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在劫難逃 第二十四章 不能再讓這個男人活在世上

範曉軍醒來的時候天早已經黑了,他迷迷糊糊睜眼一看,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寬大的床上,屋裡除了遊漢庥,還有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此人大概就是遊漢庥的哥哥遊漢碧,被瑪珊達描述為更加兇狠毒辣的那個男人。兄弟倆坐在一張桌子前正在喝酒,高聲談笑著什麼。頭太疼了,像要裂開一樣,那個小夥子下手真狠,他差不多把他的腦蓋骨敲碎了。

他想起身,但腦袋沉得像個秤砣,他努力了幾次都不行。

範曉軍重新躺好,絕望與失落又一次襲來,他是遊漢庥兄弟面前的失敗者,他根本無法跟他們抗衡,現在想來孤身一人來緬甸解救瑪珊達是個多麼愚蠢的事情,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把自己裝扮成特種部隊的戰士,他哪裡知道他根本不是遊漢庥兄弟的對手。國內和平環境中長大的人往往對真刀真槍的殺戮有一種變態的迷戀,他們以為電影中的鏡頭就是現實,他們在虛擬世界裡端著m16藏在牆角,然後射擊,臥倒,側翻,投擲手榴彈。他們駕駛飛機,駕駛坦克、飛艇,凡是能開動的東西都是他們衝鋒陷陣的武器,即使被子彈擊中,也是一種幸福的暈眩,而不是腦漿迸裂。

範曉軍嚐到了在緬甸森林中的滋味,也親眼看到了在國內根本看不到的血腥場面,他漸漸從空洞的浪漫中清醒過來了。

回想起來,當年他在落泉鎮的表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他一點也不強大,他虛弱渺小得像個螞蟻,所以他才會從城市逃離,逃到頭頂的空間相對廣闊的雲南。他彷彿在躲避什麼,當時不知道,現在他明白了,他在躲避一種看不見的強大外力。他的內心無法承受這種外力給他的壓力,進而糟蹋自己,這跟自殺者的心態是一樣的,只不過他沒有選擇自殺,而是裝成強大的樣子包裝自己。在他的心目中,落泉鎮是個在中國地圖上找都找不到的小地方,他潛意識裡認為,它應該比他還渺小,所以當他感受到落泉鎮給他的壓力時,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反抗。本來已經絕望得泯滅的皇城根心理優勢此時卻變成一種利器,把他裝扮得盛氣凌人。仔細想來,落泉鎮是大度的,人家並沒把他放在眼裡,之所以最後寬容地「躲避」他,是因為人家不想跟他一般見識,如果真想消滅一個對社會有害的「瘋子」,範曉軍現在相信,人家根本不費吹灰之力。真要感謝李在,把他從落泉鎮那種不切實際的狀態中解救出來,從而避免了一場堂?吉訶德跟風車較勁的悲劇。

「嗯……」頭部的疼痛讓他禁不住呻|吟了一聲。

遊漢庥兄弟倆見他醒了,站起身走過來。一臉絡腮鬍子的遊漢碧張開雙臂大聲叫道:「歡迎你,為愛情捨生忘死的戰士!」

這是勝利者應有的狂妄,也是對範曉軍極大的諷刺。

遊漢庥拍了一下手,從門外進來兩個緬甸小夥子,把範曉軍抬到了酒桌旁。範曉軍支撐不住,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他的頭太疼了,裡面的腦漿硬得像一個鐵塊,而且左衝右突,猛烈撞擊著脆薄的頭骨。

「上次我要是早回來一天,」遊漢碧喝了一口酒說,「就直接把你崩了。崩了你,你就運不回去那塊石頭。運不回去那塊石頭,你的朋友李在就不會上當。現在等於你用你的命換回去一塊假石頭。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範曉軍艱難地抬起頭,說:「當然是這個道理,如果你弟弟不顧你父親的安危,他完全可以殺了我。」

「操你媽的,我還沒說呢你倒先說了,用我父親當人質,我最痛恨的就是這個,全是你朋友李在乾的好事。當時他在電話裡怎麼說的?你再給他複述一遍!」遊漢碧望著弟弟。

遊漢庥說:「他說,『你父親關押在草頭灘煤礦,他表現很好,被減刑一年,還有2年零23天就出獄了。我朋友跟他關在一起,朝夕相處,他們關係不錯。』」

「你聽聽,你聽聽,多好的臺詞啊!」遊漢碧把啃剩的一塊牛骨頭「啪」地摔在地下,「我憎恨李在的奶奶!就因為他,我父親結果……結果……」說著說著遊漢碧捂著臉哭了,「我父親坐了整整12年的牢,還有兩年啊,還有兩年就出獄了。結果,結果,被李在派去的人害死了。」

範曉軍不想知道到底誰害死誰,監獄裡的事他不瞭解,他只知道他們的父親在監獄出事了,而且是大事,是必須崩掉腦袋的事,所以押在李在手裡的籌碼沒了,遊漢庥才會肆無忌憚地到騰衝搗亂,他們肯定與李在不共戴天。這是殺父之恨啊!

