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的一聲,車子平穩地停了下來,石頭跳下車來幫我們開門。秀娥靈巧地閃了出去,然後歪頭對我招手,我一低頭,邁出了車。「呼——」我用力地呼吸了一下,空氣中有著江海特有的水腥氣。我們一齣現,周圍原本熱鬧的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甚至往後退了退,給我們騰出了很大一個空地,而且沒人敢多看我和秀娥一眼。
「喲,虎哥,暉少,你們怎麼這個時候來了?」一個精瘦的年輕男子快步從一間屋裡走了過來。石虎一笑,沒說話,石頭一揚眉頭,沉聲說了句:「麻桿兒,怎麼就你在這兒看著,顧大頭呢?」
那個叫麻桿兒的年輕人趕緊彎腰掏出菸捲來要給石頭點上,一邊還說著:「暉少,下頭那些漁船有點小問題,顧老大帶人過去看看,我留守。他剛走,沒想到您就來了。我已經讓人去叫了,今天的鮮貨可不少。」「唔。」石頭點了點頭。
秀娥有些吃驚地看著那個對石頭不停諂媚的男人,而石頭沉穩冷漠的樣子也似乎讓她很驚奇。我知道光頭大叔是六爺手下的總管,而石頭十二歲就出來跟著葉展了,對我們來說,他也許還是那個沒長大,會和我們一起笑鬧的大男孩,可在他們所謂的黑道上,提到「趙暉」這個名字,不知道的人還真沒幾個。
六爺曾經說過,石頭盡得葉展的真傳,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臉上總是笑嘻嘻的,對待敵人卻只有一顆冷酷的心。我看著石頭一擺手,拒絕了那支菸,那個麻桿兒訕訕地收起了菸捲,卻偷眼看了我一眼。「啪」的一聲,我只看見那個麻桿兒的臉上多了一道淤痕,疼得他嘴角抽搐,卻連摸都不敢摸。
石頭沒事人似的一笑,「自己的眼珠子最好管好了,省得哪天不小心被人挖出來。」麻桿兒帶著哭腔地應了。我和秀娥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石頭再扭回臉看我們,已是平時的調皮笑容,「清朗、秀娥,咱們先下去看看,也讓你們開開眼。」說完他帶頭往碼頭下面走。
我和秀娥跟著他往前走,石虎也跟了上來。我用餘光看見麻桿兒拉住了石虎,討好地問了一句什麼,石虎大嘴一咧,快速地做了兩個我看不懂的手勢,那個麻桿兒立刻變了臉色,退了一步,低頭站好。「清朗,快走啊。」秀娥在前面叫了我一聲,我趕緊答應著快步跟上了。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漁船,所有的人都在忙碌著,一陣陣魚腥味沖鼻而來,但還是阻止不了我和秀娥好奇的目光。不遠處,一個身材敦實的男人帶著一些人趕了過來,看起來他和石頭都很熟。他不停地拍打著石頭的肩膀,然後又開玩笑地說著什麼。
我和秀娥站在一間倉庫的屋簷下,石虎高壯的身軀就擋在我們面前。他抱臂而站,那些漁工顯然都認識他是誰,沒有一個人敢往我們這邊看一眼,一如方才下車的時候。
石頭不曉得對那個男人說了些什麼,那個男人快速地抬頭看了一眼這邊,就點點頭離開了。石頭笑眯眯地走了回來,「放心吧,一會兒我們就有好東西吃了。對了,你們要不要到棧橋那邊去看看?那邊風景好,有很多客船,空氣也沒這麼腥。」
秀娥先轉頭看我,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石頭對石虎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就衝著我們故作瀟灑地一甩頭,秀娥笑罵著帶我跟了過去,我發現石虎並沒有跟上來。
繞了幾個彎子,前面頓時安靜下來,景色和空氣跟剛才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不遠處就是客船駁口,不時地有穿著得體的男女在這裡上下船隻,或散步,或聊天。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石頭立刻明白了我的心思,「咱們再往下走走,那裡安靜,也沒什麼人,還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豪華客船。」我趕緊點頭,伸手拉了秀娥跟著他往下走。
到了下面,甚至可以摸到江水。秀娥興奮地衝了過去,石頭趕忙跟過去保護她,好像生怕她會跌到江裡似的。他一邊看著秀娥,一邊回頭看我。我偏身坐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對他擺手,示意不用管我,他一笑,揮揮手錶示知道了,就轉身去看秀娥從石縫裡抓小螃蟹。他倆不時地發出笑聲,那笑聲是如此的愉快,讓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嗚——」一聲汽笛響起,遠處,一艘汽輪吐著白色的煙霧駛過。四月的江風還是很涼,但是吹拂在臉上,卻讓人因為微寒的感覺而清醒。那些精緻的客船都是有錢人附庸風雅之物,小的也就能載三五個人。早春的到來,讓這些貴婦小姐們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新穎別緻的春裝,互相炫耀著,攀比著。
