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著眼睛看著秀娥,秀娥也瞪圓了眼睛看著我。一時間,我只覺得眼前的東西都虛幻了起來,秀娥的臉也變得模模糊糊的,彷彿剛才看到的一切都應該是一場夢。「清朗……」秀娥看我盯著她不說話,有些害怕地扯了扯我的衣袖,我如雷擊般地打了個哆嗦,調頭就往回疾走。
「清……」秀娥嚇了一跳,剛要大聲喊我,見我走了,忙把聲調降了下去,快步跟了上來,一邊小跑一邊問我,「清朗,咱們去哪兒?啊,清……」我顧不上和她講話,只想趕緊找到丹青。眼瞅著那間化妝室就要到了,我加快了腳步,「砰」的一聲,我用力地把門推了開來。
屋裡的人顯然被這聲巨響嚇了一跳。張嬤嚇得驚叫了一聲,手裡的披肩、外套都落在了地上。那個經理端著個茶盤好像正在和潔遠說什麼,這會兒也彎著腰,扭頭吃驚地看著我。潔遠手裡正端著一杯茶慢品,她半張著嘴,喃喃地問了我一句:「清,清朗,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我迅速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丹青竟然不在屋裡,「潔遠,丹青呢?」我強作鎮定地笑著問了一句。「丹青?」潔遠眨了眨眼,回答道,「哦,她也去盥洗室了,你們沒碰到嗎?哎……清朗,你別走啊,到底出什麼事兒了?秀娥……」「哎喲,潔遠小姐,您的茶都灑在衣服上了,快站住別動,我給您擦一下……」不顧潔遠在身後的叫喊,我轉過身,飛快地往盥洗室的方向衝了過去。
一路上,我極力剋制著自己急切的心情,腳步雖快,卻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身後只傳來秀娥有些粗重的呼吸聲。「清朗,這邊,這邊近,我剛才就是從這兒插過來的,不用經過大廳。」秀娥突然扯了我一把,不等我說話,就領著我往一扇半開著的門裡面一紮。這好像是一間很大的宴會廳,有很多樣式精美的門與之相連。現在沒有人,四周的窗子上都掛著厚厚的天鵝絨簾子,室內多少顯得有些陰暗。
我一邊快步走著,一邊下意識地打量著四周,「秀娥,你怎麼知道這兒的?」秀娥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剛才出來看不見你,心一慌,就記不清來時的路了,誤打誤闖進來的,沒成想,一開啟門就看見了你的背影。啊,到了,就是這個門,它就在廁所的旁邊。」她邊說邊往一扇門跑去,我趕緊跟上。
「吱呀」,這扇門多少有些沉重,秀娥費了點力氣才把它推開了。她邁步前行,我緊隨其後……「哎喲!」我忍不住低叫了一聲,原來前面的秀娥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停住了腳,著急跟上的我猛地撞上了她的後背,她頭上別的花卡子一下子掃過了我的眼睛。
我頓時疼得叫了出來,「秀娥,你幹嗎突然停下……」我一邊揉眼睛,一邊伸手去推秀娥,秀娥卻不說話也不動。話未說完,我也止住了聲音,淚眼模糊中,就看見丹青臉色煞白地站在盥洗室門口,秀麗的杏眼睜得大大的,嘴唇卻抿得很緊,胸口上下起伏著,眸光凌厲,看起來好像恨不得一下子讓她眼前的那個人消失。
她對面那個苗條的人影卻好像「打擺子」一樣地哆嗦著,她背對著我們,無法站穩似的用一隻手撐在牆上,用力到指關節都發白了。聽到我的聲音,她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一下子就不抖了,等了會兒,才慢慢地轉過了頭……她的眼睛瞬間就睜大了,好像見到了鬼一樣。秀娥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我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秀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只覺得她的手指冰涼。
走廊裡一時間沒了聲音,只能偶爾聽到我們剋制不住的粗喘聲。徐丹萍不可置信地看了我和秀娥好一會兒,才漸漸相信了我們是真實存在的。她一手攥緊了胸前的衣服,用力地呼吸了幾下,然後彷彿鼓起了全身的力氣似的,轉過頭去看面色冷冽的丹青。就聽見她嗓音抖顫地說了一句:「姐……原來,你們還活著。」
