼看向六爺,他眼底裡流動著一種我不會形容的情感,見我看他,只衝我微微一笑。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於是臉紅耳熱地點點頭,就頭也不回地轉身疾走。
走了沒多遠,就聽見督軍大咧咧地說了一句:「陸先生,看來你早就知道我會來這兒。」「陸某雖不才,但也不至於隨便來個陌生人,就能在我家裡出入自由,而我一無所覺。」六爺淡淡地回了一句。
「呵呵,」督軍打了個哈哈,語氣裡帶了些無奈,「我就說嘛,試探了幾次都沒出問題,怎麼會這麼簡單?最後還是自投羅網了。」「過謙了,孟先生要是不想來,還真不容易被找到。我也只不過是姜太公釣魚罷了。」六爺回答。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我的腳步忍不住一頓,突然想,他倆會不會打起來?「哈哈哈哈……」一陣笑聲猛地響了起來,嚇了我一跳。督軍的笑聲豪爽,而六爺的則是清越,誰也壓不了誰的聲音。我最後只隱約聽到他們很正式地說:「吳孟舉。」「陸城。」
六爺穩重的聲音讓我心裡安定了不少。陸城,我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有人依靠的感覺真好。可轉念又想到了丹青,她所有的希望和情感都寄託在了霍長遠身上,所以才會傷得這麼重。
我長長地出了口氣,認真地告訴自己:陸城和霍長遠是不同的……
「你個臭小子,上次你沒捱揍,這回還敢撞上來。你……哎喲……」石虎的粗門大嗓突然在前方炸響。
我抬頭望去,就在方才碰到督軍的花園空場上,石虎正揪著一個男孩子大吼大叫。洪川、石頭、明旺都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我剛一齣現,石頭和洪川立刻回過頭來,石頭衝我招招手,洪川則對我微微一笑。「虎哥,你輕點。你把他胳膊擰折了,一會兒你替他種花啊,哈哈。」明旺嬉笑著跟石虎打趣,那個男孩不要命似的在石虎的手中掙扎著。我剛靠近,他立刻就安靜下來,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一下子就認了出來,他是我和六爺在江邊遇到的那個小偷。那天晚上雖然光線不明,可那雙倔犟的眼還是這麼有生氣,讓人過目難忘。今天他的臉洗得還算乾淨,眉清目秀的,我不免有點吃驚,他的長相和他的脾氣差異還真大。
「你亂看什麼呢?真沒規矩。」石頭呵斥了他一聲。石虎立刻用手捏了那男孩的脖子,把他生生地轉了個方向,背對著我。「見過六爺了?」石頭轉頭笑著問我。「嗯。秀娥呢?」我一邊說話一邊衝著對我彎腰行禮的明旺笑,並點頭回禮。
「她和七爺下棋呢。」石頭笑眯眯地說。我微微一愣,「她還會下棋?」石頭大咧著嘴,「前幾天我教她的。說不上會下,可她會讓七爺很高興。」
是嗎?我揚眉看著石頭。石頭湊到我耳邊,忍著笑說:「這丫頭下棋性子急,又暈得很,沒玩一會兒,就拿著自己的炮,吃了自己的馬,還特得意地跟我們炫耀,嘿嘿。」
撲哧!我忍不住地笑了起來。洪川和明旺也聽到了,都跟著笑。石頭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很認真地跟我說:「清朗,你終於又笑了,這樣多好,這樣六爺才會喜歡嘛。」
聽他前半句,我覺得心裡暖暖的,最後一句卻讓我一下子紅了臉。我惡狠狠地瞪了石頭一眼,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虛張聲勢,一邊衝我笑,一邊對著洪川他們做鬼臉。
看著我尷尬的樣子,洪川咳嗽了一聲,「明旺,你看著點,別讓他們亂走就是了。老虎,放開他。」明旺乾脆地應了一聲。石虎嘀咕著鬆開了手,把人往前一推,那個男孩兒踉蹌了一下,轉過身,幾近兇狠地瞪著石虎,好像還想往上撲的樣子。
「你,踏踏實實在這兒種你的花,你們孟工頭一會兒就來找你。「洪川很平淡地說了一句。那個男孩的拳頭鬆了又握,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轉身走到一旁,抱起一些花木往旁邊走去,然後蹲下,開始刨土,整理。
