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大大地倒吸了口氣,一時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我認為會隱藏起來的男人,就這樣大大咧咧地出現在我眼前。
書房的門虛掩著,洪川不知道去幹什麼了,而石虎拐著一條傷腿,非要和石頭一起去守葉展,醫生說的話只當是耳旁風。那個姚醫生本來還想阻止,可看著孫博易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也就把勸阻嚥了回去。
何副官被霍長遠領入書房細談,我下意識地跟著他們走到了書房門口,卻站住了。霍長遠眼下根本就顧不得我,率先進門,六爺略掃了我一眼,也跟了進去。
倒是郭啟松見到我不禁有些驚喜,可現在的情形也容不得他來和我寒暄。見我不進去,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開口,只能對我安慰地笑了笑,這才轉身進去了。
郭啟松體貼地沒有把門關死,卻不知道我根本沒有想聽的意思。當我看見何副官裝作不相識地衝我微笑的時候,我就知道,丹青一定沒有事了。督軍說過,他會和我聯絡的。
如果不曾聽墨陽說起他和督軍偶遇的那段故事,我也許還會認為何副官是不是背離了督軍。可一個在上司最危難潦倒時仍捨命跟隨的男人,怎麼可能會背叛呢?
我自打他們進屋以後,就一直往後退,直到後背碰到了牆,才緊挨著牆根坐了下來。以前年紀小,覺得督軍就是一個粗豪的軍人,雖然對待丹青總是小心翼翼的。後來聽了墨陽的描述,我才發現他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有真性情的漢子。
潔遠曾說過,真愛不是看你付出了多少,而是不管你付出多少,都捨得放手。督軍在他就要失勢的時候,放開了丹青,放她去找另一個男人。
再後來,大火中的驚鴻一現,讓我驚詫於他的勇氣和痴情。可現在何副官的出現,讓我不得不想,那個如大熊般粗壯的男人,到底還有多少面目是我不曾見過,或者不曾想過的?
我自嘲地搖了搖頭,這兩年經歷了這麼多事,連我自己都已經失去了不少曾有的天真,而一個曾經擁有權力多年的男人,是不會只靠著勇氣和痴情就能活下來的。現在我擔心的不僅僅是丹青了,督軍到底想要幹什麼?
「清朗小姐,給你。」一個細細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頭看去,居然是小娟——胡管家的小女兒。她長得十分可愛,這宅子裡的人都很疼她。去年她過八歲生日的時候,丹青、我,還有秀娥都送了禮物給她。那時候,丹青是多麼的開心,因為她和霍長遠的婚期已近在眼前……
我輕輕地握住了那杯溫熱的水。小丫頭挨著我蹲下,一雙大眼睛眯成了月牙。她悄聲說:「清朗小姐,你又回來了,可真好。我爹不讓我過來,我是悄悄跑來的。」我笑了笑,伸手摸摸她柔軟的頭髮,卻無法回應她單純的欣喜。
「真的,自從你和小姐,還有秀娥姐姐都走了之後,這宅子可安靜了。先生難得回來,一回來就到樓上的房間裡坐著,也不跟人說話,也沒有客人來了。」小娟眼中閃爍著重逢的喜悅,好像一個寂寞了太久的人。霍家沒有跟她年齡相近的孩子,那時候,只有孩子氣的秀娥會帶著她玩鬧。
我一怔,下意識地問了句:「沒有別人來嗎?那個……」蘇雪晴的名字在嘴邊轉了幾轉,我還是嚥了回去。小娟以為我不相信她說的話,用力地衝我點頭,「真的,連潔遠小姐都不常來了。霍夫人也是,只有郭先生來找先生的時候才會過來,可每次也都不在這兒吃飯,總是很快就走了。」
「是嗎……」我輕嘆了一聲,連潔遠也都不來了。「我告訴你個秘密啊,」小娟湊到我耳邊悄聲說,「有一次,一輛車子都開到大門前了,被跟來的先生給攔住了。那裡面坐著個很漂亮的小姐呢,可惜他們回去了。我問爹為什麼他們不進來,爹罵了我一頓,不許我再說了。」
我皺了皺眉頭,一個漂亮的小姐,還被霍長遠攔了回去,難道是蘇雪晴……嘎吱,對面的書房門輕響了一聲,小娟飛快地站起身來,跑到樓梯後面躲了起來。書房門開啟了,郭啟松率先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思索的表情。
