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能……放過我嗎?自從你走後,他們……就一直把我……關在這兒……」
這種情況範曉軍已經想到過,他知道那兩個狗日的兄弟不會輕易放過瑪珊達的。
「現在好了,明天我就帶你到中國。」
「中國?不……對不起,範哥,你白……來了!」
「到底怎麼了,瑪珊達?」
「我已經……是個廢人!」
「廢人?」
「他們不但……折磨我,還,還……」
「還什麼?」
瑪珊達不說了,嚶嚶地哭了起來,肩膀簌簌顫抖著。範曉軍心裡像被刀割了一樣難受,他把瑪珊達的頭攬在自己胸前,撫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她說:「一切都過去了,瑪珊達,我們明天就可以走。真的!明天!」
「他們太狠了!他們割去了我……我的……乳|房……」
範曉軍腦子暈眩了一下,「什麼?割去你的乳|房?」
「是,他們還……還給我注射……海洛因,讓我上癮……」
「啊?!」
瑪珊達說:「他們不會……不會……把我完整……交給……你的……」
範曉軍一把將瑪珊達抱在懷裡,淚水再也止不住了,嘩嘩地流了出來。他沒想到遊漢庥兄弟這麼殘忍,這麼狠毒。
這一夜,範曉軍沒有睡覺,他一直抱住瑪珊達,撫慰她,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以分散她的痛苦。他也無法睡覺,他在想,是出賣朋友還是為了愛情,他必須做出最後抉擇,遊漢庥兄弟沒時間讓他斟酌……
昝小盈對李在說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故事,你不可能全知道。是的,昝小盈的事兒李在不可能知道,她也不想讓他知道。
從一開始她就不相信假石頭這事是鄭堋天干的,不是她不相信那個老頭沒這個能耐,而是她心裡知道是誰幹的。在她看來,那個男人是最大的嫌疑物件。
這個事她想自己解決。
李在去北海溼地的當天下午,她把那個男人約了出來。她想當面問問他,不管結果是什麼,她都想一次性把這個事了結了。
男人看見昝小盈從茶樓樓梯走了上來,嘴角撇了撇,說:「好久不見了,幾次給你打電話你都摁掉,不方便接電話嗎?」
昝小盈走進房間,在男人面前坐了下來,她盯了男人大約好幾分鐘,然後不動聲色地問:「是你乾的?」
男人沒說話,只聳了聳肩。
「放過我好嗎?」昝小盈軟了下來,眼睛裡浸滿了淚水,「這麼多年你夠了沒有?」
男人一邊抽菸,一邊望著窗外,他不想多解釋,在他的心中,昝小盈一直是他的愛人。他吸飽了一口香菸,緩緩吐了出來,他說:「你知道嗎?你和他到麗江讓我妒火中燒,有幾次我都想把這件事端出來了,想想還是忍了。怎麼,現在想起把我約出來了?」
「放過我好嗎?」昝小盈再一次問。
男人搖搖頭。
6年前在草頭灘勞改煤礦招待所他也是這麼搖頭的,而且一搖就是這麼多年。那個時候她剛剛和鄭堋天結婚,可以想象,她的婚姻並沒有如她預想的那樣幸福,除了鄭堋天勐卯鎮國土資源管理所副所長這個職位外,其他方面她不想索求什麼。其實這也正是她想要的,她沒有指望鄭堋天能在情感上給她什麼意外之喜,她可以忍受無性婚姻,只要有花不完的金錢就行。那個時候,昝小盈實際得嚇人,但是她年輕的思想不可能沒有想象,那種想要爆炸又找不到引信的滋味讓她死去活來。開始幾次她還躲著鄭堋天,後來就放開了,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在他面前表演。看著鄭堋天,萎縮的器官,以及他漲紅的眼睛時,她的心理往往能得到極大的滿足。