洪川對明旺做了個眼色,然後跟我說;「小姐,您先回去吧,這兒人多嘴雜的。」我點點頭,又忍不住看了花園深處一眼,回過頭來。洪川善解人意地一笑,說:「放心。」
石頭要扶石虎,被他一把推開。他就那樣硬挺著跟在我和石頭的身後往屋裡走,一拐一拐的,嘴裡還不停嘟囔著,雖然聽不清,但我也知道是在罵人。我悄聲問了石頭一句:「那個男孩兒是怎麼回事?」
石頭撓了撓頭,「那小子是花圃的學徒,跟著來種花的。這院子沒讓那幾個粗漢子進來,想著他年紀小,就讓他跟著他師傅進來了,就那姓孟的。」說到這兒,他忍不住一笑,偷看了一下身後正一臉不忿的石虎。
「剛才他亂扔工具,差點打到老虎,兩個人打過照面後都一愣,然後就掐起來了。我還納悶老虎什麼時候開始以大欺小了,後來聽川哥說起,才知道這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啊。「石頭最後一句用了說書的口氣,還順帶著晃了晃頭。
「哎喲!」石頭痛叫了一聲,我忍不住縮了縮頭。石虎的熊掌打在頭上得有多痛啊。看著石頭和石虎站住了腳,大眼瞪小眼地較勁,我也管不了了,只能自己往屋裡走去。
進了門,一片靜寂頓時包圍了我。剛才和石頭他們一陣說笑而暫時忘掉的煩惱,此刻不自覺地又湧了上來。我用力地甩甩頭,儘量不去想這會兒六爺和督軍之間到底怎樣了,想了想,我往葉展的房間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秀娥鬱悶的喊叫聲。我笑著敲了敲門,裡面立刻安靜下來,然後葉展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請進。」我推門進去,葉展正半靠在床頭,身上穿了件古銅色的絲綢襯衫,釦子也沒扣好,露出的胸膛依然被厚厚的白紗布包裹著。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卻依然神采飛揚。
一個輕巧的炕桌放在他身前,棋子散亂地放在棋盤上。秀娥撅著嘴站在一旁,手裡攥著兩個棋子,捏得嘎吱嘎吱地響,臉色憋得通紅。葉展見是我,眉毛一揚,嘴角噙笑,「清朗,你來啦。」
我一笑,秀娥一回頭看見了我,連忙衝我招手,連聲說:「清朗,你快幫幫我,我們有賭注的。」說完,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坐到了葉展的床邊,然後主動擺好棋子。
葉展聳了聳肩,做了個悉聽尊便的表情。我輕聲問:「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會兒……」葉展一皺鼻子,「可千萬別再說休息了,我的骨頭都快躺散架了。唉,本來都快好了,要不是姓蘇的豬頭和那東洋鬼子沒事找事,我早就好了。」
秀娥的心思都在棋上,剛學會下棋的人可能都這樣。她也不在乎我們說了些什麼,只是擺好了棋子就催促著我們開始。我和葉展相視一笑。持紅者先行,我打了個當頭炮。我是跟徐老爺學的象棋,棋風也像他,中規中矩。葉展卻是個野路子,棋路詭異得很,倒跟他的個性相配。
秀娥一直在我和葉展的耳邊大呼小叫,「觀棋不語真君子」這句話,對她而言就等於不存在,明明自己還半懂不懂呢,卻偏要指點江山。石頭不曉得什麼時候也溜了進來,聽著秀娥不著邊際的主意,氣得直翻白眼,最後強行把秀娥拉了出去。
屋裡立刻安靜下來。葉展和我都喜歡下快棋,我全神貫注地應付著葉展的殺招。「那個督軍來了?」葉展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嗯。」我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捏著旗子正琢磨著下一步該如何走,卻突然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看著葉展明瞭的眼神,我輕輕嘆了口氣,把剛才和督軍見面的事說了一遍。我不想瞞他,何況我不說,六爺自然也會告訴他的。葉展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哼笑了一聲,「這位前督軍大人還挺有意思,也算得上深謀遠慮,看來霍長遠碰到對手了。」
