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陽譏諷地一撇嘴角,六爺卻視而不見,只淡然地說:「我並非無所不能,我能做的,就是讓她在十六歲的時候活得是個十六歲的樣子。」
「哎喲,好痛……」我倒抽著涼氣叫喚了一聲。六爺抬頭一笑,手裡還不停地揉著,「你忍一下,淤血揉開了就好了,不然過幾天更痛。」我半靠在貴妃榻上,六爺不顧我的反對,牢牢摁住我的腳腕按摩著,空氣中漂浮著藥油的刺鼻味道。我覺得腳腕紅腫的地方好像著了火似的,臉也熱得發燙,但卻不只是因為痛,主要是因為六爺寬厚的手掌。
「怎麼樣,現在感覺好多了吧?」六爺低頭問了一句。「啊。」我胡亂地點了點頭,「好多了,我自己來吧,謝謝您了。」突然發現自己說話的聲音都是破音,哆哆嗦嗦的,臉越發熱了起來。六爺聽見我的聲音,手一頓,抬頭看了我一會兒,眼裡閃過一抹了然。他垂睫微微一笑,我的心跳立刻又快了兩拍。
「六哥,還沒弄好啊?還沒見過你這麼細心呢。」一個略帶磁性的女聲從門口傳了過來。我下意識地想縮回腳,卻被六爺一把按住了,他毫不在意地抬頭看向斜倚在門口的陸青絲,「就快好了,有事嗎?」陸青絲慵懶地一笑,「洪川回來了,就在樓下。」
我一怔,就想抽回腳站起來,六爺對我搖了搖頭,「你別動,老實在這兒待著,我去去就來。」說完,他輕輕地把我的腳放好,然後站起身來往外走。我直起身子,「六爺,我……」六爺腳步一頓,回頭看著我輕聲地說了一句:「你相信我,你姐姐不會有事的。你就在這兒等,好嗎?」
他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嗯。」他對我一笑,轉身出去了。
六爺肯定不會騙我的,他說丹青沒事就一定會沒事……我在心底複述著,也安慰著自己。「還痛嗎?看樣子你扭得還挺厲害的。」不知道陸青絲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跟前,一抹暗香頓時包圍了我。「已經沒事了,好多了。」我囁嚅著說了一聲,然後把腳悄悄地縮回了裙底,想蓋住那股子藥油味。陸青絲卻毫不在意地一笑,一轉身坐在了榻子的另一邊,輕抿著手裡的紅酒,就那樣笑眯眯地打量著我。
我第一次離這個上海灘聲名赫赫的美女如此之近,在那雙細細的丹鳳眼的盯視之下,我沒有勇氣抬頭去看她。「哼哼,雲清朗,真是久仰大名啊。」她突然輕輕哼笑了一聲,聽她的語氣裡有些挑釁的意思,我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她輕撇著嘴角,對我舉了舉杯。
也許是今晚經歷的蔑視眼光太多了,我對任何惡意或刺痛都很敏感,看著陸青絲嬌豔的面龐,我下意識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陸青絲一愣,就微眯了眼睛看著我不說話,一抹寒光閃爍在她眼底。我原本對脫口而出的話有些後悔,陸青絲在上海灘出名的原因大家都知道,當面說出來多少有些傷人,可看著陸青絲冰冷的眸光,我反而倔強地與她對視。我再也不想忍受別人敵視與不屑的目光了,最起碼今晚不要。
我正和陸青絲大眼瞪小眼的時候,「哈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來,笑得那麼恣意,根本就不怕外頭的人聽到,一頭長髮也微微地搖動著,閃出一波波亮澤。看我呆呆地盯著她看,她收起了笑聲,姿態優雅地捋了捋頭髮,「七哥說得對,你是個外表看起來有多柔弱,內心就有多倔強的小姑娘,真有趣,怪不得六哥會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呃,對不起啊,我剛剛……」見她笑得開心,一反剛才陰沉冰冷的模樣,我反而覺得愧疚起來。「你不用道歉,我本來就是男人堆中的女人啊,而且是最漂亮的那個,你自然聽說過我的大名,怎麼,你看不起嗎?」陸青絲目光直率地看著我,眉頭輕揚,眼神清亮。
我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會。」她瀟灑地一笑,「那就不用道歉。我十六歲那年就明白了,有些事實是怎樣也無法改變的,掩飾謊言都是做給別人看的,所以,既然無法改變,那就接受它。」不知怎的,她這番話說起來輕描淡寫,神態輕鬆,可其中卻帶著一股無法掩蓋的悲傷,我下意識地伸手輕輕覆住了她的手。