丹青卻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似的,只是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徐丹萍哆哆嗦嗦地說不下去了。我屏住了呼吸,耳邊突然傳來了很響的「咕嘟」聲,我一愣,抬頭看去,這才發現是秀娥正在不停地咽口水。「咔嗒,咔嗒」,丹青慢慢地朝我們走了過來,她的高跟鞋一步步地踩在光滑的地磚上,迴響的聲音很清脆,或者應該說是清冷吧……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我也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
經過徐丹萍身邊的時候,丹青停住了腳步,卻看也不看身旁的徐丹萍,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這位小姐,你認錯人了。」原本有些瑟縮的徐丹萍一愣,抬起頭去看丹青,囁嚅著說:「啊,姐,我是丹萍啊,你……」丹青眼角一掃,徐丹萍剩下的話頓時憋了回去。「我再說一次,你認錯人了。」丹青灼然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著。徐丹萍的嘴張了又張,最後還是怯懦地垂下了眼,不敢再與丹青對視。
丹青盯了她好一會兒,徐丹萍根本不敢抬頭,只是用手指不停地揉搓著衣角,一如從前在老家的時候,她見了丹青也是這副模樣。也許是因為各自母親的地位不同,雖然丹青也是妾室所生,但是丫頭出身的三太太又如何能與備受寵愛的二太太相比較呢……我和秀娥大氣也不敢喘地看著她倆。
突然丹青一笑,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起來,她慢聲說了一句:「不過,就算認錯人了,你叫我一聲姐姐,那也算是緣分,我收下就是了。這位妹妹,老話說得好,相逢何必曾相識,我也就不和你多說了吧,嗯?」看著丹青溫和的笑容和毫無笑意的眼底,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徐丹萍怔怔地聽完了丹青的那番話,眼睛一眨再眨,然後好像突然明白了話裡的意思,用力地點著頭,急於表白似的說:「我,我明白,明白,姐……不是,我,我是說,我明白……」
聽著她詞不達意的表白,丹青微微地皺了皺眉頭,一絲摻雜著厭煩與無奈的表情從她臉上一閃而過,她勉強笑了笑,「好了,好了,我也只是隨便說說,不用這麼認真吧。說不定,你今天晚上就把我忘了呢。」她這樣一說,徐丹萍立刻捂住了嘴,只會傻傻地點頭。我和丹青對視了一眼。徐丹萍向來膽小,就和她母親一樣,唯唯諾諾的只會縮在人後,從來不會做出頭和出格的事,屬於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那類人,所以她應該沒膽子去揭露丹青的來歷。
丹青說完這些話本來想走,猶豫了一下又站住了,看了看四周,低聲問了一句:「你怎麼來這兒了?還有其他人來嗎?」徐丹萍下意識地點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丹青眉頭一皺,見丹青不高興,徐丹萍趕緊解釋說:「我是說,我是跟我丈夫家的親戚來的,咱們家裡,啊,不是,我是說我家裡的人並沒有來上海。」
丹青一愣,「你結婚了?」「嗯,大太太答應的親事,家裡的境況不錯。只是我,我丈夫身體不是很好,但是對我……對我還好,這回是公婆讓我來這裡長長見識,順便再帶些貨物過來。這裡的親戚對我也很好,帶我四處見識……」徐丹萍的回答顯得有些零亂,似乎在拼命表明自己過得很好。說完她又笑了一下,笑容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應該是一種認命之後的幸福感。我不禁愣住了,認命也會變得幸福嗎?我忍不住看了丹青一眼。
