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愛與恨(下)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哎呀哎呀,陸老弟你這麼說,可就是寒磣我了,原本軍需的生意就是你們在做嘛。」說完,他瞟了一眼丹青,「我那個女婿,人可是正直得很,早就說了,這公是公,私是私,鐵面無私得很。你要是讓我在這方面幫你美言,我還真是頭疼呢,哈哈。」蘇國華一陣大笑,他身旁的人都跟著笑,看著蘇國華得意的樣子,陸仁慶卻是很有涵養地微微一笑。

聽著他們兩個人唇槍舌劍,明來暗往,我只覺得自己的汗毛一陣陣地直立,真想拉了丹青離開這是非之地,丹青卻只是乖巧地挨著陸仁慶站著。葉展看蘇國華笑得差不多了,就隨意地轉頭看看,「咦,蘇老闆,今天的那對新人在哪兒呢?怎麼不請出來讓我們見見?」陸青絲也嬌笑著說:「就是呀,這新人不出現,我們可怎麼送禮呀?」說完,她狀似不經意地掃了一眼丹青,然後就笑著看向蘇國華。

蘇國華的眼光閃了閃,他呵呵地笑著,從一旁的侍應生捧著的托盤裡取了一杯紅酒,又示意陸仁慶和六爺他們自便。看得出來,他是要藉著這個動作讓自己有個思考的時間,剛才雖然言語上沒有吃虧,可陸家在上海灘根深蒂固,家大業大,蘇家這回徹底搶了陸家最賺錢的生意之一,他也不敢再往深了得罪陸家人。

雖然做生意的多少都會和黑道有所接觸,但是陸家背後的青幫不是誰都惹得起的,就算蘇國華現在攀上了軍隊這棵大樹,也不見得就有軍隊來保護他。一來,霍長遠只是個軍需處長,並沒有什麼兵權;二來,就算他有,我也很懷疑他會讓人來保護這個背後算計他的人。

「哦,小晴剛去換衣服了,這丫頭非讓長遠陪著去,估計過一會兒就出來。」蘇國華身邊的那個一直盯著丹青看的女人突然笑著說了一句。聽到這句話,在場的眾人臉色各異,蘇國華趕緊跟著一笑,「是啊,是啊,都不好意思說,這姑娘大了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心裡沒有別人啦。夫人,要不你再去催催,弄好了就趕緊出來吧,客人們還都等著呢。」

蘇夫人一笑,又看了一眼丹青,轉身就想走。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聒噪聲,我迅速地抬頭看過去,右後方的一扇拱門被人推開了,穿著一條白色西洋長裙的蘇雪晴,正笑意盈盈地挽著霍長遠走了出來。她身後跟著蘇雪瑩和一些女眷,徐丹萍也在其中,蘇家大小姐一時倒沒看見。

我抿緊了嘴唇,瞪了那個唯唯諾諾的身影一眼,實在不想再看她。眼光剛一轉,一雙清亮的大眼正瞪圓了看著我,其中充滿了不可置信。我本來想笑一笑,卻發現自己根本扯不動嘴角,只能微微地點了點頭。潔遠臉色很不好,雖然穿著喜氣,臉上的不情願卻是誰都能看得出來的。這會兒她傻乎乎地看著我們一動不動,倒是一旁陪著她的方萍,吃驚過後,臉上閃過一抹了然。

人群下意識地就把道路給他們讓了出來,不可避免地,霍長遠和蘇雪晴正面對上了我們。霍長遠原本是面無表情,嘴角只是僵硬地抿出一抹弧度,對四周的人打著招呼。他不經意地看了這邊一眼,猛的一下停住了腳步,好像一瞬間被人施了咒術似的,一動不動。

被他挽著的蘇雪晴原本正在和旁人說笑,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臉色一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立刻雙眼大睜,臉上的表情很驚訝,好像根本沒有想到會在這兒看到丹青。她掃了一眼丹青和陸仁慶緊挽著的手臂,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霍先生,眼底掠過一抹怨毒,卻聰明地沒有開口。