陸青絲一愣,然後毫不客氣地抽回了手,瞪著我,「喂,小丫頭,我跟你說這個,可不是讓你來可憐我的。自以為是的憐憫更傷人,難道你不懂嗎?」我趕緊搖了搖頭,解釋道:「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陸青絲的性格好像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一時間搞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不過……你那個漂亮姐姐大概不會接受我這番論調吧?雖然我只見過她幾次,但聽說越高傲的人越自卑,再加上一點點愛昏了頭的天真,這回她一定很難過吧?真可憐呢,痴心女子負心漢……哼。」陸青絲事不關己似的說了一句,繼續轉著手裡的玻璃杯,專心地欣賞著杯中紅酒那醇厚的色澤。我怒視著她,雖然是不關她的事,可聽她這麼說丹青,我還是很生氣。
「切,你不用這麼瞪著我。」陸青絲瞥了我一眼,「相信我,你那個姐姐絕對比你想象的還要堅強得多,不會那麼脆弱的。再說六哥既然答應了會找到你姐姐,他就一定會做到。我六哥可是個言出必行的人,放心吧。」陸青絲微微一笑,拍了拍我肩膀。
陸青絲的喜怒不定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瞪著她看,她卻毫不在意地湊了過來,一臉神秘地問:「喂,告訴我,你喜歡我六哥嗎?他可比你大十歲呢,你有十六歲,是吧?」我皺著眉說了一句:「馬上就十七歲了。」「哈哈。」陸青絲笑了出來,笑得花枝亂顫的,「看來你還真喜歡我六哥呢。」
我被她的一會兒笑一會兒惱搞得有些糊塗,只覺得陸青絲比丹青還要難以捉摸。丹青或許有些任性,但是陸青絲只能稱為是恣意妄為了。雖然只相處了一會兒,我也多少摸到了一些她的性格,因此她說出我喜歡六爺的話,我也沒顧得上臉紅,就等著她下一句。
果然,她笑完了之後,又不經意似的說:「你不在乎我六哥是不是真喜歡你嗎?也許他只是憐憫你,也許他心裡還有別人。你現在還小,可能不懂,可總有一天會因此而受傷害的,你不怕嗎?」說完,她嘴角冷冷地一撇。
聽她這麼說,我心上好像被人紮了一刀似的。如果昨天她跟我說這番話,我可能還不會這樣痛,可今晚聽到六爺聲音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也許自己也找到了一扇窗,雖然不知道那扇窗是否願意為我開啟。陸青絲也不逼問我,只是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似乎我的眉頭鎖得越緊,她就越高興似的。
「陸小姐,我不知道六爺他喜不喜歡我,可我願意親近他。他的心裡既然能有別人,自然也會裝得下其他人。他的心,很軟的……我現在還小,可我總有一天會長大啊。也許到了那個時候,我就有足夠的力量去接受你所謂的傷害了呢,或許那根本不是傷害。」我一字一句地對著陸青絲說。當聽到我說六爺的心很柔軟的時候,她好像想笑出來似的,可不知為什麼,最後只是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
過了半晌,她慵懶地說了一句:「你可真不像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啊,對了,是快十七歲了。」她略帶嘲諷地看了我一眼,「聽你說話,就像七十歲的。不過,倒是挺敢說的,不像那些喜歡裝腔作勢、故作清高的小姐們,呼……」她長長地出了口氣,我這時候才覺得臉上發燒,方才熱血上湧,只想著反駁陸青絲那些讓我心痛的話,這會兒才明白自己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其實,我也沒想過太多,只是想陪在我喜歡的人的身邊就夠了,陪著丹青,陪著六……」話未說完,我自己不好意思地住了嘴,陸青絲卻反常地沒笑,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神情有些怔忡。我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覺得氣氛彆扭了起來,「只要陪在身邊就夠了嗎……」她喃喃地念了一句,語氣裡似乎充滿了悵然。我眨了眨眼去看她,她卻已經站起身來,對我嘲諷地一笑,「果然還是個小丫頭,才會說出這麼幼稚的話。」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去。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看著她體態曼妙的背影,卻給人一種落寞的感覺。突然發現這個驕傲的女人,似乎並不像她言語中所表現的那樣刻薄冷酷,她言語直率可又心機深沉,她好像對什麼都不在乎,卻又不肯讓別人拿走。快要走到門口的陸青絲猛地站住了腳,我一愣,以為她又要說什麼刻薄話,卻聽見六爺的聲音響了起來,「怎麼樣,還滿意嗎?」我大吃一驚。