我點了點頭,「我也有點擔心。因為丹青,他們彼此一定都很記仇,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葉展聞言一笑,又挪動了一下棋子,「只要你那個姐姐不記仇的話,一切都好說。」
我眉頭一皺,葉展的話我似懂非懂,他似乎在暗示丹青會興風作浪似的。「丹青才不會呢。」我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葉展一齜牙,做了個曖昧的鬼臉,「據我所知,女人都愛記仇。我開過你的小玩笑,你到現在不是也一直記著?」我不屑地哼了一聲,「是嗎?那男人就不記仇了?」
葉展拿起一個棋子輕叩著自己的鼻樑,「別的男人我不知道,我的論調就是,仇,不是用來記的,而是用來報的,這樣才有意義,你明白嗎?」我不禁一愣,葉展嘴角一翹,那張俊俏的臉上帶著說不出的自信飛揚。
過了一會兒,我點頭說:「我明白了。」然後挪動手裡的棋子,笑著說:「將軍。」葉展一愣,迅速低頭仔細看了看棋盤,然後扔掉手裡的棋子,喃喃地說:「明白得還真快……」
我嘿嘿一笑,順便問了一句:「你和秀娥賭什麼了?」葉展立刻苦了臉。
門突然被人輕輕地推開,我轉回頭去看,原以為是六爺回來了,沒想到卻是陸青絲輕飄飄地走了進來。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她臉色一暗,我順著她的眼光去看葉展。
葉展無言地看著她,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但那只是沒有任何內容的笑容,一時間氣氛尷尬起來。自從那天回來之後,葉展為了抵抗大煙效用過去後的疼痛,受了不少罪。
聽孫博易說,大煙這東西是能麻痺神經,但是一旦效用過去,對疼痛的反應會比平時敏感數倍。所以前些天,六爺臉色鐵青地看著葉展咬牙掙扎,而陸青絲只能無聲地流淚。
我聽說陸青絲昨天出過門,秀娥說是陸家大爺派人接她走的。我正想著說些什麼來化解這份尷尬,陸青絲突然輕聲問:「七哥,要是那個時候你沒救我,現在是不是大家都省得麻煩了?」葉展沒了笑容,眉頭皺起,「你又喝多了吧?這麼沒頭沒尾的。」
陸青絲有些搖晃地站在門前,聽見葉展不悅的口氣,有些自暴自棄地一笑,「誰說的,我要是喝多了,我早就……」她的聲音猛地尖厲起來。她悽然地看了葉展一眼,突然疾風般地從屋裡颳了出去。
葉展下意識地想起身攔她,卻呻吟了一聲,眉頭緊皺著倒回了床上。我飛快地對葉展做了個放心的手勢,就趕緊跟了出去。「青絲!」我大喊著她的名字,她卻頭也不回地往外衝。
到了大門口,她一把推開了正在擦車的明旺,自己坐了上去。我嚇了一大跳,趕忙拉開了另一邊的車門,探身進去喊:「青絲,你幹什麼?」沒等我的話說完,她已經熟練地打火啟動,車子頓時往前躥去,只覺得一股力量猛地襲來,我本能地坐了進去,車門咣的一下關上了。
明旺剛爬起身要撲過來,車子就從他身旁蹭了過去,帶著他打了個轉兒。我嚇得趕緊回頭去看,還好,他踉蹌幾步就站穩了。接著,我就看見六爺帶著洪川跑了過來,但是車子疾馳而出,他們的表情頓時模糊起來。我只聽見六爺一聲怒吼:「陸青絲!」
陸青絲充耳不聞地猛踩油門,車速很快,我半側著身,抓牢椅背。她蒼白的臉帶著一抹決絕,一股酒氣沖鼻而來,她又喝醉了?顧不上說話,我只能死死地盯著前方,生怕她撞到人,或是撞到牆。
六爺的宅院所處位置相對安靜,行人也少些,可車子開了一會兒之後,行人、黃包車都漸漸多了起來,不時有人發出驚叫聲。「青絲,你開慢點!啊,小心!」我尖叫了一聲,眼看著車子從一輛黃包車旁迅速駛了過去,那輛車被帶得側翻出去,車伕也摔倒在地。
