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心跡

夜上海 金子 第2頁,共2頁

我低下頭吸了吸鼻子,悶聲說:「好呀,那先這樣吧,反正聽起來我也不吃虧。」六爺一時沒了聲音。過了會兒,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抬起了我的下巴,把我燒得赤紅的臉抬了起來。我雖滿眼羞澀,卻還是望著他微笑。六爺也跟著笑了起來,眼中毫無陰霾。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純粹地笑著,看起來眼角唇際的紋路也淺了許多,彼此之間的那份尷尬迅速煙消雲散了。

一整天緊繃的心情稍稍有些放鬆下來,覺得自己的手心溼得厲害,剛想偷偷在裙子上蹭蹭,一低頭,就看見了那個戒指,正微微地閃著光,清澈、深邃,卻冷硬,一如丹青現在的心。「唉……」我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來,我抱你到床上,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今天夠乏的了,別想那麼多了。」六爺聽到了我那聲嘆息,卻沒再多說些什麼,只是伸手攏起了我的肩背和雙腿,抱著我往隔壁的套間裡走去。

我安靜地依靠在六爺的懷裡,他抱我,我被他抱,一切竟會是這樣的自然。他的呼吸、體溫和味道給了我莫大的安全感。那個冰冷的戒指就像是丹青深深的絕望,我緊捏在手裡,小小的鑽石刺痛了我的手心,我忍不住伸手攬住了六爺的脖子,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緊閉著雙眼,卻還是止不住那股熱流。丹青瘋狂的嘶喊,木然地轉身離去,霍先生的無可奈何、卻步不前,蘇家姐妹的冷嘲熱諷,一幕幕地出現在我眼前……我曾在書上看過一句話,大意是說,沒經歷過痛苦是無法品味真正的幸福的,可經歷過幸福的人要怎樣才能再去承受痛苦?

「唉……」六爺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晃了兩下,勉強睜開眼睛,見六爺已經抱著我坐在了床上,他自己半靠在床頭,正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見我眼淚模糊地看著他,他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塊兒手絹來,一邊在我臉上擦著,一邊笑著說:「女人的眼淚怎麼這麼多?手絹都快擦不過來了,看來我得給你擰條毛巾去。」

聽出他話裡的笑意,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頭,從他手裡奪過手絹,自己隨意地擦了幾把,下意識地回了一句:「你以前沒見過女人哭嗎?」六爺任憑我有些粗暴地從他手裡把手絹拿走,看我擦得差不多了,就悠然說了一句:「見過,可從沒安慰過。」

他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我心裡一暖,方才難以忍受的疼痛頓時被撫平了些,不再一味地絕望。不管怎麼說,心情雖然依舊低落,但是眼淚卻慢慢地收了回去。頭上突然一暖,六爺溫厚的手掌就那樣輕輕地在我頭髮上撫摸著。

我靜靜地靠在他的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覺自己的心情漸漸地平復下來,雖然腦海中一片空白,心口依然堵得很,可眼淚卻再也流不出來了,只覺得眼眶又幹又澀。

「說說你以前的生活好嗎?但……不只是你昨晚告訴我的那些。」六爺平靜地說。我只覺得他胸口傳來一陣共振,嗡嗡的。我知道他是想換個話題,讓我不再去想丹青,當然也還是想要了解清楚我們的底細。我們的來歷已經被蘇家人知道了,很快就會傳遍上海灘。而從六爺今晚的言辭閃爍中,我已經猜到,丹青做的決定絕不會是善罷甘休、隱姓埋名。

六爺收留了我絕非是一件簡單平常的事,弄明白我們的來歷,多少也好為以後的風波做些準備。我知道有些事情再也瞞不住了,理了理思緒,就開始從那個哭泣的夜晚講起,督軍的執著,家人的無情,丹青曾有的認命到後來霍先生的出現,督軍夫人的刁難,一直說到我們的出逃。這期間,六爺一直安靜地聽著,可環著我的手臂卻不曾放鬆過,偶爾回想起那時曾有的驚恐會讓我不自覺地顫抖,也慢慢在六爺緊擁的手臂中放鬆了下來。

聽我說到我們如何逃亡,我又曾經遇到何副官的時候,六爺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笑,「你那個時候怎麼有那麼大的膽子?」我一愣,想了又想,只能苦笑著說:「那時候我才十三歲,什麼都不懂,甚至,不懂得什麼叫害怕。」六爺微微一笑,什麼都沒再說,就這樣,我不停地說著,直到在六爺的懷抱裡睡著了。而我一直以為,在這個充滿了背叛、憎恨、蔑視和絕望的夜晚,我是不可能睡著的……