丹青的表情變得有些怔忡,看著徐丹萍小心翼翼的笑容,她突然輕嘆了口氣,但沒有再說話,抬腳就想走。「真受不了,我那個堂嫂不是掉茅坑裡了吧?這麼半天還不回來。」一個熟悉的抱怨聲從不遠處傳了過來。嬌笑聲中,就聽見一個女孩戲謔地說:「雪瑩,你講話怎麼這麼難聽?看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跟鄉下人才待了幾天啊,你也粗魯起來了,呵呵。」
徐丹萍一愣,迅速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和頭髮,儘管一點都沒有變凌亂。她緊張地向走廊盡頭張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臉色陰沉的丹青,趕忙低了頭。丹青回頭往那邊看了一眼,然後上下打量著徐丹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說的那些所謂的親戚,就是指蘇家人?」「是啊,你也認識……」徐丹萍有些驚喜地抬頭看向丹青,丹青冰冷的表情卻讓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邊的說笑聲越來越近,丹青冷冷地「哼」了一聲,「你好自為之吧。」說完,衝我和秀娥使了個眼色,抬腳就走。我和秀娥趕緊跟了上去,正想著要不要拉丹青抄近路,就聽見蘇雪瑩嬌氣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堂嫂,你在這兒幹什麼呀?我們等你半天了,你……」她話剛說一半,突然沒了聲音,然後又聽她提高了調門,「喲,你怎麼跟她們撞上了?還真是出門遇貴人啊。嫂子,雖說你嫁入我們家已經算是攀了高枝了,不過還是比不上有些人,那可真是麻雀變鳳凰啊。你們說,是吧?」幾聲竊笑頓時響起。
秀娥拉了拉我的手,又偷眼瞄了一下丹青。丹青卻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似的,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只是脊背挺得筆直。前面拐個彎就是大廳了,我忍不住加快了腳步,想快點離開這是非之地。「雪瑩,你別拿我開心了,什麼麻雀鳳凰的,咱們走吧。」徐丹萍賠笑的聲音響了起來,蘇雪瑩哼笑了一聲,然後說了句什麼,我也沒聽清。看著丹青已經轉過彎去,我和秀娥趕緊跟了過去,剛一走,就聽見徐丹萍驚叫了一聲,「你說什麼,她就要結婚了?!」丹青的腳步頓了一下……
「哎,丹青到底怎麼了,臉色那麼難看?」坐在我左手邊的潔遠湊到我耳邊悄悄地問了一句。我看了一眼右邊面無表情地望著車外的丹青,只能壓低了聲音說:「不知道,可能她真的不舒服吧。」潔遠扁了扁嘴,「哦,難道是吃壞肚子了?她從盥洗室回來之後就怪怪的,這可要小心,過幾天就是她的大好日子了。」我乾乾地笑了一下。潔遠長長地呼了口氣,歪頭又看了一眼恍若未聞的丹青,衝我做了個鬼臉,然後託著下巴無聊地看著車外。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方才回到化妝室的丹青再也沒有心情去聽那個飯店經理的喋喋不休,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一言不發。不一會兒,潔遠就覺得不對,找了個藉口讓那個經理出去了。「丹青姐,你沒事吧?」她關心地問了一聲。丹青愣了愣神,才笑著說了句:「沒事,哦,就是突然有些不舒服。潔遠,要不我們先回家去吧,改天再來。」「啊?」潔遠一愣,趕緊站起身來走到丹青面前,「不舒服,哪兒不舒服?很厲害嗎?」
丹青一笑,站了起來,「沒什麼大事兒,放心吧,就是不太舒服。咱們走吧,清朗。」「哎。」我趕緊應了一聲,站起身來,拉著一頭霧水的潔遠往外走。一齣門,碰上了那個經理,丹青卻連話也懶得說,倒是潔遠客氣地找了個理由,然後說過兩天再來。那經理自然是個精明人,不會多問,只畢恭畢敬地送我們出去。到了門口,張嬤也臉色蒼白地跟了上來。丹青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我看到張嬤身後的秀娥就知道,這丫頭一定是把碰到徐丹萍的事情告訴她了。