這樣下去非出大事不可。我一咬牙,狠狠地掐了陸青絲的右腿一下,她驚叫一聲,踩著油門的腳頓時鬆開了。我趕緊伸腳過去,踩到了剎車上,吱——車子帶著刺耳的聲音,往前滑了一段,然後蹭著馬路邊沿停了下來。
呼哧,呼哧……車廂裡都是我和陸青絲的粗喘聲,我倆的腿仍舊糾纏在一起。陸青絲死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已經發白,她好像迷糊了一下,然後突然轉過頭來衝著我大喊:「你幹什麼!」
啪的一聲,我的手火辣辣地痛。我哆嗦著,看著陸青絲偏過去的臉,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給了她一巴掌。陸青絲的長髮凌亂地遮著她的臉龐,一時間我好像連她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了。我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嘴巴張了張,嗓子卻像塞了把沙子似的,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陸青絲微微搖了搖頭,我下意識地做出了防備的動作。陸青絲轉過臉來冷冷看了我一眼,看見我防範的樣子,嘲諷地一笑,伸手攏了攏頭髮,用腳踢了我一下,「把你的腳拿開。」
「啊?」我迷糊了。「拿開你的腳,不然我怎麼開車啊!」她不耐煩地說了一句。我猶豫了一下,陸青絲一伸手,粗魯地把我的腿扳了回去,「你放心,就算我想死,也不會帶著你的。」她瞥了我一眼,就伸手去打火。
「可是,你喝了那麼多酒,還是別……」我囁嚅著說。陸青絲轉過頭來,一字一句地說:「我沒喝醉。」說完轉過頭去,轟的一聲,車子打著了火。她這樣一說,我才發現她的口氣裡確實沒有多少酒味,可她身上酒的味道卻很大。
「你去陸先生那兒,出什麼事了嗎?」我脫口而出。陸青絲臉色一僵,她的眼神刀鋒般從我身上掃過,我忍不住往後縮了一下,嚥了口吐沫。「不用你多管閒事。」她陰沉地說了句。
「那,咱們回去吧,好嗎?」我雖然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說。最近出了這麼多事,萬一……陸青絲冷哼了一聲,「前面沒多遠就是雅德利了,我要去喝酒。你要麼跟我一起去,要麼就自己走回家去。放心好了,最近這段日子,沒人敢動咱們的。」
走回去?我苦笑了一下,就是沒人敢動我,我也不會走回去的。一直都是車來車往的,我真的不太記得回去的路,我轉過頭,無意間看了眼車窗外側的鏡子。
陸青絲見我不說話,開車就要走。「等一下!」我趕緊叫了聲。陸青絲一腳剎車,車子猛地晃了一下,她的眼神立刻剜了過來,看起來恨不得把我凌遲。
我顧不上解釋,開門下車,往後走去。剛才被陸青絲的車蹭倒的那輛黃包車已經被人翻了過來,但是看起來破損不少。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頭髮散亂,拿著副破眼鏡正衝著那個黃包車伕發火。
那個車伕只能唯唯諾諾地衝他點頭哈腰,不停地賠不是。那個男人卻依舊不依不饒,一連串的責罵,我只聽得懂兩三成,可那也夠難聽的了,真不像他這種打扮的人說出的話。
「你別說了,我賠給你。」我站在那男人身後說了一句。明明是陸青絲的過錯,他卻只敢欺負這個黃包車伕,因為他知道,在上海,開得起車子的人家非富即貴,都不能惹。
話一齣口,我就想起來,此刻自己身上哪裡有錢?那個男人被我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看著我。雖然不知道我是從車裡下來的,但是看我衣著得體,他還算客氣,可看我遲遲拿不出錢來,樣子又變得趾高氣揚起來,「這位小姐,你知道我這副眼鏡多少錢哈?!沒錢就不要做冤大頭。」
我漲紅了臉,路旁一些閒人也對我指指點點。吱的一聲,那個男人猛地往後退了兩步。我一回頭,陸青絲把車倒了回來,放下車窗,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陸青絲啪的一下扔了兩個白金手鐲在地上,掃了一眼那個男人和黃包車伕,然後對那個男人冷冷地說了句,「一人一個,滾!」
