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同心(上)

夜上海 金子 第1頁,共2頁

我抬頭看向一直含笑靜待的六爺,微微一笑,反手握緊了他寬厚有力的手,「好,咱們回家。」

陽春四月,微風拂面,桃李芳菲。初春的感覺總會讓人不自覺地心動,好像忍耐了一冬的寒冷陰暗,在春風拂面的那一剎那,都得到了救贖。

「啊,臭石頭,看你乾的好事,我又得重新洗了。」趁著好天氣,正在曬衣服的秀娥尖聲叫著,從地上把被石頭不小心碰掉的衣物撿了起來,然後追著石頭,要往他臉上抹。

石頭笑嘻嘻地左躲右閃,圍著花園裡的廊柱轉著圈兒,秀娥則是嘴裡一直不停地叫罵著。我忍不住一笑,靠在欄杆上看著他倆嬉戲追逐,突然覺得心情好了很多。秀娥追得氣喘吁吁的,不經意抬頭看見了陽臺上的我,就對我招手喊道:「清朗,別在那兒看書了,要不要下來走走?」

不遠處的石頭也站住了腳,神情自如地靠在柱子上,衝我招了招手。我想了想,突然覺得今天天氣很好,胸中激盪著什麼熱情似的,就彎身下去對他們說:「好呀,你們等我。」說完放下書,往樓下跑去。

距離那場晚宴已經整整五個月了,我一直默默地祈禱著,等待著,希望有一天丹青會覺得累了,然後來告訴我,她放棄了,不再為難別人,同時也放過了自己。

可是我等了這麼久,卻從沒看見丹青的身影,只有唯一一次張嬤來看秀娥,我悄悄地跟了去。張嬤見了我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噓寒問暖。她好像有著說不出的疲憊,不堪重負,神色陰鬱,只問了幾句我們身體如何,對於丹青的事情卻隻字不提。

到了最後,她要回去的時候,才把我單叫了過去,對我說:「清朗小姐,你只要保重你自己就好了,小姐那邊你就不要操心了,一切有我。」從來沒有聽張嬤這麼生分地說過話,沒等我再開口,她已經轉身上了黃包車,絕塵而去。

秀娥躲在一旁不敢說話,見我怔怔地站在原地,還是她拉了我回去,一邊喃喃地說:「清朗,你有沒有覺得,我媽變了好多,也不曉得小姐受不受得了她。」聽她這麼說,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丹青不再見我的原因,也許她早就知道自己會變得憤世嫉俗,充滿了陰暗,這會影響到自己周圍的人,就好像……張嬤一樣。

「清朗,你還磨磨蹭蹭的幹什麼?」秀娥跑過來,一把拉住我往外跑,臉上的笑容掩也掩不住,我笑著任憑她拉著。雖然丹青和張嬤都變得無法再接近,可秀娥卻漸漸地恢復了以前的性格。六爺、七爺對她都不錯,陸青絲的冷嘲熱諷,她也已經無所謂了,還有石頭,石頭是真心真意對她的。

「清朗,你應該多出來走走。你現在又不上學了,總悶在屋裡不好。」石頭晃了過來,假裝齜牙咧嘴地捱了秀娥一拳,然後才笑眯眯地對我說。我對他微微一笑,就伸手去盆裡拿衣服,幫秀娥晾。他的那番話應該是六爺讓他說的吧?自從那天晚上回來之後,我已經足不出戶整整五個月了。

秀娥衝石頭一吐舌頭,趕緊過來跟我一起幹。石頭笑眯眯地溜達了過來,「你們知道嗎,每個週五都是碼頭上的交易日,漁工們會把他們打來的各種鮮貨拿去交易。如果買了立刻就煮的話,哎呀,那個味道真是……」他邊說邊咂吧著嘴。秀娥幹活的手慢了下來,顯然被石頭描述的景象吸引住了,石頭得意地笑了笑。