徐丹萍應該不會說出去吧?這對她沒什麼好處啊。在老家的時候,丹青雖然和她不親,可也從來沒有故意欺侮過她,只是彼此間沒什麼來往罷了。如果她是大太太生的,那現在肯定就麻煩了。一時間,我心頭亂糟糟的,忍不住捏了捏眉頭。丹青一動不動,潔遠卻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衝她笑了笑,示意我沒事。
突然想起方才徐丹萍說的「原來你們還活著」那句話,不知怎的覺得很奇怪,最多應該說我們失蹤了才對。墨陽說過的,督軍本來就有意放我們逃走,根本不會去老家找我們……想到這兒,我不禁想起那天我問墨陽他有沒有回家去祭拜老爺時,他曾說過的那句話:「回家……哼,一次土匪還不夠嗎?」難道說……我突然覺得自己手腳冰涼起來,大太太那張蒼白冷漠的臉一瞬間從我眼前閃過。她,有這麼恨丹青和墨陽嗎?或者說是恨那個奪走她丈夫的二太太,還有自己那個無情的丈夫,所以要毀了一切跟他們有關的人……
「清朗,清朗。」潔遠用力推了我一下。「啊!」我轉頭看向她。她有些好笑地看著我,「想什麼呢?我都叫了你好幾聲了。」「哦,對不起啊,有事嗎?」我趕緊笑著問了她一句。潔遠一愣,然後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潔遠邊笑邊指著我後面,「到家了,我的大小姐,你不下車,我怎麼下去啊?笑死人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傭人正在門口恭敬地等著我下車。我臉一紅,也顧不上在身後笑個不停的潔遠,趕緊下了車。丹青卻已經看不見了,見我伸頭找,傭人機靈地說了句:「丹青小姐已經進屋去了。」「哦。」我點了點頭,跟著出來的潔遠卻奇怪地說了句:「咦,我媽怎麼來了?」我一怔,扭頭看去,果然霍家的那輛汽車正停在一旁,我心裡突然一擰,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讓我心跳加速起來。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我在心裡默唸著,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有多久沒出現了,自從送走了霍先生那天開始,就再沒有過了,就算是聽到墨陽失蹤的訊息時也沒有,我也一直都是靠這個安慰自己,墨陽沒事,因為我並沒有這種感覺,可現在……「清朗,你怎麼了?」潔遠溫暖的手握住了我的,她驚叫了一聲:「喲,你的手怎麼這麼冰啊?沒事吧?」我趕緊笑著搖頭,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潔遠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你們是怎麼回事兒啊?剛才丹青的臉色簡直就是烏雲罩頂,這會兒你的臉色又白得跟鬼似的。」
「我沒事,可能是天太冷了。咱們別在門口站著了,趕緊進去吧。」我一邊說,一邊拉著潔遠往屋裡走。潔遠嘴裡嘀嘀咕咕地跟我往裡走,「真是的,不知道你們姐妹兩個搞什麼鬼。算了啦,對了,我哥回來沒有?」她扭頭問了跟在我們身後的傭人一聲。「是,你們剛走沒一會兒,先生就回來了,不過……」傭人不知道為什麼猶豫了一下,沒有再繼續往下說。潔遠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今天到底是怎麼啦?明明出門的時候都還好好的,怎麼一回來一個個都吞吞吐吐的,你們……」眼看著潔遠的小姐脾氣就要發作,我趕緊拉著她往屋裡走。
剛一進門,就看見丹青直直地站在不遠處的樓梯口發愣,她細白的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唇,兩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樓梯旁邊就是霍先生的書房,裡面正隱約傳出一些好像爭執的聲音。我立刻停住了腳步,一臉不忿的潔遠也安靜了下來,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一動不動的丹青,就想邁步往前走。
