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爺緩緩地轉過了身,他的表情有些悲哀,「對,她姓陸,陸風輕,陸家的大小姐,我大哥的親姑姑。你的笑容,和她很像……」
我微微張大了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看著臺階下平靜自如的六爺,我不禁有些手足無措。身旁傳來了抽氣聲,一扭頭,潔遠盯著六爺驚訝地張大了眼。方萍則用手捂住了嘴,眼光卻在我和六爺之間轉來轉去,見我轉頭看她,她把眼珠轉了轉,就開口笑著說:「清朗,不是說去買書嗎?要不,我們在那邊等你……」「清朗,你去吧,不用管我們,有方萍陪我去買書就行了。」一旁的潔遠一把捂住了方萍的嘴,然後笑嘻嘻地對我說了一句。
「啊……」我嘴唇動了動,還沒等我開口,潔遠已微笑著轉過頭對六爺說:「陸先生,你可要平安把清朗送回家喲,不要太晚了。雖然大事用不著我們,可這些天晚上,我和清朗都要幫著丹青收拾些零碎。您也知道,我哥他們下個星期就要訂婚了,雜七雜八的事情很多。」六爺溫和地一笑,「我知道,不會很晚的。」方萍拍掉了潔遠的手,眉頭微皺,不贊成地看著潔遠,卻沒有再開口。
潔遠聞言點了點頭,然後就對我做了個眼色,示意我快去,臉上的神情帶了些鼓勵,還有些微興奮。方萍的不贊同在我意料之中,可潔遠的釋然甚至鼓勵卻讓我有些驚訝,同時也讓我覺得很貼心。我一直擔心潔遠心裡多少有些芥蒂,這些天我也是小心翼翼地不提任何關於六爺的話題,可今天潔遠用她的言行告訴我,心裡有疙瘩的那個人是我,不是她。
我對她微微一笑,「潔遠,那回頭你幫我跟家裡說一聲。」潔遠點點頭,「沒事,今天出門的時候,我就對家裡說了要去西洋書局買書,晚飯也在貝克吃,不到八點回不了家的。說不定到時候咱倆還一塊兒進門呢。」方萍在一旁悄悄翻了個白眼。看似豪爽的潔遠其實很細心,她把今天會去的地方和時間都告訴了我,就是暗示我到時候去找她,和她一起回家,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兄長對陸家人的惡感。
看我點頭表示明白,潔遠笑著對六爺擺了擺手,就拉著方萍走下臺階,上了汽車。看著那輛車子絕塵而去,就剩下我和六爺,一時間我有些尷尬。六爺一笑,禮貌地問了句:「可以走了嗎?」「啊,好。」我趕緊下了臺階,然後老老實實地站在了他的身邊,低頭看著他鋥亮的皮鞋,耳朵覺得熱熱的,他的呼吸彷彿就吹在我耳邊。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好像開始起風了,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脖子上突然一暖,六爺身上的氣息立刻圍繞住我。「我們走走吧,好嗎?」六爺輕聲地問了一句。「嗯。」我點點頭,用手攏緊了脖子上那條駝色的圍巾,跟在六爺的身邊往外走去。一齣里弄口沒多遠,我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人跟在我們身後,抬眼看了一眼鎮定自若的六爺,應該是保護他的人吧,我也就沒有回頭看。
就這麼慢慢地走了一段,六爺一言不發,我也只是低頭安靜地跟著他走。天氣依然很冷,數著他規律的步伐,我心裡覺得很安穩。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覺得空氣越發的冷,一股溼冷的潮氣迎面而來,遠處卻是人聲鼎沸。我抬頭一看,居然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江邊,昏暗的江面上星火點點,不時響起船工們的號子聲,同時還夾雜著叫罵聲和笑聲。雖然來了上海這麼久,我卻好像從來都沒有看過這樣的景象,忍不住走到了圍欄邊,向下好奇地張望著。