「喂,你的書拿反了。」陸青絲在我耳邊吹了口氣,一股子酒氣頓時飄入鼻腔。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捂了捂鼻子,「陸小姐,你回來了?」一夜未歸的陸青絲卻跟沒聽見似的,轉身一下子就倒在了沙發裡,順便踢掉了腳上的高跟鞋。我站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熱茶,然後走到癱在沙發上的陸青絲跟前,遞給她,「陸小姐,熱茶很解酒的,你快喝吧。」

陸青絲媚眼如絲地看著我,「叫青絲。」「啊?」我端著茶發愣,她也不再說話,就那樣瞧著我。我等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有些彆扭地說了句:「青絲,你快喝吧。」陸青絲嘻嘻一笑,以一種我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慵懶姿態坐起了身子,伸手接過了杯子,慢慢地啜飲了一口。

我安靜地走回到床前的躺椅上,拿起那本從一早看到現在,卻一頁未翻的書又看了起來。第三天,我已經留在六爺家三天了,外面的風起雲湧我根本就不在乎,六爺也從不講,聽說張嬤和秀娥已經被接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可最重要的是,我還是不知道丹青在哪兒,六爺帶回來的口信永遠只有一個,她還不想見我。「唉!」我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別唉聲嘆氣的了,你就是愁死又有什麼用,雲大善人?」陸青絲懶懶地說了一句,語意嘲諷。我什麼也沒說,只當做沒聽到。雖然已經和她相處了三天,但是陸青絲的個性卻古怪得讓人猜不透,說話刻薄至極,卻一針見血,對於自己生活中的陰暗又毫不掩飾,甚至能拿來玩笑。

也許你才隨她的話起舞,但說不定下一句又會被她毫不留情地傷到,她絲毫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但是這個女人有一個好處,她從不說謊,想什麼就說什麼。

陸青絲十六歲之前也是單純又驕傲的吧,可現在卻變得這樣放縱,一種拋棄了自己的放縱。聽著她的聲音,我不禁想到了丹青,我不能想象跟她一樣驕傲卻已經不再單純的丹青會變成什麼樣。「哼,說實在的,我還挺欣賞你那個姐姐的,有個性,夠執著,原來只以為她是個攀附著男人而活的藤蔓,可現在看著,竟然是個……」陸青絲哼笑著說了起來。

我迅速地回過頭看著她,她知道丹青的下落嗎?陸青絲正把下巴放在沙發扶手上盯著我看,見我回頭看她,她好像很得意地一笑,「喲,你在聽我說話呀,剛才還理都不理的。」說完,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對我激怒的眼神視而不見,轉身就往樓上走,邊走邊說,「困死我了,跟那些個臭男人周旋了一晚上,可累死我了。」

我雖然一直告訴自己要冷靜,可積壓了三天的擔憂讓我有著失控的感覺,我死盯著陸青絲婀娜的背影,用力握緊了拳頭。走到樓梯的一半,她想起什麼似的回過身子,半靠在扶手上笑著說:「我沒辦法告訴你你那個寶貝姐姐的事,這是六哥吩咐的。要問你就去問他吧,這可不能怨我。」

我恨恨地轉開了眼,低頭握緊了手中的書,只覺得那本書都快被我握爛了。突然又聽她說了一句:「哦,對了,雖然不能講你姐姐,但是可以講你哥哥吧。」我一怔,她在說什麼?抬頭去看她,她聳了聳肩膀,「我回來的時候,一個男人正攔著六哥的去路在說什麼。我見過你哥哥一次,他長得跟你哥哥挺像的,哎,你那哥哥叫什麼來著……」再顧不得聽她說什麼,我扔了書,轉身飛奔了出去。

跑出大廳沒多遠,我就看見洪川正安靜地站在路旁,不遠處的花園裡傳來了人聲。洪川一眼就看見了我,只是恭敬地彎了彎身,卻根本沒有攔阻我的意思。我腳步停頓了一下,放緩步伐走了過去。

冬日裡的花園一片凋零,視野極好,已經乾涸了的水池旁邊站著兩個人,六爺兩手插在褲兜裡一言不發,他對面的墨陽卻是滿臉怒色,一身灰呢子中山裝領口已經被扯了開來,急促的呼吸間,白霧蒸騰。兩個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隔著這麼遠,我還是感覺到了,猶豫間,人已經下意識地躲到了一旁的廊柱後。