那個男人顯然認出了陸青絲是誰,白著臉從地上撿起一個鐲子,一臉小心地賠著笑,往後退去。陸青絲連看都不看他,只說了句:「上車。」說完就搖起了車窗。
我知道這句話是對我說的,轉身就想上車,那個黃包車伕卻急忙趕到我跟前,拿著那鐲子要遞還給我,「這位小姐,我的車子就一點破損,可不敢要這個,您,您拿回去吧。」
看著那張忠厚黝黑的臉,我微笑了一下,「給你就拿著吧,反正也是因為我們,你的車子才摔壞的……」我話未說完,陸青絲已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
我趕緊轉身要走,這個老實人著急得都出汗了,想攔我又不敢碰我。「這個,不行……」他來來回回地只會重複這兩個詞。我也有些不耐了,這個地方多停留一會兒,誰知道會不會又節外生枝。
「這樣吧,你不要多說了,回頭你拿這個鐲子去陸家,用這個去換你修車的錢就是了。好了,就這樣吧。」見我臉色微微一沉,他也不敢再多說什麼。我開啟車門的瞬間,好像聽他說了句:「我兒子……」我也沒放在心上,接著陸青絲就飛快地把車開走了。
一路上陸青絲都不再開口,我偷偷瞄了她好幾次,那個巴掌印兒似乎還印在她臉上,這讓我有點心虛。「你別再看我了,不然我就打回去。」就在我記不清第幾次去偷看的時候,陸青絲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我乾笑了一下,低低地說了聲「對不起」,就趕緊把頭轉向另一邊,心裡忍不住地想,今天我的神勇表現被六爺知道以後,不曉得他會給我一巴掌呢,還是……咦?我眨了眨眼,貼緊車窗往外看,一輛白色的汽車正停在對面。
「蘇雪瑩的車……」我情不自禁地說了一聲,陸青絲突然減緩了車速,把車停在路的另一邊。「沒錯,是她的車。」陸青絲探頭看了一下,白色的汽車在上海就一輛,聽說是蘇國華在蘇雪瑩十六歲生日的時候特別為她訂製的,平日裡上下學,蘇雪瑩都是坐這輛車,扎眼得很。
前面不遠處就是雅德利了,這邊的馬路寬闊,可以停車,再往裡拐則都是店面,路很狹窄,車子不好通過,所以車一般都會停在這邊。
「這車還真漂亮啊。」陸青絲突然哼了一聲,我一哆嗦,回頭看她,她若有所思地看著那輛車一會兒,突然對我一笑,「清朗,要不要玩個刺激的遊戲?」
我一愣,不明白她說什麼,陸青絲臉上浮起一抹惡作劇似的笑容,「我現在看見蘇家的任何東西都討厭得很,難道你不是?」我點點頭,現在對於蘇家人我真的是深惡痛絕,他們不但搶走了丹青的幸福,還想要六爺和葉展的命。
「那就這樣……」陸青絲在我耳邊輕聲說完,我忍不住張大了嘴,這怎麼可以?她的膽子也太大了……陸青絲瞥了我一眼,「怎麼,不敢啊?」我按住胸口,只覺得心跳得飛快,但我知道,這不是因為害怕。看著陸青絲挑釁的目光,我嚥了口口水,「只要你答應我今晚不再喝酒,我就幹。」
陸青絲做夢也想不到我會提出這麼個條件,她看了我一眼,撇嘴一笑,「我還以為你會說,跟那一巴掌相抵呢。」我苦笑了一下,「打你是我不對,但這是另一回事。別喝酒了,最起碼,今晚別喝了,六爺還有……」我頓了頓,「會擔心的。」
陸青絲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半晌才垂下長長的睫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衝我一笑,「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微微一怔,從沒見過陸青絲這麼明潔、純粹的笑容。
不容我多想,陸青絲把車子開到了雅德利旁邊的巷口陰影裡,就是我和丹青初到上海住的那家旅店附近。然後,她帶著我跑了回來,蘇雪瑩的那輛汽車還停在那兒,一個司機正坐在車裡,無聊地打著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