「清朗?你……」他一齣門就看見我正盤腿坐在地上看著他,忍不住叫了我一聲。我還來不及說話,跟在他後面走出來的六爺也看到了我,眉頭一挑,臉上閃過一絲好笑的表情。可聽見郭啟松直呼我的名字,他笑容一斂,淡淡地掃了郭啟松一眼。
「清朗,你怎麼坐在這兒呀?」最後出門的霍長遠微笑著問了一句,「幹嗎不進去?」他的心情顯然不錯,看來聽到的應該是好訊息。我忍不住看了他身旁的何副官一眼。何副官依然是那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他也恰到好處地看了我一眼,就像兩個毫無關係的人一樣。
我和他目光一碰,也不敢多看,生怕自己露了什麼馬腳。天曉得何大副官剛才說了些什麼。
我對六爺一笑,「腿麻了,站不起來了。」六爺什麼也沒說,就走到我跟前。我把手伸了出去,指望他拉我一把。「哎……」我忍不住叫了一聲,六爺居然一把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我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霍處長,我先去看看葉展,何老闆就麻煩你送了。」六爺溫和地跟霍長遠說了一句,又對何副官一點頭,抱著我轉身就走。霍長遠愣了愣,然後才啊了一聲。郭啟松臉色有些古怪,可還是衝我禮貌地一點頭,何副官卻是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低下頭去。
我知道自己臉紅了,可六爺身上溫暖的氣息還是讓我情不自禁地靠了過去,至於身後那三個表情各異的男人怎麼想,我已經不去想了。今天實在是經歷了太多,現在能和六爺靠得這麼緊,我突然覺得很安全也很放鬆。
六爺抱著我走了一會兒,突然低低地說:「你姐姐有下落了。」我迅速抬起頭看向他,六爺對我微微一笑,「還以為你沉得住氣呢。這些日子,她一直都住在郊外的一處人家。」「郊外?」我重複道。「嗯。」六爺一點頭,停下腳步,抱著我坐在了一旁的窗臺上。
「那個何老闆做的是種花的買賣,在郊外有很大一片地,種植各種花卉。前段時間有一對男女高價租了他家的空餘房子,那個男的說,是為了讓自己的妻子好好休養,才找的郊外空氣好又安靜的地方。」六爺嘴角一抿,「聽這位何老闆的描述,應該是你姐姐和那個督軍沒錯。」
「那現在人呢,還在那兒嗎?」我著急地問了一句。六爺一搖頭,「現在不在。好像你姐姐身子很弱,那個男人總會在固定的時間帶著她去看一個老中醫。那個何老闆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去的是哪兒,應該過幾天他們就會回來了。」
「身子很弱……」我喉頭一陣哽咽,丹青的身體向來很好,都是因為之前那段自我放縱的生活,才毀了她的身體。「清朗,你放心,你姐姐不會有事的。我相信那個男人,他一直都對她很好。」六爺輕輕拍了拍我的手。
我勉強點了下頭,好不好只有見到丹青才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我轉而又想起了何副官,「那個何……何老闆,他為什麼會來告訴霍先生這些?他是怎麼知道的?」
六爺輕吁了口氣,「據他自己說,他不常進城來,這也是偶爾聽朋友談起。哦,他那個朋友是郭啟松的一個下屬。他覺得事情不對,這才託他的朋友給郭啟松帶了個話,然後……」六爺一抿嘴角,「然後你就看見他了。」
我皺了眉頭,「你們相信他說的話?」「嗯,應該沒錯吧。」六爺揉了揉太陽穴,「郭啟松為人向來謹慎,應該已經查過這個何老闆了,不然不會把他帶到霍長遠跟前的。更何況,何老闆對丹青的描述毫無差錯。不過,我還是會讓人再細查一下他,他自己說他老家在山東,來上海也快兩年了,不過不經常在這兒。」
不到兩年,那也就是說,督軍救了墨陽之後,就來到了上海,他一直都在我們身旁……我心裡感覺怪怪的。「好了,」六爺用手指捏了捏我的鼻樑,「別一副眉頭緊鎖的樣子。他說的是真是假,過不了幾天我們就知道了。不管怎麼說,這總比沒有訊息好,不是嗎?」「嗯,」我點點頭,又說,「對不起啊。」