「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陸先生,清朗跟著你不合適,我要帶她走。」墨陽陰沉地說。我有些發怔,好像還從沒見過墨陽這副表情。沒等我多想,六爺語氣平和地說:「是嗎?你說了半天我的生活有多危險,那你的呢,徐先生?如果我是在鋼絲上跳舞,你的腦袋已經別在褲腰帶上了吧?」

我一愣,六爺什麼意思?墨陽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他的眼瞼有些危險地跳動著,「你說什麼?」他緩慢地問了一句,語氣中的冰冷讓我一抖。六爺卻毫不在意地衝他一擺手,「細節我不知道,但大概也猜到了。我只能說,你的選擇我很敬佩,但是,那要犧牲掉太多的東西。也許我做不到你那樣,但我有我的方式。話說到這兒,也就夠了吧,徐先生。」

墨陽死死地盯著六爺看,呼吸卻比方才平穩了起來。我一頭霧水地看著這兩個人,實在猜不透他們在打什麼啞謎,墨陽到底做了什麼?「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也沒有什麼可需要犧牲的。」過了良久,墨陽恢復了鎮定的表情,冷冷地說了一句。六爺卻哼了一聲,說出了一句讓我心膽俱裂的話,「既然你這麼說,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軍糧的事。」

我用力捂緊了自己的嘴,才讓自己沒有驚叫出來。墨陽卻彷彿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閉了閉眼,他握緊了拳頭粗喘了兩下,才嘶聲問:「你到底都知道些什麼?」「該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該我知道的,哼,我也不想知道。就如同你剛才說的,我就是一個混黑道的,那些政治什麼的玩意兒,我不懂。」六爺漠然地說了一句。

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如果那晚是一個美夢破碎的夜晚,那麼現在整個世界都在我面前顛覆了。我閉緊了雙眼,頭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任憑那種眩暈的感覺衝擊著。想著要是能暈過去也無所謂,我甚至開始害怕聽到後面的話,可耳邊傳來的聲音卻依然清晰無比地在我腦海裡迴響著。

「這件事……是個意外,原本不是這樣的……」墨陽沙啞地說了一句,聲音裡不知道有多少痛。我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他那原本俊朗的面容看起來都有些扭曲了。看得出來他根本不想解釋什麼,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卻讓他不能不解釋,哪怕面前站著的是個可以稱之為敵人的人。

「我不想聽這個,要解釋你解釋給你自己的妹妹聽吧。我只想說一句話,徐先生,你應該清楚你自己的選擇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你妹妹的事就算是個意外,但也是意料當中的事,早晚會有這一天,不是嗎?」說到這兒,六爺原本淡漠的口氣突然強硬了起來,「你妹妹怎樣我管不了,但是清朗,絕對不行!」

墨陽的臉色灰敗了起來,他彷彿被人擊倒但又不甘心服輸似的說:「是嗎?那你又能為清朗做什麼?哼,對呀,誰不知道陸家的六爺是無所不能的。」墨陽譏諷地一撇嘴角,六爺卻視而不見,只淡然地說:「我並非無所不能,我能做的,就是讓她在十六歲的時候活得是個十六歲的樣子。」

墨陽聞言,怔怔地看了六爺一會兒,肩膀突然垮了下來,「她們是我的家人,我唯一的……」他喃喃地說了一句。「啪嗒」一聲,我的眼淚跌在了地上。我知道每個人都變了,包括我自己,也再回不到過去的歲月了。我一直以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為了逃離痛苦,可沒想到最後的結果卻是……

「家人……」六爺低低地念了一聲,「如果只能給自己的家人帶來苦難,你還是堅持嗎?如果這樣的話,清朗就在屋裡,你可以去見她。要說什麼也隨你,只要你不在乎……」六爺頓了頓,「你不在乎可能會再失去一個妹妹。」墨陽蒼白的嘴唇翕張了一下,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突然轉身往外走去,沒走幾步又站住了腳,「丹青……」

「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盡力而為。不過,你妹妹的個性你應該瞭解,我無法阻止她做什麼,但是我會保證她安全的,至於你的事……」六爺遲疑了一下,「只要你不說就行了。」墨陽冷冷地說了一句:「我自己會找機會對她們講的,我相信,她們會明白的。」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了。

墨陽……我在心裡狂叫了一聲,可嗓子就像是被火鹼燎過了一樣,嘶啞得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那個大步離去的背影。不要走,你現在就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不管我明不明白,我都不要再被矇在鼓裡!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想追過去,眼前卻突然一黑,只依稀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呼喚,「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