我好笑地看著他對秀娥擠眉弄眼的,抻平了手裡的襯衫,晾好,然後回頭笑著說:「你們兩個別鬧了,把東西晾好之後,我們再出去好不好?」石頭一愣,然後就喜笑顏開地說:「好呀,那我先去準備。對了,這個你們不要晾了,我叫阿嫂來做。」說完,他轉身就跑。

秀娥撲哧一笑,我扭頭對秀娥說:「一說出去,石頭怎麼這麼高興?好像在屋子裡悶了幾個月的是他,不是我。」秀娥一邊抻著一件綢布外套,一邊悄聲對我說:「你不知道,是六爺對他說過,如果能說動你出去走一走,就有重賞。」

「啊。」我愣愣地看了一眼秀娥,秀娥用肩膀輕拱了我一下,「依我看,六爺對你可真好,比霍先生對小姐還……」她發現自己說錯了話,趕緊閉上了嘴,偷眼覷著我。聽到丹青的名字,我心裡一痛,用力地抻著手中的衣服,藉著手上的動作,靜待那股灼人心扉的熱潮退去。

過了一會兒,感覺好多了,我轉頭對秀娥笑著說:「那也比不上石頭對你好呀,大叔可是已經把你當做未來兒媳看了。」我說得秀娥一怔,趁她發呆,撒腿就跑。秀娥這才反應過來,在我後面尖叫著追來。

沒跑幾步,石頭興沖沖地回來了,手裡卻抓著我和秀娥的外套。我趕忙躲在了他身後,秀娥撲上來抓我,卻被不明所以的石頭攔住了。

「喂,都是因為你啦,討厭!」秀娥看怎麼也抓不到我,就衝石頭髮脾氣。石頭倒也無所謂,看著我們高興就行。他哄著秀娥說:「是,是,都是我不好。車子已經備好了,咱們趕緊走吧,這樣中午就可以吃河鮮了。」

秀娥衝他咧了咧嘴,向我一伸手。我一笑,從石頭背後走了出來,拉住了她的手。石頭有些愣,秀娥一揚頭,「你不是說時間不早了嗎?倒是走啊。」說完,拉著我就往大門走去。石頭在我們身後嘀咕著:「女人心,海底針。」我和秀娥相視一笑。

一到門口,就看見憨厚的石虎正站在車旁。那是葉展的車,我認得。最近局勢很混亂,日本人的勢力越來越猖狂,兩國之間的那根弦,繃得是一觸即發。現在沒什麼比軍備更重要的了,可蘇家幾乎包攬了軍需方面的大部分生意,所以六爺和葉展他們一直在上下打點,昨天葉展剛剛又去北平打探訊息了。

見我出來,石虎憨笑著去幫我開啟了車門,然後恭敬地叫了聲:「小姐。」我笑著點點頭,隨口問了一句:「你沒有跟著七爺走嗎?」他咧開了大嘴,「沒有,魯三兒他們跟著去了,我留下來照顧您。」「照顧我?」我一怔,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石虎眨巴眨巴眼,卻摸著腦袋不說話了,後面趕上來的石頭衝我一樂,「就是出門這一類的事唄,總得有人照應著不是?老虎他也會開車。」說完,他給了石虎一肘子,「趕緊上車走吧。」石虎趕忙答應了一聲,躥上了司機的座位。石頭坐在他旁邊,秀娥則興奮地靠近我坐著。石虎雖然粗手大腳的,但是駕駛起車子卻很靈巧,車子一溜煙地朝碼頭的方向開了過去。

幾個月沒有出門,四周看著好像也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記憶裡冬天的陰冷變成了生機勃勃的溫暖。穿著打扮入時的男女依然和窮酸落魄的市井小民們走在一條街上,看似涇渭分明,又偶爾交織在了一起。秀娥不時發出驚喜的叫聲,拉著我看這兒看那兒的。