六爺微微一怔,「對不起什麼?」「今天晚上……」我低下頭,只感覺到六爺的手輕輕撫過了我的頭髮,「傻丫頭,那又不關你的事,是蘇……」他話未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石頭興奮的聲音傳了過來,「六爺,清朗,七爺清醒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在醫生允許的情況下,萬分小心地帶著葉展回了家。雖然他的傷勢不應該再移動,可留在霍長遠那裡,也許更危險。
我已經知道,霍長遠私下和六爺有著一個什麼協定,六爺沒細說,我也沒問。可面子上霍長遠還是不能和蘇國華翻臉。聽六爺說,他問霍先生關於蘇雪晴有身孕的事情的時候,霍長遠只冷冷地笑了一下。
陸仁慶第二天中午就氣急敗壞地來到了六爺的家,他和六爺關在書房裡密談了半天,又去看了葉展,出門時只臉色鐵青地說了一句:「抓住那小子,給我剝了他的皮!」我猜他在說那個叛徒。大叔他們一回來,就開始追查。
丹青的訊息我也沒敢告訴秀娥,一來只要沒看到人,就不能確定;二來,何副官提到的人裡,並沒有張嬤,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跟秀娥講。好在秀娥看到石頭受了傷,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一時半會兒也沒有細細追究那天晚上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
這天中午,我正在廚房吩咐廚子給葉展熬粥,秀娥一拐一拐地朝我走了過來,「清朗,你果然在這兒。」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巧的籃子,衝我搖晃著,「七爺最喜歡吃核桃了,我們做核桃粥好不好?一會兒就可以給他送去了。」
「哦,好呀。」我伸手接過籃子,又扶著她坐下,開始敲核桃殼。把核桃仁挑起來交給廚娘後,我就和秀娥靠在一起發愣。「清朗,你這幾天也不愛說話,是不是那天晚上出了什麼大事?石頭和老虎哥都受傷了。七爺那晚傷都沒好就非要出去,你們……」秀娥忍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她擔心地看著我。
我努力地笑了笑,「沒事呀,你別瞎想……啊,粥好了,我們快拿過去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正好廚娘把粥做好了,我趕忙打斷她,起身拿了個托盤,把粥放好,再領著秀娥慢慢地走向葉展的房間。
秀娥撇著嘴跟著我走,她瞭解我的脾氣,見我不想說,也就沒再追問。剛走到廚房和客廳相接的走廊時,外面的花園裡傳來一陣喧譁聲,我停了下來,看見一些人正在搬運花木。
「這是幹什麼?」我回頭問了秀娥一聲。秀娥搖了搖頭,「不知道,看樣子好像要種花。」「種花?」我眨眨眼。「秀娥,清朗,你們在這兒啊。」石頭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我轉回身去看,石頭正一臉笑意地向我們走來,不等我開口,秀娥已經急著問:「石頭,外面要幹什麼?」石頭一笑,「這不馬上就初夏了嗎,院子裡的花木該補種了,找的是何記花圃,清朗知道的。」
秀娥不明所以地看向我,「你知道?」何記?我立刻想了起來,為了掩人耳目,六爺他們故意派人假裝去挑選花木。
石頭接過我手裡的粥,「六爺就在那邊呢,你去看看吧。」說完給我使了個眼色,然後扶著秀娥就走,也不管秀娥哎哎地叫著。我猜可能是丹青那邊有了訊息,就趕忙往花園走去。
剛走到花園邊,就看見洪川跟六爺站在不遠處,我只能看見他們的側臉。旁邊還站著一個看起來挺健壯的男人。我聽六爺說過,大叔他們一直在追查那晚遇襲的事情,而洪川則被派去郊外,和霍長遠的人埋伏在何記花圃附近,等待著丹青和督軍的出現。
洪川朗聲說:「何老闆說,按日子也就是明後天的事了,我先回來跟您說一聲。」「嗯,千萬小心,把人安全地帶回來是最重要的。你們也要注意安全,還有,別和霍長遠的人起衝突。」六爺沉聲吩咐。
「我知道了。」洪川利落地應了聲,又說,「那這些花木?」「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就種上吧,錢,照數給。」六爺隨意地說,然後就從花園的另一邊轉身走了,他並沒有注意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