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女人什麼時候最美嗎?是復仇的時候。那時的女人會發光,因為燃燒的是自己的生命……」
汽車平穩地賓士著,我看著飛快後退的光影街景,心裡泛起一股苦澀。我既希望早點看見丹青,看看她究竟怎樣了,又想永遠都不用去那個地方,眼睜睜地看著丹青去承擔那註定的苦痛。「行了,行了,你別苦著一張臉了,好不好?今天真正難受的又不是你。」坐在我身旁的陸青絲聽到我又在嘆氣,就不耐煩地說了一句。
「青絲!」坐在前面的六爺輕喝了一聲,陸青絲卻不在乎地嘻嘻一笑,「六哥,你心疼了?我這可是為她好。」然後她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看似認真地對我說,「大小姐,讓我告訴你一件事,若想讓你的敵人不自在,笑可比哭有用多了,明白嗎?哼!」
她說完就鬆手甩開了我的下巴,扭頭看向窗外,六爺這回卻什麼都沒說。我無言地扭過頭,看著窗外霓虹搖曳,恍然間,有一種時光飛逝的感覺,不禁暗自想著,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或是飛快地前進數年,只要沒有今晚,我都寧願拿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去交換。
心思怔忡間,車子向著那個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地方拐了過去。霓虹依舊,門口的人群擁擠,不時有打扮入時、華貴雍容的男女從車子中走出來,或相攜步入飯店,或與左右的親朋打著招呼。車子的剎車聲、開關門聲、問候聲、嬉笑聲混成一片。
「喲,姓蘇的可真下本錢,這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估計他都請來了,看來很想和大爺的那場壽筵別別苗頭嘛。看樣子他是覺得自己終於有了和咱們一較高低的底牌了,哼,也難怪,新任的軍備處長是自己的女婿,這種一箭雙鵰的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喂,你說是不是呀?」陸青絲看著熙攘的人群,膩聲說道,最後用手肘推了我一下,我沒有理她。
「六爺,我看見大爺的車了。」洪川突然說了一句。「唔,我們也開過去。」六爺沉穩地吩咐。我的心立刻狂跳起來,丹青應該就在那裡……六爺微微回頭似是想說什麼,可終究沒有回過頭來。
車子好像一下子就開到了一旁,與陸仁慶的車隔著數步的距離停了下來。我坐在車裡,看著六爺下了車,朝著那輛車走了過去。葉展先從那輛車裡走了出來,看見六爺過去,他懶懶地一揮手,然後往車裡瞧了一眼,沖走到跟前的六爺聳了聳肩。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平時的不在意,而是有些凝重。六爺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就走到另一邊的車門前,彎下身說著什麼。
「喂,你不下車嗎?」陸青絲突然在一旁說了一句,我嚇了一跳,她看我好像被誰捅了一刀似的戒備表情,不屑地冷哼了一聲,轉身就要下車。剛邁腿,又轉過身來說:「不管你那個寶貝姐姐今天晚上要幹什麼,你這副驚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表情都不會是她想要的。要是不能控制自己,你乾脆就留在這兒好了。」說完,不等我說話,一低頭,下車去了。
扶著車門的洪川猶豫地看了我一眼,還是輕輕地把車門合上了。我看著陸青絲搖曳生姿地往那輛車走去。葉展看了她一會兒,一轉身,到了六爺的那一側。一瞬間,我覺得陸青絲的腳步好像僵了一下。六爺那邊人影一閃,陸仁慶從車裡閃身出來,葉展靠過去說了句什麼,陸仁慶笑著給了他一拳,六爺卻看了我這邊一眼。
陸青絲突然停住了腳,而我只覺得眼前一亮,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丹青……」我喃喃地念著。那一身火紅,雪背半露的女人是丹青!她的長髮高高盤起,髮髻慵懶地半垂在腦後,幾縷碎髮輕掃鬢邊,看著好像是剛剛睡醒一樣。星眸半掩,朱唇微啟,一件雪白的狐皮長圍,就那樣半披半掛在肩頭臂間,一直垂到了地上。身上沒有多餘的首飾,只有一個大大的紅寶石如火焰般掛在小巧的左耳上,卻越發襯得她肌膚如雪,眉似青黛。
真美!我從沒見過這麼美的丹青。原來她也很漂亮,可並沒有陸青絲那種動人心魄的風情,可是看看今天的她……我用力按住了胸口,一股窒息的感覺瞬間溢滿了心底、喉頭。陸青絲突然回身看了這邊一眼,衝我意有所指地一笑,然後朝丹青走了過去。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陸青絲喝醉之後對我說的那句話:「你知道女人什麼時候最美嗎?是復仇的時候。那時的女人會發光,因為燃燒的是自己的生命。」燃燒自己的生命嗎……我看著陸仁慶很有紳士風度地扶著丹青向這邊走來,丹青不時地和他說笑著,神態親密。談笑間,她眼波流轉,身姿婉約。
