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算

夜上海 金子 第1頁,共2頁

她突然尖聲喊了起來:「你和我說對不起!你居然和我說對不起?你說過的,你永遠不會和我說對不起,因為你根本不會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永遠!」

「啊——」我長長地打了個哈欠,明明很困,困得太陽穴生疼,卻說什麼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一會兒,被子都被我絞成了一團。沒辦法,我只好推開被子坐了起來,將枕頭墊到背後,然後再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愣愣地看著壁爐裡跳躍著的火焰發呆。今天發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似的在我眼前轉著。

心裡亂亂的,今晚和六爺交談的點點滴滴不時地迴響在我腦海中。葉展臨別前那意有所指的笑容,還有一閃而過的那個女人彎腰上車的側影。我怎麼想著都覺得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到底是誰,只能告訴自己那女人也許是哪個蘇雪瑩要好的親朋,我曾見過一面。

和六爺分別的時候,因為那個女人的側影,搞得我有些心煩意亂,也就沒有再把原本想說的話說出來。六爺也沒追問,只是在車子臨開走的時候,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說了一句:「下次有機會帶你去坐船。」然後不等我說話,就吩咐洪川開車走人。

想到這兒,我忍不住一笑,原來一晚上我對那些駁船、漁船、運貨船探頭探腦的樣子,他都記在了心上。

再後來,我見了潔遠和方萍,自然又是一番拷問。雖然笑鬧居多,但也不乏試探,好在潔遠見我言語簡潔,顯然不想多說,就攔住方萍,不讓她問東問西的。

見方萍蹙著眉頭,還是不放心的樣子,我拍拍她的手,告訴她,「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的,放心吧。」雖然我對六爺他們的看法和方萍、霍先生這樣的人截然不同,但還是很感激和珍惜方萍對我這個朋友的關心。

方萍聽我這麼說,也就展顏一笑,「清朗,你這麼聰明,當然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不像某人。」說完,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正拿著花瓶左看右看的潔遠。潔遠聽見這話,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方狐狸,就你聰明。我倒要看看,等你哪天碰到這些事的時候,有多清醒。」方萍嘻嘻一笑,推了碟點心到我面前,順便也從盒子裡拿起一個花瓶賞玩著。

潔遠瞥了她一眼,「你小心點啊。」自打見了那個花瓶,潔遠就萬分喜歡。我問她什麼時候向葉展要的,她看了我一眼,有些神秘兮兮地一笑,「這是個打賭的彩頭。」說完,欣賞地拿著那個花瓶,在燈光底下看成色,邊看邊說,「葉大少爺雖然是個花花公子,不過言而有信這點還是很讓人欣賞的,謝謝你啦,清朗。」她衝我擠了擠眼,我一愣,「哦,別客氣,只是順便幫你拿回來。」

一旁啜飲著咖啡的方萍輕笑了一聲,「她可不是謝你這個。」「啊?」我看看方萍,又看看潔遠,「什麼意思?」潔遠用手肘推了方萍一下,然後對我說:「別聽她胡說,時間差不多了,咱們走吧。」我也無所謂,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潔遠和方萍之間的擠眉弄眼我也不想探究,於是安靜地跟著潔遠回了家。

到了家,潔遠把帶回來的蛋糕交給了秀娥,就聽見秀娥講,丹青今天收到了定做好的一些禮服,正在驗看,讓我們一回家就過去找她。潔遠一聽,興奮地拉著秀娥往樓上衝,一邊跑一邊衝我叫,讓我快點。我苦笑地看著手裡的花瓶盒子,想著還是先把這個東西幫她放好再說。潔遠珍愛的東西向來不喜歡外人碰,家裡的傭人都知道。

潔遠原本的房間就是我現在住的這個,自從我和丹青搬來了之後,她就讓給了我。我原本很不好意思,但是潔遠笑眯眯地說,反正她也不經常住,留著也是浪費。現在她要是過來留宿,就住在霍先生書房邊的小套間裡。

我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霍先生從書房裡走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個穿軍裝的人。