「你們不是已經報復了嗎?把好端端的一個賭石大會攪和得烏煙瘴氣。」

「誰攪和?」兄弟倆異口同聲問。

「你們!」

「我們?我們怎麼攪和?」兄弟倆瞪大眼睛。

「上海的那個勞申江不是你們乾的?」

「勞什麼申江?沒聽說過。」

「就是在賭石大會上賭出玉蟲的那個上海人,你們難道不知道?」

「知道,怎麼了?」

「你們可真夠狠的,差不多把人家給解剖了。」

「什麼什麼?你說我們把那個賭出玉蟲的人殺了?」兄弟倆同時跳了起來。

「難道不是嗎?」範曉軍想進一步激將他們,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媽的,我們要是能自由自在地進入雲南,我就可以直接把李在給解剖了,我沒事搗那個亂幹什麼?殺李在比什麼都過癮。」遊漢碧指著範曉軍的鼻子尖罵著,好像李在就坐在他面前一樣。

遊漢庥也是一臉怒相,「我們兄弟倆現在榮幸地登上了雲南公安廳的黑名單,一入境就等於送死,媽的!不像前幾年,我還可以到處旅遊,那時我多逍遙,現在我只能自己搖自己,整天在森林裡待著,我都快瘋了。你媽的!」

的確也是,他們說的有些道理。看來,他和李在最初的判斷完全是錯誤的,遊漢庥兄弟倆的性格不像是那種幹陰事的人,如果條件允許,比如他們可以大搖大擺進入雲南,他們會選擇轟轟烈烈,直接殺李在,而不是玩什麼先搶劫後殺人給賭石大會搗亂。這麼說來,殺害勞申江的人肯定不是他們兄弟倆,而是另有其人。

遊漢庥暴跳如雷,大聲罵道:「李在現在簡直是狗急跳牆,被人設下圈套騙了,他誰都懷疑,連他父母恐怕都不會放過。媽的,懷疑我們到雲南殺人,他也不想想,我們要是能去雲南,我們有那麼仁慈嗎?」

「媽的,我們時時刻刻都想做掉他,他以為我們還跟他玩捉迷藏啊?」

「我們在雲南的朋友本來想幫忙的,但他們的力量顯然不夠,他們也幫不了我們……」

「那幾個飯桶只知道通風報信,還能指望他們做了李在?」

兄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地發洩著憤怒,暫時把範曉軍忘在一邊。等他們發洩夠了,這才想起範曉軍還在他們手裡,他們策劃的事情還沒跟他交代。

遊漢碧說:「範曉軍,我問你,你來緬甸的目的是什麼?是不是找瑪珊達?」

「是。」

「你是不是非常喜歡她?」

「不然我也不會來。」

「那好,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永遠跟瑪珊達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誰也打擾不了你們。」

範曉軍心裡一熱,但他馬上意識到,遊漢碧不可能變得如此仁慈。果然,他下面的話讓範曉軍剛剛熱乎起來的身體立即墜入了冰冷的深淵。

遊漢碧說:「我們送你和瑪珊達到邊境,然後你給李在打一個電話,就說你在邊境等他,讓他來這邊找你,有什麼誤會在邊境談,你說你不敢回去。我想他不可能不來,他渴望知道真相。」

「拿我當誘餌,引李在出來?」

「對!你聽懂了,就像他拿我父親當人質一樣。」

「然後呢?」

「然後就是我們的事了。你可以立即帶瑪珊達從邊境回中國,至於你們今後怎麼生活,在哪裡生活,那是你們兩個的事,我發誓永遠不會過問,也過問不了。我遊漢碧說話算話,如果欺騙你,天打五雷轟,出門立即被老虎吃了。」

範曉軍冷笑了一下,義正詞嚴地說:「告訴你,我永遠不可能背叛朋友。」

「會不會背叛你的愛情?你是不是準備跟瑪珊達同歸於盡,難道這就是你給她的愛情?告訴你,你現在已經不是李在的朋友,知道嗎?你是他不共戴天的敵人,你欺騙了他,你作假欺騙了他!」

「這不是真的,我沒有,那不是我乾的。」

「你有時間解釋嗎?就算解釋他相信嗎?相信一個人需要時間,需要消化,你怎麼給他時間?他現在正心急火燎地到處找你呢!找你幹什麼?你以為找你是給你吹九節簫嗎?他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他們連這段歷史都知道。

「我不相信李在會這樣!」範曉軍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遊漢碧又把一截啃乾淨的牛骨頭摔在地下,惡狠狠地說:「好吧,你這個撞到南牆不拐彎的瘋子,我給你一夜時間考慮,考慮好了明天早上告訴我,是死是活,是帶瑪珊達走還是跟她一起下地獄,你自己決定,我懶得跟你囉唆。狗雜種!」