陸青絲突然「咯咯」一笑,腰肢款擺地走到了門邊。我這才看見六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抱臂斜靠在門邊,看著陸青絲。「六哥,這小丫頭不錯,我挺喜歡的。她很敢說,至於敢不敢做,六哥,那可就得看你了,可別傷了小姑娘那顆純潔的心啊。今天晚上的那句話,明天可就會響徹上海灘了。」陸青絲嬌笑著用手指點了點六爺的心口,彷彿話裡有話。
六爺眉頭一皺,「胡說些什麼?你今天喝得不少了,快去睡吧,總是不知道保養自己。」「遵命,六爺。」陸青絲嬌聲答了一句。六爺忍不住一笑,好像拿她沒辦法似的搖了搖頭。剛走出沒幾步,她突然轉過身對我一笑,「對了,你以後叫我青絲吧,我就叫你清朗好不好?反正早晚是一家人。」正在手足無措的我,聽她這麼一說,下意識地就想點頭答應,可聽了她最後一句話,頓時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青絲!」六爺沉了臉色。陸青絲嬌笑著去了,隱隱約約地聽她說了一句:「六哥,這麼著急轟我走呀,就是想老牛吃嫩草,也別急於一時啊,哈哈……」我只覺得自己的臉燙得用手一搓就能掉下一層皮來,一時間恨不能立刻消失在這間屋子裡。方才說的那些話,六爺都聽到了吧。
「別在意青絲說的話。」六爺踱到了我的身邊,略低下頭,看著我面紅耳赤的,表情頓時變得柔和起來。他轉身坐在了我身旁,溫和地說:「青絲就這樣,言辭如刀。可若是不喜歡的人,她連理都不會理的。看樣子,你挺對她脾氣的。」我點了點頭,然後立刻抬頭看向六爺,現在重要的不是陸青絲的喜好,而是……「六爺,我姐姐她……」我囁嚅著問了一句。
六爺沒說話,只是從馬甲的兜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遞到我眼前。我的眼睛立刻睜大了,一把將那個小巧的物事拿了過來,白金的底座,如海水般的小巧藍寶,這正是丹青成年的時候,二太太親自為她戴上的尾戒,她從不離手的。難道……「丹青她……」我哆嗦著嘴唇,卻怎麼也問不出下面的話。六爺伸手握住了我的肩膀,「清朗,鎮定一點,你姐姐沒事。」
看著六爺表情嚴肅,我知道他沒有騙我,稍稍鬆了一口氣,「那,這個,您是從哪兒來的?丹青從來都沒摘下過的……」六爺鎮定地看著我,又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沉聲說:「我手下的人找到了她,但她不肯回來,也不讓我們告訴你她在哪兒,只是給了這個戒指作為憑證。她讓人轉告你,不用擔心她,到時候她自然會來找你的。」我定定地盯著六爺說話時的表情,臉色平和,但眉頭微皺,顯然丹青沒事,但是六爺並不太贊成她的舉動。
「六爺,她到底在哪兒?」我輕聲問了一句。丹青決絕的個性我很瞭解,如果她做了一個決定,那麼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地去達成。一個傷心的丹青,會不顧一切地逃亡,那麼一個心碎的丹青,會做什麼呢?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聽我這麼問,六爺的眉頭皺得又緊了些,他有些為難地看了我一眼,語調安慰地說:「清朗,我可以保證你姐姐她現在待的地方很安全,可我真的不方便說。而且,如果有必要,我會帶她來你面前的。」他盯著我的眼睛說,「我保證。」
我瞬也不瞬地與他對視了一會兒,他始終沒有挪開目光,只是沉穩平和地看著我。我眼中一熱,哽咽著說:「好。」六爺微微一笑,伸手幫我抹去了眼淚。我感受著他寬厚、略帶薄繭的手掌,在我臉上輕柔地擦過。「留下來吧,一切有我。」六爺突然說了一句。我一愣,「啊?」
他收回了手,好像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似的揉了揉下巴,但還是看著我,認真地說:「清朗,對於我而言,你還是個小姑娘,但是……今天晚上說的話,我並不是信口開河。我,希望你留下來,嗯哼,反正你很快就會長大,到時候,如果你想做什麼……我決不會攔你的。」
六爺的一字一句就這樣敲在了我的心裡,這算是表白嗎?我的心不規律地跳著,原來總覺得霍先生和丹青說的某些話,讓人聽起來只覺得尷尬,丹青卻是一臉的甜蜜眩暈。現在六爺所說的意味不及霍先生的三分之一,我卻有種喝酒上頭的感覺,頭暈,臉熱,心跳加速……
六爺說完之後就安靜下來,我總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卻又什麼也想不起來,就喃喃問了句:「做什麼都可以嗎?」六爺一愣,琥珀色的眸子閃著微光。他點點頭,正色說:「對,什麼都可以,我說過的話從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