我一咬牙,推門下了車。「咯咯……」不知陸仁慶說了句什麼,讓丹青嬌笑個不停。她不經意間看到了我,笑聲立刻頓住了。陸仁慶也看見了我,停住腳,對我微微一笑,然後俯在丹青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丹青聽了之後,有些不情願地衝他一笑,然後就曼步朝我走來,在我跟前站定,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只覺得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囁嚅著叫了聲:「姐……」丹青淡淡地點了點頭,「你也來了,要是沒什麼事兒,我先走了。」看她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個陌生人似的。她說完,轉身就想走。
「姐,等等!」我急促地叫了一聲。丹青站住了,臉上帶了些不耐煩。我定了定,「姐,我只想說幾句話,你記不記得姨娘曾跟我們講過的那個故事?」丹青一愣,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她曾經說過,人的心就像是一幢房屋,如果長久沒有人去住,去打掃,那麼很快就會荒蕪敗落,最後會坍塌的。」我粗喘了口氣,看著默然的丹青又說,「所以,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對待自己……」我的話沒說完,丹青突然冰冷地一笑,下邊的話我頓時說不出口了。
她輕輕地俯過身來,臉頰離我很近,一股熟悉的香味傳來,我心一沉,這個香水的味道是霍先生最喜歡的,不曉得曾買了多少瓶給丹青。「我心裡的那間屋已經坍塌了,沒法再住人了,所以,不用你再費心。」丹青的聲音極低地在我耳邊響起,細細的,可那股熱氣吹拂到耳邊,竟讓我打了個冷戰。
丹青緩緩地直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圍巾,然後不在意地說:「你來就是對我說這個嗎?還有嗎?沒有的話,我可要走了。」她的唇角掛著一抹嘲諷,卻不知道是在諷刺我,還是在諷刺她自己。
我閉了閉眼,「對,還有一句話,我今天來,只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我定定地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丹青微微眯了眯眼,好像掩飾什麼似的攏了攏頭髮,然後看了一眼身後正盯著我們瞧的六爺說:「你只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不用管我。」
她轉過頭來,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垂眸低聲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清朗。」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挽上陸仁慶的手,靠在他肩頭上笑說了句什麼。陸仁慶看了我一眼,笑著領著她往飯店裡走去,我知道丹青再也不會回頭理我了。
葉展和六爺相覷著,陸青絲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六爺邁步朝我走了過來,「清朗,你還好吧?」他低聲問了一句。我看著他有些擔憂的表情,苦笑著搖了搖頭,丹青最後說的那句話,讓我多少心安了一點。
不管怎樣,她心裡還是有著一點點的柔軟,不是嗎?就算只為了這一點點,我也要堅強。陸青絲說得對,今晚最不需要的就是軟弱,不論是對自己恨的人,還是愛的人。
「我們進去吧。」我用力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對六爺伸出了手。六爺一笑,伸出了他的手臂,我緊緊地挽了上去。「青絲,我們也進去吧。」一邊站立的葉展突然說了這麼一句。不要說我,連六爺都微微吃了一驚,我們一同轉頭看向他們。
葉展難得的表情嚴肅,陸青絲卻怔在了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葉展扭頭看看不遠處正在神情自若地和眾人打招呼的陸仁慶和丹青,又回過頭來對陸青絲伸出手,笑得有些勉強地說了句:「來吧,今天晚上大哥有他的事情,六哥需要照顧清朗,所以這護花使者的位子就讓你七哥坐吧。」
陸青絲無聲地看著那隻伸出來的手半晌,我甚至以為她會拒絕的時候,她突然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臂挽了上去,然後巧笑嫣然地說:「不管是什麼理由,這還是我十六歲之後,你第一次邀請我呢。」我怔怔地看著陸青絲如花般的笑靨,純然得一如初雪,我做夢也想不到她會有著這樣單純的笑容,只為了葉展的一句話。