「沒見過嗎?我小時候就是在這兒長大的。」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的六爺淡然地說了一句。我轉過頭看著他,卻只能看見他線條分明的側臉。我眨了眨眼,在路燈的對映下,第一次發現他的睫毛居然很細密。「你應該聽人說過我的過去了吧?」六爺轉過頭看向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眸子熠熠閃光。
「嗯,版本很多,但大同小異。」我輕聲說了一句。六爺揚了揚眉毛,「哧」,他輕笑了一聲,轉手遞了一杯熱熱的果汁給我。我接了過來,愣愣地看著杯子上蒸騰的熱氣,「這哪兒來的?」六爺一笑,「你猜啊。」說完他靠在了一旁的橋柱上,默然地看著橋下江邊的喧鬧。我無聲地捂著手裡熱熱的果汁,杯子裡的熱氣飄散著,只覺得自己被這甜甜的溫暖包圍著。
「哎喲」,一聲痛叫突然從離我們不遠處的黑暗中響了起來,六爺彷彿沒聽見似的,我則迅速轉頭望去。黑暗中傳來一陣廝打的聲音,「臭渾蛋,你放開我……」我一愣,然後就聽見那個男孩子的髒話連綿不絕,其中大部分我都聽不懂,個別能聽懂的,只能讓我紅了臉。「石虎!」六爺突然抬高了聲音叫了一聲。「是。」剛才那個痛叫的聲音趕忙應了一聲,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刻就從黑暗中跑了出來,手裡還連拉帶拽地扯著個人影。
「六爺。」那個大個子幾步就走到了我們跟前,憨實的臉上帶了些慌張。他鞠了個躬,「真對不起,打擾您了吧。這他媽渾小子屬狗的,偷錢被老子逮到了,還敢用嘴咬,你個小王八崽子……」他說了一半,眼光無意間與聽得目瞪口呆的我一對,臉立刻紅了起來,期期艾艾地住了嘴。「哧哧」,他身後突然傳來了幾聲壓抑的笑聲,「老虎,你嘴巴放乾淨點。」一個低沉卻強忍著笑意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了過來。這個大個子立刻回頭大吼:「洪川,都是你們幾個渾蛋,看這小子偷我錢不提醒就算了,還讓我在六爺跟前出醜。」
我忍不住撲哧一笑,這個石虎雖然嗓門大,但是人很直率有趣,至於那些髒話,我就當做沒聽到好了。聽見我笑,這個大個子馬上就紅了臉,衝我不好意思地笑,又不敢多看我。「好了,這是怎麼回事兒啊?」六爺溫潤地問了一句,依然側頭看著江面,聽聲音,他並沒有生氣。一個靈活的身影從黑暗中閃了出來,他眉目精明,我立刻就認了出來,一般守在六爺身邊的都是他——洪川,想來他們從學校那邊開始就一直跟著我們吧,那時我的感覺並沒有錯。
「六爺,方才老虎去買果汁,不知怎麼被這個小子跟上了。我們看見的時候,他已經下手想偷了,手藝還真不錯,老虎差點都沒發現。我們抓著他,帶到一邊的時候,他突然咬了老虎一口,這才打擾到了您。」洪川一本正經地報告著,嘴角卻還向上翹著。石虎在一旁氣呼呼地說了句:「臭小子,你屬狗的啊!」一直在掙扎個不停的小男孩又回罵了他一句,我還是沒懂,石虎的大臉氣得發白,洪川卻笑了出來,六爺的嘴角也微微一翹。
看著石虎那蒲扇般的手掌高高舉起,六爺淡淡地說了句:「行了,你被這麼個孩子跟上了都不知道,還打什麼?」石虎那大塊頭立刻縮了起來,嘴唇蠕動著,卻什麼也不敢辯解。「他乾淨嗎?」六爺看了眼那個身形瘦小的男孩子,問道。「乾淨,我搜過了。」洪川點了點頭。「唔,那讓他走吧。」六爺一揮手。「哎……」石虎又吼了一聲,一下子把那個孩子甩到了我面前,自己卻用力甩著手,「你個小渾蛋,又咬我。」
摔到我眼前的孩子臉上髒兮兮的,看不出長相。身上穿的雖有些油汙,但不算很破爛。人雖瘦,但那道濃眉卻顯出他倔強的性格,突然覺得他和石頭有點像,都是倔倔的。他麻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衝著石虎「呸呸」兩聲,又用力擦了擦嘴唇。我仔細看了看,他的嘴唇乾燥得都是破皮,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分外蒼白。