這時候,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下來,連舞池裡的樂隊也不明所以地停止了音樂,偌大的一個廳堂安靜得讓人覺得詭異。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忽然覺得旁邊人影一閃,暗香飄動間,丹青一步步地走了過去,腰肢款擺,不急不躁。

霍先生臉上的線條越發顯得僵硬,從側面看著好像是在緊緊地咬著牙床。蘇雪晴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原本強裝出的那份笑意,也隨著丹青的一步步接近而一寸寸地消失。她身後的蘇雪瑩看著彷彿是要衝到跟前打抱不平似的,但最後卻一步也沒敢上前。我不想去看丹青此時的表情,四周的人卻都在興奮地盯著丹青的一舉一動。

丹青走到了霍長遠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他一遍,然後不理一旁惡狠狠地瞪視著她的蘇雪晴,聲音嬌軟如被美酒浸過一樣地說:「長遠,祝你新婚快樂,永結同心!」霍先生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閉了閉眼,卻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丹青,眼裡有著難以掩飾的傷痛。

那抹傷痛顯然激怒了一旁的蘇雪晴,她冷冷地說了句:「徐小姐,真是謝謝你的光臨了。看樣子,你這些天過得不錯呀,原本是個逃妾卻總有人照拂。怎麼,不是又要給人做小了吧?」她這話一齣口,四周圍觀的人立刻「嗡」的一聲。

我身邊的陸青絲卻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低低地說了句:「蠢女人。」霍長遠的臉上閃過一絲憤怒,他剋制地握了握拳頭。蘇國華卻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又偷眼看了一下好像在欣賞一齣戲的陸仁慶。嫉妒的女人說出的話總是不經過頭腦,她對丹青的冷嘲熱諷,只會讓霍先生對她更加厭惡憤怒,甚至得罪了陸仁慶。

丹青彷彿對周圍的交頭接耳恍若未聞,嬌笑了一聲,「蘇小姐,瞧你說的,我倒想給長遠做小呢,要是你願意的話。」周圍頓時有人驚撥出來,我吃驚地捂住了嘴,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打死我也不相信,這話會從丹青的口中說出。

「你……」蘇雪晴被丹青的一番話氣得臉色鐵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是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霍長遠卻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似的,只是無言地望著丹青,任憑她發洩,好像只有這樣,他才會覺得好過些。

「真不要臉!」蘇雪瑩終於忍不住地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她的姐姐。丹青輕笑了一聲,「三小姐,可別這麼說,光是要臉可就找不到丈夫了,女人就得學會死纏爛打、不擇手段才行。你說是不是啊,二小姐?」

我無言地望著神態自如的丹青,她跟蘇家姐妹說話的時候,卻一直看著霍長遠,瞬也不瞬,好像眼前的這個男人越痛,她就越開心。丹青就像是握著一把無柄的利刃,一刀刀刺向霍長遠的時候,也讓自己的手變得鮮血淋漓。

胸口越來越堵,我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一個溫暖的懷抱輕輕靠了過來,六爺溫暖有力的手緊握住了我的手肘。蘇家姐妹的臉色都已經變得猙獰了,丹青卻越來越高興似的,對霍先生嫣然一笑說:「對了,差點忘了說,我今天只不過是陪伴陸先生來的。如果霍先生以後有需要,歡迎你隨時登門啊,只要你出得起價錢。」說完,她纖巧的手指摸了摸左耳墜著的紅寶石。

周圍眾人抽氣的聲音簡直可以把會場的空氣抽光,這句「陪伴」,沒有人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一直無言的霍先生臉色突然扭曲了起來,他往前跨了一步,看樣子好像要衝上來給丹青一耳光。一旁的蘇雪晴卻用力地扯住了他,不願意讓他靠近丹青。