葉展看著她的笑容,怔忡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常態,豪爽地一笑,「那我們進去吧,看戲也得佔個好位子不是?」說完衝我一眨眼。我怒視了他一眼,他卻毫不在意地笑著,挽著陸青絲走了,一身黑色的陸青絲這會兒看起來卻像是彩色的,我喃喃地說了一句:「真像呢……」
看我瞪著葉展,六爺捏了一下我的手,「你生氣的表情比難過時要好多了。」我一愣,看著六爺含笑的眼,我扁了扁嘴,沒好氣地說:「難道想讓我對他說謝謝嗎?」六爺微微一笑,挽著我的手臂追了過去,葉展他們已經走到了陸仁慶和丹青的身後。
看著陸青絲與往常截然不同,但依舊魅力無邊的慵懶笑容,我忍不住說了句:「她真的很開心呢。」聲音那麼低,可六爺還是聽到了,他輕嘆了一聲,「很久沒看她這麼開心了,只有一晚也是好的。」
聽見他有些悵然的聲音,我情不自禁地緊了緊自己的手臂。六爺感受到這股力量,側頭看了我一眼,對我點頭一笑,然後加快腳步,追上了葉展他們。
「我的天呀,那不是,那不是霍處長以前的未婚妻嗎?她怎麼會和陸家人一起出現呢?你看她笑得……」「喲,還真沒看出來,霍處長這麼有豔福。老婆有錢不說,以前的女人身材也這麼有味道……」「你說她來幹什麼?不是來砸場子的吧?那今天可有好戲看了……」「你瞧,那女人緊緊地挽著陸先生,笑得那麼風騷,說不定不是霍長遠甩了她,是她另去攀了高枝也未可知呢……」
周圍的竊竊私語迅速充斥著我的耳際,或好奇,或驚歎,或惡意。但陸仁慶、丹青、葉展、陸青絲還有六爺,都好像沒聽到那些交頭接耳,也沒看到那些閃爍不定的眼神,還是那麼瀟灑自如地和熟人招呼著。
看著他們,要麼雍容自持,要麼巧笑嫣然,要麼爽朗瀟灑,要麼鎮定自若,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緊張,而他們真的就好像只是在參加一場普通的夜宴一樣。六爺不著痕跡地握緊了我的手,我吞了口口水,我無法做到那麼自如,只能竭盡全力讓自己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
眼瞅著到了大門前,侍應生快步地走了上來,剛要和我們打招呼,一眼看見了我。居然還是那晚的那個門童,他吃了一驚似的退了一步,手也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衣襟,樣子很好笑,可惜今天晚上我一點想笑的心情都沒有。
「喲,陸先生,您來了。」一個圓滑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抬頭看去,一個長相精明的中年人笑著快步迎了過來。到了跟前,他先恭敬地鞠了個躬,一抬頭看到丹青,他的神色變了變,顯然他認得丹青是誰,但他迅速又換回了原來的笑臉。
陸仁慶一笑,「高經理,看來今天蘇老闆確實是要大操大辦啊,連你這個頭號的得力助手都派出來了。怎麼,不是聽說你一直在江南籌糧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那個姓高的人眼光一閃,然後「哈哈」笑了兩聲,「陸先生說笑了,我就是一個給蘇老闆上工的,賺個苦力錢,什麼得力不得力的。前段時間我去江南也是回老家看看,好些日子沒回去了,這要不是老闆家有大喜事,我還要多待些日子呢。」
說完,他轉眼看到了葉展和六爺,趕緊躬了下身,「六爺和七爺也來了。」葉展只是一笑,六爺點了點頭。他又對陸仁慶笑著說:「今天陸先生真是給我們老闆面子呀,老闆一定很高興。」陸仁慶微微一笑,「高經理客氣了,我今天可不只給你們老闆面子呢。」陸青絲「哧」地一笑。
陸仁慶說完就哈哈一笑,帶頭往裡走去。那姓高的愣了愣,卻沒有跟上來。我眼角掃到他伸手招來了一個人,低聲吩咐了些什麼,那個人一彎腰,快步地離開了,他自己這才快步地跟了上來。
「陸先生,請您跟我來吧。」他笑著趕到了陸仁慶的身旁。陸仁慶一揮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他趕忙幫我們開啟了飯店大門,然後引著我們朝那條走廊走去。我一愣,突然想起那天秀娥拉我穿過的那間宴會廳,不會就在那裡吧?
宴會廳大門敞開著,音樂聲、談笑聲不時地從裡面飄出來,食物的香氣混合著香水的味道,一派歡樂景象。我看不到丹青的表情,只能看著她一步步地向那裡走去,背脊越挺越直,我的心卻越來越冷。
一進入大廳,原本喧鬧的人群迅速地安靜了一下,然後就是一陣交頭接耳。但是,人們都不自覺地往兩邊站立,給我們讓出了一條路來。站在不遠處的蘇國華的微胖身影迅速露了出來,他看到我們並沒有吃驚,也許剛才那個人已經告訴過他了。
「哈哈」,他大笑了兩聲,帶著一個珠光寶氣的中年婦女快步走了過來,「陸老弟,你今天居然如此賞臉,要知道,在上海能夠同時請到你們三個人的場合還真是不多呀。」到了跟前,他熱情地伸出手來。陸先生也是滿面笑容,伸手重重地握住了蘇國華的手。
「蘇老闆客氣了,今天這樣的喜事,我怎麼能不出席?我不給誰的面子,也不能缺了你蘇老闆的呀。真是恭喜你了,新任軍需處長的老丈人,看來以後在這方面,兄弟還得仰仗你,替我在霍處長跟前多多美言幾句了。」陸仁慶邊說邊搖著蘇國華的手,一臉的真誠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