我歪頭看了那個人一眼,一下子就認出了是那天陸仁慶的生日晚宴上,和霍先生很親密地開玩笑的那個年輕軍官。霍先生好像要出門,一邊穿外套一邊回頭說:「啟松,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咱們先過去看看,過幾天就知道結果了,一旦成功,你我……」他話沒說完,那個跟在他身後的軍官一眼看見了我,停住腳步看著我。霍先生話音一頓,立刻轉過頭來看向這邊。

見是我,他微微怔了一下,就笑著走了過來,「清朗,你回來了。潔遠呢?你們要的書都買到了?」「是,潔遠去找丹青了,我幫她把東西放好就上去。」我微笑著說。「唔,這樣……」霍先生點了點頭,他話未說完,身後的那個軍官走上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微笑著說了句:「長遠,不給我介紹一下嗎?」

「哦,瞧我,差點給忘了。」霍先生輕笑了一下,對我招招手,「來,清朗,介紹一下,這位是郭啟松,是我們軍需處的科長,年輕有為,我們是至交。」郭啟松一笑,「長遠,你這可是高抬我了。」說完對我「啪」地敬了一個禮,「雲小姐,其實我在陸家晚宴那天就見過你了,只是一直沒機會自我介紹而已。」

我被他那個立正嚇了一跳,聽他這麼說,只能禮貌地點了點頭,「您好,很高興認識您。」「好了,好了,你嚇到我們清朗了。改天有機會你們再聊,咱們先去辦正事要緊。」霍先生玩笑似的說了一句,然後扭頭對我說,「清朗,回頭跟你姐姐說一聲,我出去一下,有點急事,晚上有可能不回來了。」

「哦,知道了,您路上小心。」我點點頭。霍先生一笑,率先而行,郭啟松則對我笑著說:「雲小姐,希望下次有機會和你好好交流一下。我聽長遠說你畫得一手好丹青,我對那個也很感興趣。」聽他這麼說,我客氣地笑了笑,「您過獎了,只是興趣罷了,不值一提。」他微微一笑,沒再說話,利落地轉身走了。

不曉得當時霍先生急匆匆地去辦什麼事……「咚咚」,房門突然被人輕輕敲了兩聲,我一怔,問道:「誰呀?」「清朗,是我,你要睡了嗎?」丹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姐?哦,沒呢,你進來吧。」我趕緊鑽出被窩,在地上找鞋。門輕輕一響,丹青已經輕巧地閃身進來了,「哎,你別起來,小心著涼,聽到沒?快回去。」丹青快走兩步,按住了我,把我往棉被裡推,自己也跟著鑽了進來。我一笑,擺好了枕頭,再拉上被子,和她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我倆對視了一眼,同時撲哧一笑,「好久沒在一起睡了。清朗,你今天怎麼這麼晚還沒睡?」丹青邊說邊幫我掖了掖被角兒。我一笑,自然不能說今天發生的事兒太多,想得頭疼,所以睡不著,「沒事兒,可能是在貝克咖啡喝多了,雖然困,但就是睡不著。」「哦,那東西是要少喝,睡覺不好,還傷胃呢。」丹青在被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我乖乖地點頭,順口問了一句:「姐,你怎麼也沒睡?霍先生還沒回來嗎?」「嗯。」丹青應了一聲,然後想起什麼似的看著我,「哎,你怎麼還霍先生霍先生的,應該叫……」話說到一半,她自己不好意思地住了口。我「嘿嘿」一笑,悄聲問:「應該叫什麼?」「你個小丫頭,居然敢來消遣我。」丹青提高了嗓門,然後就伸手到我腋下撓癢癢,我邊扭邊「哈哈」地笑了出來,丹青趕忙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噓……」

雖然她的手拿開了,我還是忍不住地又笑了兩聲。丹青笑著瞪了我一眼,幫我把頭髮往後捋了捋,然後就和我又靠在了一起。「我也不知道,反正今天晚上就是睡不著,可能是看見那些禮服,再想想過幾天的婚宴……」丹青又開心而含蓄地一笑,「因為睡不著,就來找你,想看看你睡沒睡。」