我剛想扯住她,就聽見門「哐」的一下被人推開了,霍老夫人一臉怒色地走了出來,「你到底要我說幾次?現在事情弄成了這樣,你讓我能有什麼辦法?原本你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可自從遇見了那個女人就沒有好過……」我從沒見過一向雍容華貴的霍老夫人有過這樣氣急敗壞的表情,她的表情裡混合了太多的憤怒、驚惶、無奈,以及深深的失望。
她沒走兩步,一眼就看見了樓梯口處站立著的丹青,一抹怒色立刻燒上眼底,她冷冷地看了丹青一會兒。一抬眼,看見了我和潔遠,她眯了眯眼,我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只覺得她的眼神有如刀劍一樣穿透了我。潔遠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前站了一步,「媽,你怎麼了……」「好了,你別說話。」霍老夫人厲聲說了一句,潔遠被嚇得哆嗦了一下,「媽,你不要這樣……」從書房裡跟出來的霍先生眉頭緊鎖地說了一句。他的臉色很難看,與昨晚意氣風發的那個人判若兩人,一向修飾整潔的他這會兒看起來有些不修邊幅。
「不用說了,你也不要當我什麼都不知道。」霍老夫人沉聲說了一句,慢慢地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我看不見她的表情,霍先生卻好像被什麼東西刺痛了一樣,「長遠,該說的我都說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承擔的義務不僅僅只對你自己,這個不用媽媽和你多講了吧,再說……」霍老夫人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潔遠,竟是一臉的淚痕,「你就算不為你自己,不為這個家,你也要為潔遠想想吧,她以後怎麼辦?她不是你,她只是個小女孩,你一直捧在手心上的那個小女孩。你,要讓她為了你犯的錯誤受懲罰嗎?」霍長遠身子一抖,痛苦地閉上了眼。潔遠喃喃地叫了一聲:「媽,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哥他怎麼了……」
「潔遠,我們走,跟我回家。」霍老夫人拿手絹胡亂地擦了把臉,就快走幾步,一把扯住潔遠往外走。「哎,媽,到底怎麼了?媽,你別拉我……」潔遠一邊被扯著走,一邊回頭看向我們。眼看著霍老夫人頭也不回地出去了,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傭人們早就機靈地離開了,我卻覺得自己的心比方才跳得更厲害了。
突然發現丹青一直就那麼直直地站著,不論霍老夫人說什麼她都不曾動過,一如雕像。好像過了很久,霍先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身看向丹青,臉上的表情我難以形容,也不想形容。丹青在那樣的眼光下,慢慢地哆嗦了起來,她的表情變成了一種恐懼,可她還是強笑著問:「長遠,出什麼事了嗎?」那樣的恐懼讓霍先生很心痛吧?他閉了閉眼,不再看丹青,只啞聲說了句:「丹青,對不起。」
我原以為他在為霍老夫人方才說過的話道歉,丹青卻像是被人狠狠地摑了一掌似的踉蹌了一下。她用手一把撐住了樓梯上的扶手,然後不可置信地盯著霍先生,顫聲說:「長遠,你和我說什麼?」霍先生別轉了頭,沒有說話。丹青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身子也晃了起來,就在我以為她要摔倒,想要跑過去扶她的時候,她突然尖聲喊了起來:「你和我說對不起!你居然和我說對不起?你說過的,你永遠不會和我說對不起,因為你根本不會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永遠!」
我被狂喊著的丹青嚇到了,一動也不敢動。「啪嗒」一聲,一個做工精巧的髮卡跌落在了我的腳邊,丹青的一縷頭髮散了下來,隨著她劇烈的呼吸起伏著,人也搖搖欲墜。我嚇壞了,正想不顧一切地衝過去,突然被人從背後抓住了手臂,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聲說:「別過去了,過去也沒用,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