石虎在石頭的暗示下,故意把車子開得很慢,好像想讓我多看看這外面的繁華世界,而不要再把自己一頭扎進殼子裡,不問世事。一時間,車裡的每個人都心情很好的樣子。我也就讓自己暫時什麼都不要想,只專心地去享受這樣一個上午。

又走了沒一會兒,黃浦江水突然出現在眼前,秀娥竟然興奮地叫了起來,石頭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秀娥不忿地去掐他。看著他倆嬉鬧,我這才想起,自從秀娥來了上海,還沒有機會去江邊看一看,就是我,也是上次六爺帶我來的。

白天的江畔和夜晚時看起來彷彿是兩個地方,晚上漁火點點,如繁星閃爍,一切行動都掩蓋在夜色下,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而白天的江邊則是熱鬧非凡,船隻穿行如梭,碼頭上也擠滿了熙攘的人群。號子聲、呼喝聲、算賬聲、叫罵聲,甚至重物落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讓人聽起來萬分的雜亂,卻不孤獨。

看著和秀娥、石虎說笑個不停的石頭,我忍不住一笑,他是故意帶我來這兒的吧?應該是六爺吩咐他的吧。六爺一定是認為這裡這麼熱鬧,可以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想到六爺,我心中一甜。

經過這半年的相處,我越發覺得,在他冷靜溫和的外表下,有著一顆柔軟的心。他對自己身邊的每個人都盡力地照顧著。漸漸地我也懂得了為什麼他對陸風輕的下落那麼執著,這個男人總是喜歡默然無聲地扛起一個又一個責任,他不輕易許諾,但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

這些日子我幾乎是足不出戶,每日里就是看書、彈琴、畫畫,甚至刺繡。按照葉展的說法就是,過去那些家規嚴謹的古代千金小姐的生活作息也不過如此了,可人家最起碼還會藉著去廟裡上香的機會出去走走,而我則完全把自己禁錮在那個小天地裡。

這個天地裡有秀娥、石頭、偶爾出現的葉展和毒舌的陸青絲,最重要的是,這個天地裡有六爺。看我喜歡讀書,他就幾乎搬空了一個書局,這是葉展說的;我隨意地用寫字的毛筆畫了一幅花園寫意,第二天,我的書桌上就出現了全套的繪畫工具和顏色。他不開口,卻會把一切看在眼裡,放在心上。

現在,六爺喜歡在家穿著我做的布鞋,他喜歡吃紅燒魚,喜歡穿寬鬆的衣服。每當他不忙的時候,或者看我畫畫,或者讓我幫他抄寫一些私人的東西,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各自佔據著一把椅子,安靜地看書,悄然無聲中,只有不經意的眼波交流和會心一笑。

我們的生活在不經意間交織在了一起,難解難分,可漸漸地,我卻發現,越瞭解對方就越放鬆,之前的生疏感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地消失不見了。也許我在他眼中還是個孩子,我們也沒有什麼山盟海誓,可是每當他回到家,敲響我的門,彼此相視一笑的那一剎那,那種安心的感覺讓人眷戀,我和六爺都很珍惜。

「清朗,馬上就到了。」石頭回頭衝我一笑,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笑著點了點頭。之前的我無意識地禁錮了自己而不自覺,前些日子無意間聽到陸青絲和六爺說的話:「這姐倆可真有意思,一個用扒了皮、流著血的方式來懲罰別人和自己,另一個卻畫地為牢,自己判了自己的罪,哼。」正是陸青絲這句話讓我警醒了過來,我一直堅信自己可以等到丹青回心轉意,但如果我這樣繼續下去,怕是在那之前自己也許就已經先消沉下去了。後來,我慢慢地出了屋子,去了花園,跟別人的交談也多了起來。雖然我還是拒絕再去讀書,但是六爺顯然放心了許多,並沒有強求我什麼,就像他曾對我許諾的那樣,我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他最多隻是鼓勵我多出去走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