「哦……對了,姐,我忘了問你,你日子定了沒有?」我靠在丹青的肩頭輕聲問了她一句。丹青歪過頭來,用臉頰親密地蹭了蹭我的額頭,「也就是最近了,因為請帖什麼的都要提前印製。長遠說,一定要讓我有個風風光光的婚禮,訂婚就先當練習了。」說完,她幸福地噓了口氣。我抬眼看了看丹青,爐火的微光折射在她臉上,顯得她的面部表情萬分柔軟,那樣柔和的線條真是難描難畫。

「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一句詩突然從我腦海裡冒了出來,我趕緊用力地甩了甩頭,怎麼會想到這個?真是……「清朗,你沒事吧?」丹青奇怪地問了我一句。「啊,沒事,沒事。」我趕緊回答。「切」,丹青輕嗤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靠我更近。我倆就這麼安靜地靠在一起看著爐火。

「對了,清朗,你覺得今天那個郭啟松怎麼樣啊?」丹青突然問了一句。我一怔,「他,呃……還好吧,我又不瞭解他。」丹青撲哧一笑,「以後說不定就瞭解了。」聽著丹青好像話裡有話似的,我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什麼意思?」丹青一笑,「沒什麼意思,我就是隨口說說。今天咱倆一起睡吧,明天週末,你陪我,再叫上潔遠,對了,也帶上秀娥那丫頭,咱們去看看百樂門飯店的那個宴會廳,還有梳妝室什麼的。長遠說已經和飯店的經理打過招呼了。」

「哦,好呀。」我點點頭,丹青用手扯出了我們背後的枕頭,用手拍鬆了,這才拉著我躺下,又把被子給我裹好,竟像小時候一樣,用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背部。我本來想笑,卻發現自己的眼睛酸了起來……我啞聲說了句:「姐,你一定會幸福的。」丹青聞言睜開了眼,看了我一會兒,秀麗的臉上滿是溫柔,「嗯,我幸福就一定會讓你幸福的。」說完,她做了個鬼臉,玩笑似的說了句,「也給你找個好丈夫。」

我咧了咧嘴,「無所謂,隨緣吧。」丹青「呵呵」輕笑了一聲,「瞧你,上了幾天洋學堂,倒學得深沉了。」我微微一笑,又問了句:「墨陽什麼時候回來?不會趕不及吧。」墨陽在上海一家報館找了份體面的工作,那裡的主管很器重他。前兩天跟著總編輯去了天津,好像要在那邊開個分館什麼的。「當然了,他要是敢遲到,我一輩子都不理他了。」丹青說完一笑,「估計下個星期二三也就回來了。好了,睡吧。」說完丹青伸手攬住了我,我心裡依舊有著七上八下的感覺,但不知不覺就在丹青熟悉的味道的包圍中睡著了,居然一夜無夢……

「天啦,這裡好漂亮!清朗你看,那個好亮,還有那個,還有……」秀娥興奮得都有些哆嗦了。她緊緊地拉著我的手,不時地指著百樂門飯店那些金碧輝煌的裝飾發出驚叫。身後的張嬤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謹小慎微地生怕走錯了,一時半會兒倒顧不上秀娥的大呼小叫了。丹青心情極好,和潔遠手拉著手走在前面,那個飯店經理一直畢恭畢敬地在給她們講解些什麼。潔遠偶爾還會問些問題,丹青卻是一直優雅矜持地笑著。

「雲小姐,這裡就是化妝間了,您的禮服和其他用具都可以提前派人送過來。來,請進。」飯店經理輕輕推開了一扇門,我跟著丹青她們走了進去。這間屋子非常寬敞,裝飾成了英式田園風格。我沒有仔細地聽飯店經理講解,走到窗邊拉開了落地窗簾,波濤滾滾的黃浦江立刻出現在眼前,各種各樣的船舶正有序地在碼頭進出著。想想昨天六爺曾答應我,帶我去坐船,我忍不住仔細打量起那些船來。我知道六爺手下有一個不小的船務公司,不知道哪艘船是屬於他的……