他轉頭很渴望地看著我手中的果汁半晌,接著抬頭順便打量了我一眼,一怔,然後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有些尷尬地掉轉了目光。洪川閃電般地一巴掌打在了他頭上,「看什麼看,還不走!」這個男孩怒視了他一眼,洪川收起了笑容,臉色一沉,那個男孩哆嗦了一下。
「行了,讓他走吧。」六爺轉過身來,衝洪川一揚下巴。男孩聞言看了六爺一眼,一愣,眨了眨眼,然後好像剛認出六爺是誰似的,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想跑。「哎。」我下意識地叫了他一聲,他雖然停住了腳步,卻防備地看著我。我一笑,把手裡的那杯果汁遞給他,「這個,你拿去吧,我還沒動呢。真的,乾淨的。」
他無聲地看著我。「咣噹」,突然橋下一聲巨響,我嚇得一哆嗦,忙回過頭去看。洪川快走兩步,往下探頭看了一眼,對我和六爺一笑,「沒事的,駁船靠岸而已,看來是個新手。」我點點頭,再回過頭來,那個男孩已經不見了。我伸著脖子往遠處看,一個人影都沒有。「小姐,您別找了,那臭小子已經跑了。」一旁的石虎憨聲說了句。「哦……」我點了點頭,總覺得那個孩子好像很想要那杯果汁,所以他才想要偷錢吧。
「你們幾個都散了吧,退遠些,不用跟得這麼緊,沒事的。」六爺吩咐道。「是。」洪川一躬身,拉著石虎又閃回了暗處。一切又恢復到之前的安靜,我突然覺得冷,悄悄地啜飲了一口果汁,胃部頓時暖和了起來。「為什麼要把果汁給他?可憐他?」我一抬頭,六爺正凝神看著我,我搖了搖頭,「不是,我只是覺得他很想要,所以就想給他了,沒什麼可憐不可憐的。」
六爺微眯了眼看著我,卻一言不發,氣氛有些詭異。我彆扭地抿了抿嘴唇,沒話找話地問了句,「那您為什麼放他走?他可是想要偷東西的。」六爺的眼光閃了閃,「偷東西也是活下去的一種方法。」我一愣,從來沒聽過這種論調。「是嗎?」我喃喃地說了句,「那幹嗎不給他些錢,這樣他就不用偷了,不是更好?」六爺看了我一眼,轉過身子去看江面,冷冷地說了句:「沒人能靠著施捨過一輩子。」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那個時候我還不到十三歲,跟剛才那個小子也差不多。」我正想著六爺方才說的話,他低沉緩慢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我一怔,抬頭去看他。六爺背對著我,看不見表情,「我爸在我八歲那年沒了,我也從沒見過我媽,我記得那個時候只想著每天能吃飽肚子,然後有一天能夠出人頭地,像我爸曾經擁有的那樣。葉展也是如此,他什麼也不顧地跟著我,還有青絲……」
說到這兒,他回頭看看我,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為了這個目的,我什麼都幹,多髒多苦都不怕,就是流血我也在所不惜,不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直到有一天,我差點連命都沒了。」聽著他輕描淡寫地敘述著過往,我的心卻越來越痛,恍惚間,方才那個瘦小的男孩與眼前的六爺合二為一。
說到這兒,他臉上的表情變成了我從沒見過的柔和,或者說我從未想過,在六爺的臉上能夠看到這個表情。「我無意中幫了一個人,其實一開始並沒打什麼好主意,結果最後卻是她救了我,還把我帶回了家,請醫生來救命。九死一生之後,我發現,我從沒睡過那麼軟的床,吃過那麼美味的東西。她讓我去讀書識字,她讓我知道了什麼是溫暖,更重要的是,最後她還讓我帶回了葉展和青絲。」
我安靜地聽著,心跳卻越來越快,那天霍先生未說出口的秘密,方萍意有所指的忠告,「陸城心底一直有個女人……」那句話就在我腦海裡迴響著,震得頭嗡嗡的。「我知道,她姓陸,對吧?」恍惚中突然聽見自己啞啞地問了一句,不禁嚇了一跳,人立刻警醒了過來。六爺緩緩地轉過了身,他的表情有些悲哀,「對,她姓陸,陸風輕,陸家的大小姐,我大哥的親姑姑。你的笑容,和她很像……」