我隨意地看著那些正在上船或下船的小姐們,不遠處,一艘客船正緩緩地駛了回來,個頭不大。突然發覺岸邊的人有些騷動,我不禁好奇地伸頭去看。那船一靠岸,立刻有為棧橋服務的船員跑過去接纜繩,然後恭敬地站在船邊,伸手扶客人下船。
兩個男人陸續下了船,那個胖的我不認識,稍微瘦些的那個看著有幾分眼熟,也許在什麼地方見過吧,可他們有什麼值得騷動的?看著那個船員還在伸手等著,我知道後面還有人。果然,一隻素手緩緩伸了出來,我突然覺得心猛地一跳,一個纖細優雅的身影隨後現了出來。
「啊……」我低呼了一聲,下意識地用雙手緊緊捂住了嘴。腿雖然一陣陣發軟,但我還是勉力站了起來,往上走去。秀娥和石頭正玩得開心,並沒有注意到我。
「喂,你看,那個就是現在上海最紅的女人徐丹青,聽說她前任未婚夫就是軍需處那個霍處長。」「天啊,她那身衣服得值多少錢呀。哼,有人花錢養活還真好呢。瞧她那風騷的樣子。」「聽說,現在上海灘的名流達貴們,都以能邀請到她相陪出行為榮。哼哼,不是誰都能跟軍需處長的前任未婚妻一親芳澤的啊。」「聽說她很難請的,不過只要有霍大處長或是蘇家人在的地方,她就一定會出現。」「好了,你們說話小心些,誰不知道她身後的靠山是陸家人啊,別胡說八道了,小心惹麻煩……」
我麻木地站在竊竊私語的人群背後,看著嬌豔得如玫瑰的丹青,風情萬種地從不遠處走過。那兩個男人殷勤備至,一直賠著小心,丹青卻只是偶爾賞個笑容,漂亮的杏眼裡卻彷彿罩著一層迷霧。她如眾星捧月般地被送上了車。
唧唧喳喳的人群登時散去了,我目送著那輛車遠離,陸青絲說過的那句話不停地在我腦海中迴響:「可真有意思,一個用扒了皮、流著血的方式來懲罰別人和自己……」我按住額頭,不知道是不是江風吹得久了,太陽穴一陣陣地抽動。
我命令自己轉身,回去找秀娥他們,什麼都不要想。「啊!」頭昏腦漲間好像撞到了人,我踉蹌著倒退了一步。「對,對不起啊。」我喃喃地道歉。
「真是的,走路怎麼不長眼啊,撞得我痛死了。」一個嬌縱的女聲響了起來,我身子一硬,居然是她!「呵呵,這是誰呀,不是雲清朗小姐嗎?」蘇雪瑩冷笑著說,「你們不知道她是誰吧?她就是大名鼎鼎的交際花徐丹青的妹妹。姐妹倆還真厲害呢,一個攀上了陸仁慶,另一個卻又被陸城收了私房。怎麼樣?最近過得如何?我奉勸你小心些,陸城是走黑道的,心狠著呢,說不定哪天煩了你,就把你賣到妓寨去……」
聽著她一句接一句的刻毒言語,我本來是咬緊牙關不想理她,可聽到她最後說六爺的那句話,卻讓我怒火中燒。本來丹青的出現已經夠讓我心碎的了,現在蘇雪瑩還來火上澆油,要不是因為她們蘇家的陰險卑鄙,丹青又怎麼會落得如此地步?
我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然後人已經朝蘇雪瑩衝了過去。我這輩子還從沒動手和別人打過架,也許是看秀娥和人幹架多了,下意識地就學了她的方式。一時間,蘇雪瑩被我連踢帶打,又抓又扯,開始鬼哭狼嚎。
周圍的人好像都愣住了,蘇雪瑩的那幾個朋友看著我瘋狂的樣子也不敢過來幫她。蘇雪瑩似乎被我憤怒地打懵了,只會不停地尖聲哭叫。我正打得痛快,突然一隻手用力地擰上我的手臂,然後把我甩了出去。我一頭撞在了一旁的欄杆上,頭一陣眩暈,手臂的劇痛卻讓我連暈倒都做不到。
「小姐,三小姐,你沒事吧?」幾個保鏢似的人物緊緊地護著蘇雪瑩,她那幾個朋友也如夢初醒似的跑了過去,圍著她沒用地尖叫。蘇雪瑩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一抹正在流血的鼻子,突然就像瘋了似的吼起來:「臭丫頭,賤女人,你居然敢打我?你們都是吃乾飯的嗎?還不給我動手!」
那幾個保鏢立刻如狼似虎般撲了上來,我下意識地抱住頭,蜷緊了身子,等待著拳打腳踢的到來。
突然傳來一聲大吼,然後就聽見皮肉遭痛擊的聲音,還有蘇雪瑩的尖叫聲:「你這個大鬍子,不要多管閒事,你知道我是誰嗎?啊,你要幹什麼?來人啊!啊!」
我的頭越發地暈起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只隱約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形正擋在我面前,和蘇家那幾個保鏢對打,蘇雪瑩卻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清朗!」我突然聽見秀娥的急喊聲從下面傳來,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打人的,被打的,還有看熱鬧的,好像一下子都不見了。不一會兒,有人過來一把扶住了我,「清朗,你沒事吧?」石頭氣急敗壞地問了我一聲。
秀娥也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清朗,你哪兒疼?是不是受傷了?」她一邊說,一邊急切地替我檢查。我強忍著頭暈和噁心,說:「沒事兒,頭被撞了一下,右邊手臂好像有些扭傷。」
秀娥馬上用力推了一把石頭,「我們趕緊回去請王醫生過來看看吧。」「好。」石頭將我輕輕地抱了起來,我靠在石頭的肩頭,勉力睜眼向後望去,那個高壯的身影卻再也看不見了,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