「清朗。」秀娥突然悄悄走上來扯了扯我的衣袖,我回頭看她,「怎麼了?」「我想那個了,你陪我去茅房好不好?」她湊在我耳邊說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我咧嘴一笑,轉身看著正指揮侍者們上茶的經理,也沒太好意思問他,就對潔遠和丹青做了一個我們這些學生才明白的手勢。潔遠點了點頭,丹青卻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潔遠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丹青一笑,衝我一揚下巴,我拉著秀娥就出去了。

可能是快到中午了,進飯店的人明顯多了起來。秀娥這會兒倒安靜了下來,我找了個侍者問明盥洗室的方位,就帶著秀娥順著走廊找了過去。一到地方,秀娥就急匆匆地奔了進去,我對方才經過的大廳裡掛著的那些山水畫比較感興趣,想著秀娥怎麼也還需要一段時間才會出來,就溜達著走了回去。

剛要進入大廳,門口的侍者就恭敬地領了幾個人進來。我隨意地掃了一眼,一愣,領頭的竟然是蘇雪瑩。我下意識地躲在了厚重的簾幕後面。「雪瑩,咱們今天吃什麼呀?」一個我也認識的女同學一邊摘著自己的皮手套,一邊問。旁邊的幾個女孩隨聲附和著。蘇雪瑩揮退了侍者,有些不耐煩地說:「我怎麼知道?等我那個堂嫂來了問她吧。今天是我爹出錢叫我請她來吃飯的,她說吃什麼就吃什麼唄。」那幾個女孩看她臉色不佳,彼此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一個女孩才小心地說:「雪瑩,你們家怎麼還有那樣的親戚啊,看著挺……呵呵。」她乾笑了起來。

「行了,你們不用說得那麼客氣。」蘇雪瑩白了她一眼,「她是我鄉下堂哥剛娶的媳婦,送來上海見見世面。本來就是小地方的人,也不是正室生的,家境勉強還配得上,我也懶得問她具體情況,無非就是個小地主罷了。要不是我那個堂哥體弱多病,需要衝喜,哪輪得到她呀,大字都不認得幾個,哼!」

蘇雪瑩一屁股坐在了大廳裡的長沙發上,其他的女孩都不敢坐,只是圍著她說笑。「那你爸對她還挺好,還讓你來招待她,聽說昨天晚上你們家請陸家大爺吃飯,還帶著她去了。」一個女孩聳聳肩說。

「別提了,還嫌不夠丟人的呢。要不是我爸看在鄉下叔叔的分上,才不會管她呢。你們不知道,我家工廠進的那些原料,都是從那個叔叔的田裡收上來的,他可是個大地主,擁有多少土地,你們想都想不到。他的東西又好又便宜,畢竟是自家親戚嘛,怎麼也得招待她一下啊……好了,說點別的行不行?今天請你們來做陪客,你們光吃就好了,別那麼多話啊。」蘇雪瑩皺著眉頭吩咐著,那些女孩忙訕訕地答應了。

聽她這麼說,我突然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個女人的身影,應該就是蘇雪瑩說的那個堂嫂吧,可我為什麼會看著眼熟呢?那些女孩的話音剛落,一個苗條的身影就從飯店正門走了進來,只是低著頭,給人感覺好像不太自信,有些畏畏縮縮的。蘇雪瑩優雅地站起了身,似笑非笑地說了句:「堂嫂,你可來了,我們都等你半天了。」那個女人趕緊快走了兩步,有些討好似的抬頭一笑,「對不起啊,雪瑩,我來晚了。」

我睜大了眼睛。「啊——」一聲驚呼在我身後響起,我如雷擊般回身,一把捂住了秀娥的嘴,就看見她的眼睛死命地瞪大了,呼吸一下下地噴到我手上,熱得燙人。這時耳邊傳來了蘇雪瑩那有些刻意的笑聲,她們好像並沒有注意到我倆。聲音漸行漸遠,我扭回頭愣愣地看著那個苗條的身影,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一陣陣發漲,怎麼會是她?怪不得……怪不得我昨天看著她那麼眼熟,徐丹萍,在那個家裡,她曾經是那樣的不起眼……

秀娥用她冰涼的手指掰下了我緊捂在她嘴上的手,驚恐地看了看我,又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那遠去的背影,然後哆嗦著說:「清,清朗……我沒看錯吧?二小姐,她,她怎麼會在這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