「哦……」我鈍鈍地點了點頭。這個名字對於我並不陌生,也許不管是上流社會也好,下層社會也罷,人與人之間沒有永久的秘密。方萍早就跟我提過這個名字,十幾年前,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一種風尚,她的穿著打扮,她的妝容髮型,她喜愛的樂曲,甚至是她彈琴時的習慣動作,都是上海灘的淑女們競相模仿的。
陸風輕帶陸城回家的那年已經二十三歲了,按道理說應該早就嫁人了,可是為了父母之間的一個誓約,她一直都在等待著,等著那家的少爺從國外留學回來之後結婚。她曾和我現在一樣,也上洋學堂,琴棋書畫什麼的都學,雖然容貌、品行出眾,為人卻開朗大方。而那時候陸家的當家人,還是陸仁慶的父親——陸風揚。
方萍說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做了一個咧嘴的表情。雖然這些閒言碎語是聽上一輩人講的,但是這個陸老爺好像極其不好惹。事情的具體經過方萍也不是很清楚,好像那位陸小姐愛上了別的男人,就如同丹青一樣。只不過丹青成功了,而這位陸小姐一番抗爭之後,卻依然還得嫁給那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夫。
這位上海灘最風光的女人嫁得悄無聲息,嫁到哪兒去也沒人知道。因為嫁到那家沒有多久,她就和陸家斷了聯絡。陸家想盡了一切辦法,卻再也找不到她了,她嫁過去的那戶人家就好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雖然這一切都只是人們私底下的傳言,但是方萍玩味地說了一句:傳言往往就是真相,只是對某些人有益,對某些人無益罷了。更何況從那以後,上海沒人敢在陸家人面前再提「陸風輕」這個名字。
現在聽六爺這麼說,我心裡多少有些彆扭,可看著他的表情我又覺得很難過,忍不住對他伸出了手。六爺愣了一下,看著我伸出的手半晌。他的手突然一動,我的手立刻被冰涼的觸感包裹起來,那種冰涼似乎不是因為寒冷的空氣,而是從心底泛上來的。我笑了一下,翻轉手握緊了六爺的手,然後把果汁塞到了他手裡,一起用力握緊,他順勢靠在了我的身邊。
我輕輕地朝緊握的手上哈了幾口氣,「現在感覺好些了吧?」六爺無言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見我抬頭問他,怔了一下,好像一下子從回憶的迷霧中醒了過來,微微一笑,「嗯,很暖和,謝謝你。」我「嘿嘿」一笑,低頭想了想,還是決定問他,不然憋在我心裡難受,「您今天找我來就是想和我說這個嗎?」六爺眸光一閃,「也不是,隨便聊聊。」
「哦,」我囁嚅著又問了一句,「那,我和那位陸小姐長得很像嗎?」六爺沒說話,只是上上下下地仔細看了我一遍,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長相……倒不是很像,只是你們笑起來給人的感覺,太相似了,都是,嗯……很溫暖。」六爺邊說邊皺起了眉頭,好像這樣柔軟的詞彙讓他說出來有些彆扭。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多少覺得好過了些,雖然打從心底裡希望看到六爺的出現,但如果只是因為我和某個人長得像他才出現的話,我心裡就不只是「尷尬」和「難過」兩個詞可以形容的了。「你也知道,冷血動物最喜歡的……就是陽光了。」霍先生那天說過的話,不期然地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不覺得六爺很冷血,況且我自己也很喜歡靠近溫暖,而六爺,他給我的感覺就很溫暖。如果我的笑容讓他覺得暖和,他喜歡靠近我又有什麼不對?
想到這兒,我覺得自己的解釋很說得通,心裡立刻釋然了。我看著六爺的臉色,小心地問了一句:「那她現在……」六爺下顎一緊,過了會兒才說:「她嫁人了,而且離你的家鄉並不遠。」說完他轉頭盯住了我,慢慢地說了句,「清朗,雲,是你的本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