說完遊漢碧一拍手,幾個緬甸小夥子衝了進來,他們早就不耐煩了,個個臉上帶著慍色,橫七豎八架起範曉軍就走,很快,他們就被茫茫夜幕吞噬了。範曉軍知道他的苦難又一次降臨了,他們肯定要把他弄進上次那個網兜,然後吊在大坑中間供盤踞在坑底的蟒蛇欣賞。不知為什麼,範曉軍這次竟然一點也沒恐懼,他甚至覺得那些白色的緬甸蟒蛇太漂亮了,是人世間最美麗的觀賞動物。他可以吊在網兜裡向它們獻媚,要是有支九節簫就好了,他可以吹奏優雅的樂曲,讓它們和著音樂,點頭彎腰,左盤右旋,翩翩起舞……

範曉軍還記得當時他驚恐喊「救命」時的情景,那種場面一點也不優美,沒有音樂,沒有翩翩起舞,只有萬劫不復的恐懼。是瑪珊達把他從坑裡拉上來的,她現在在哪裡?她知道我來了嗎?分別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有瑪珊達的訊息,也無法探聽到有關她的一切,一絲一毫都沒有,就像她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埃,從分別的那天起就被風吹走了。

出乎範曉軍意料的是,他們沒把他放進網兜,而是關進了一間空蕩蕩的黑屋。屋子只有10平方米大小,地上鋪著乾草,在緬甸森林,這相當於一床非常舒坦的席夢思。不知道遊漢庥兄弟倆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那幾個緬甸人把門鎖上就離開了,周圍立即陷入平靜。範曉軍的胳膊已經纏了厚厚的繃帶,但仍然疼痛難忍,根本無法扭動。他不知道誰給他胳膊上的藥,會不會又是瑪珊達?他還記得上次大腿上的子彈就是瑪珊達取的,這次一定也是。這麼說,瑪珊達已經見到他了,她知道他來了,並且給他敷上藥紮上了繃帶。這讓範曉軍異常興奮,但是這種興奮沒過多久,飢餓便襲擊了他,他算了算,從早上跟學學分手開始,他就一直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後來救了哥覺溫後也忘了吃東西,再說當時的情況也不允許。此時,他的胃裡像鑽進了無數個小蟲子,它們簇擁在一起,奮力撕咬著他的胃壁,他的胃幾乎痙攣,它開始下垂,彷彿要從肚子裡衝出來。範曉軍捂著腹部躺了下去,他筋疲力盡,實在沒力氣跟飢餓抗爭了。

實際上範曉軍的計算有誤,他一共昏迷了29個小時,跟學學分手是昨天的事。

就在範曉軍被飢餓糾纏的時候,突然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心裡一驚,猛地坐了起來。聲音是從屋角傳來的,屋裡太黑,範曉軍什麼也看不見。他判斷不出聲音是什麼東西發出的,最壞的結果是,那裡盤踞著一堆緬甸蟒蛇,像上次把他吊在坑裡一樣。他不敢再躺下去,靜靜等著那個聲音再次出現。然而10分鐘過去,牆角再沒有聲音傳出。也許是自己神經過敏,說不定是隻耗子,或者其他什麼小爬蟲,如果是蟒蛇,他應該能聞到一股腥臭的味道,上次就是,那種味道範曉軍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範曉軍又躺了下去,可是那個聲音又出現了,這次比剛才聲音還大,時間還久,窸窸窣窣,一直不停,並且伴有其他聲響。範曉軍的頭髮都立起來了,他側著耳朵,仔細分辨著,他終於聽出來了,是人的聲音。

「誰?」範曉軍問。

黑暗中那人無力地哼了一聲。

「誰?」範曉軍又問了一聲,那人還是沒有回答,只聽見嗓子裡含含糊糊地咕嚕著什麼。

原來這個小黑屋裡還關著另外一個人。

範曉軍慢慢走了過去,向牆角摸索著,黑暗中他終於摸到了那個人的衣服,再往上摸,是頭髮,一個女人的頭髮。

範曉軍大吃一驚,連珠炮似的問:「是瑪珊達嗎?是不是?是不是?」

確實是個女人,她哼哼唧唧地說:「我……是瑪……珊達,你是……誰?」

「我是範曉軍啊!」範曉軍的眼淚奪眶而出。

「範……」瑪珊達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有力。

「我是範曉軍,我來救你來了!」

「救我?」瑪珊達似乎不相信範曉軍的話,「真……的是你……嗎?」

範曉軍拉起瑪珊達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說:「真的是我!真的是我!」

「真的……是……範哥……我相信……了,可惜……」

「可惜什麼?」範曉軍抱住了瑪珊達。

「可惜,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瑪珊達了。」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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