看著霍先生噴火似的眸子,丹青一步不退,送了他一個婉轉的眼波,就嫋娜地轉身往回走,剛走了兩步,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對蘇雪晴笑著說:「真不好意思,蘇小姐,你也知道我現在是身無長物,所以也沒什麼結婚賀禮好送。實在不行,如果你想知道某人的一些私密習慣,可以隨時來找我,我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完垂眸一笑,回頭就走。

「姐!」蘇雪瑩突然驚叫了一聲,蘇雪晴好像要昏倒了似的晃了一下,一旁的霍長遠卻沒有發覺,只是哀傷地看著丹青的背影一動不動。一旁的蘇雪瑩憤怒地叫了聲:「姐夫!」一隻手拍了拍霍長遠的肩。他一醒神,回頭看著面色沉鬱的郭啟松,郭啟松對他使了個眼色,他這才發現蘇雪晴正搖搖欲墜地靠在蘇雪瑩身上。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蘇雪晴順勢靠在了他的身上。已經走到陸仁慶身邊站好的丹青,看見這一幕卻面無表情,只是突然眯起了眼,輕倚在了陸仁慶的身邊。

屋裡的氣氛萬分尷尬,看著面色各異的賓客,蘇國華一向帶笑的臉色終於變了變,他看了一眼怡然自得的陸仁慶,突然大笑了兩聲,「好了,好了,大家都站著幹嗎?今天可是個好日子,樂隊,趕快奏樂。」四周的人群靜了一下,然後就開始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畢竟,今天已經看到了難得一見的場面了,再傻傻地站在那兒不動,可真就要得罪人了,樂隊指揮也機靈地開始指揮演奏。

沒一會兒,氣氛恢復如常,熱鬧了起來。我看著在一起談笑風生,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的蘇國華和陸仁慶,只能打心眼裡開始發寒。丹青和陸青絲又那樣笑靨如花地在一旁嬌笑、打趣,讓一旁的那些男人不時地跟著笑了起來。

蘇雪晴卻拉著霍長遠離這裡遠遠的,但是臉色比方才要好得多了,畢竟是商人之女,察言觀色、強顏歡笑的本事還是有的。她彷彿也不在意霍長遠木然的臉色,只是笑著和霍長遠緊貼在一起,和她自己的朋友說笑著,也許這只是女人的本能,知道怎樣做才能打擊到對手吧。

我默然地站在一旁的落地窗邊,看著言笑晏晏的男男女女,他們依舊笑得很開心,丹青心裡所流的血,只能是給他們增加一些茶餘飯後的話題而已。

潔遠和方萍一直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我,幾次想走到我這邊來,都被霍老婦人用嚴厲的目光給制止了。自從看見丹青開始,霍老婦人就一直冷冷地看著她,而丹青的一言一行,更讓她恨到咬牙切齒。

突然,樂曲聲一變,四周的光也暗了下去,大家自覺地散開。蘇雪晴面有得意之色地和霍長遠步入相對明亮的舞池,她輕柔地靠在了霍長遠身上,她的朋友們更是大聲地在一旁起鬨叫好。蘇國華也笑眯眯地看著翩翩起舞的兩人,蘇雪瑩則挑釁地盯著丹青,丹青卻只是唇角微翹地看著舞池中的兩人。

過了一會兒,舞曲聲又是一變,節奏變得快了起來。蘇家舉辦的這個晚宴半中半洋的,按說這個曲子是邀請大家一起下場跳的,可這會兒哪兒有人會下場去搶一對新人的風頭啊!

蘇雪晴顯然學過跳舞,霍長遠本來舞跳得就很好,雖然有些心不在焉,可兩個人的配合還是博得了一陣滿堂彩。剛跳了三分之一,突然舞池中人影一閃,葉展帶著陸青絲以一連串的旋轉進入了舞池,四周的人頓時激動了起來,先別說這兩個人是出了名的舞王舞后,就是單憑這個時機,也夠讓人再添些話題的了。

蘇雪晴的舞姿立刻被陸青絲的狂野不羈給壓了下去,她狠狠地瞪了陸青絲一眼,霍先生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的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地放在蘇雪晴的肩膀上,不看她,也不看丹青。按規矩,樂曲奏到三分之一的時候,確實應該有另一對舞者和他們共舞,蘇雪瑩拉著個英俊的男孩正咬牙站在舞池外,那男孩有些不知所措。

陸青絲轉著轉著,突然做了一個側滑的動作,然後紅影一閃,丹青下了舞池。周圍的人好像約好了似的齊聲低叫。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從來不知道丹青會跳這種快步舞,她以前並不喜歡跳舞,只是為了陪霍先生,才勉強學了兩支慢舞。

滑步,旋轉,下腰,廝磨,喘息,碎髮,我愣愣地看著那飛起的紅舞裙圍著舞池飄揚著。丹青魅惑的身姿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就連本來在跳舞的霍長遠和蘇雪晴也不自知地停住了腳步,目光隨著那飛舞的裙襬轉動。

丹青身姿狂野卻眼波流轉,隨著音樂做著各種花式,眼光卻不時投在霍長遠的身上,不是凝視,就是那麼偶爾輕飄飄地一掃,一下,又一下……霍長遠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蘇雪晴卻是嫉恨難當地顫抖著身體,丹青卻越發笑得風流嫵媚。

看著丹青的如花笑靨,我突然想起方萍說過的一句話:「這人呀,是這世上最奇怪的生物,愛著的時候,甚至會把所有的自尊都拋在地上,自己用力去踩,以博愛人一笑;可恨起來的時候,又巴不得那個人立刻死掉,就算他沒錯,也會挖個坑讓他跳下去,直到他橫死在自己面前,才淡淡地說一句,算了,便宜他了……」

「你知道女人什麼時候最美嗎?是復仇的時候。那時的女人會發光,因為燃燒的是自己的生命……」燃燒自己的生命嗎……我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看著隨著節奏旋轉得越來越快的丹青。最後一個音符響起的時候,她身子如水蛇般繞住了葉展的腰身,頭用力地向後一甩,髮髻頓時如瀑般飛散開來。她仰望著未知的虛空,脖頸如雪,媚眼如絲,紅唇微翹,那一剎那的丹青——風華絕代。

夠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轉身從人群裡擠了出去,心痛得都快要裂開了,不顧別人驚疑的眼神,只埋頭往外跑去,我一定要離開這裡。丹青的心,已經碎了吧,就算是有一天能縫補,也要承受一針針縫合的痛楚吧。

一齣飯店大門,一股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我貪婪地呼吸了幾下,方才在宴會廳裡,空氣沉重得讓我窒息。「清朗!」隨著一聲低喝,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肘,將跌跌撞撞的我一把扯了回來。「啊!」我用力地尖叫掙扎。「清朗!」六爺稍微用力地搖晃了我一下,我一怔,這才看清是他,腿突然一軟,六爺一把摟住了我,我開始乾嘔。

「六爺。」一直等在外面的洪川跑了過來。「去,把車子開過來,我們先回去。」六爺輕輕拍撫著我的背,低聲安慰,「好了,好了,沒事了。」

洪川已經把車子開了過來,車門一響,六爺抱起我鑽進了車裡。洪川輕輕地給我們關上車門,然後麻利地上車啟動,車子緩緩地滑了出去。

拍著仍不時乾嘔的我,六爺輕聲說:「已經離開那兒了,沒事了,來,深呼吸一下。」我蜷縮在他懷裡,慢慢地鎮定下來。六爺有些無奈地摸著我的頭髮,「你的臉白得嚇人,原本不應該讓你來才是。」

我搖了搖頭,「我要來的,我來是想讓丹青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我,可是……」我抬頭看向正專注地看著我的六爺,「她不要,她只要仇恨,她不要我,不要我了……」我哽咽著說了一句,想著丹青的決絕和放縱,不禁心痛如絞。

我忍不住抽泣著,六爺抱著我的手臂突然緊了緊,他伸出一隻手,抹去我頰邊的溼潤,然後輕輕抬起我的下巴,柔和卻堅定地說了一句:「別哭了,她不要,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