後來她覺得這樣不好玩了,她的表演越來越缺乏激|情,她渴望真正的愛人,最好是直接明瞭的直奔主題,她夢想著有朝一日一個高大勇猛的強壯男人出現在她面前,毫無道理地佔有她,她希望被野蠻的力量擊垮,而不是僅僅靠自己的手指。這個男人終於出現了。他剛從勞改隊出來,說李在託他來看望她。昝小盈信了,幾天過後她跟著這個男人去了草頭灘。男人說,不是直系親屬,勞改隊是不準探監的,他有辦法讓她見到李在。昝小盈哪裡知道勞改隊裡的規矩,她不知道那地方比監獄鬆得多。到達草頭灘的時候已是傍晚,去李在所在的隊裡還有很長一段路,他們只好在招待所住一晚。就是那一晚,男人把昝小盈佔有了。昝小盈沒想到李在的朋友竟然這麼卑鄙,她抓他,踹他,任何掙扎與反抗都無濟於事,男人在狠狠抽了她幾個耳光之後,從容地佔有了她。那種尖利、恥辱、暴風一樣的感覺襲擊了她,令她吃驚的是,她最後竟然彷彿可以預設這種事情的發生。
她不知道怎樣解釋自己的感覺,她恨他,也恨自己,她不知道她那犀利叫聲是怎麼發出來的,那不是自己,根本不是,是身體深處被長久壓抑的吶喊,跟情感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沒有心情也沒有臉面再去探望李在,隨那個男人回到了瑞麗。以後,這個男人隔三差五就要到昝小盈面前表演一次,一次比一次狠,變著花樣折磨她。她一次次沉溺於這種不乾不淨的關係,又一次次被恥辱的淚水淹沒。李在出獄後,昝小盈一直躲著李在,好像隨時李在都能窺見她和這個男人的關係一樣,她怕李在知道,怕他瞧不起她。然而,她和李在的情感不是想割斷就能割斷的,她思念他,做夢都想跟他在一起。她主動找到李在,想跟他一起賭石,而李在還誤以為她是個金錢之奴,其實她的心思哪裡放在賭石上啊!她是想通過這種方式,重新接近李在,重新燃起已經泯滅的愛情。可是,這個男人一直跟隨著她,她到哪兒他就在哪兒出現,就像一個魔鬼一樣。她想甩掉他,但是他每次都以他們這層關係相要挾。他向她恬不知恥地索要金錢,貪得無厭地索要身體,甚至脅迫她幹喪盡天良的事。和李在去了麗江之後,她就一直琢磨一件事,找個合適的方式甩掉這個男人,讓他永遠不要在她的生活裡出現。假石這件事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只有他才可能如此嫉妒李在。這是一次機會,她想讓自己堅強一次,決不能再拖了。
昝小盈問:「有個問題我一直不明白,我很想知道答案,你能不能實話實說告訴我?」
男人問:「什麼問題?」
「李在對你這麼好,在你混得跟乞丐一樣的時候他收留你,為什麼你還要恨他?為什麼要嫉妒他?你一半是綿羊,一半是魔鬼,你有資格這樣做嗎?」
男人的眼裡有了一些兇光,「說出來我會無地自容,還是不說吧!」
「證明你還有廉恥心嗎?」昝小盈咄咄逼人。
「你知道什麼!」男人憤憤不平地說,「有些人天生就是一副被妒相,李在就是這種『樹大招風』型的人。開始的嫉妒也許是無惡意的,但是如果尋找到機會,這種無意識的善意很快就會轉變成報復行動,比如當我遇到你的時候。你知道不知道?在勞改隊,每當晚上熄燈後,就是每個獄友回憶美好往事的時候。當然,回憶最多的就是自己過去所經歷過的女人,它包含了世界上所有形形色|色的情感與淫邪的故事,有些人女人一大把,有些人只有一個,李在就是這樣,他反反覆復只講你,只要輪到他回憶,你的名字就會在黑暗的獄中升起,然後成為當晚大多數獄友的意淫物件。你知道李在在勞改隊是什麼樣子嗎?他可以不剃光頭,他可以不|穿囚服,他可以到幹部食堂吃飯,他可以出差當採購。在他刑期的最後一年,他的權力達到頂峰,他可以左右指導員的思維,跟他要好的犯人可以輕而易舉被評為『立功』。你知道不知道,立功越多,離減刑越近。這是什麼概念?是可以少在裡面受罪的概念,是爭取早日自由的概念,可想而知有多少犯人對他頂禮膜拜。他還可以任意毆打每一個不聽他話的犯人,他負責的那個『積委會』就是個刑房,每一個被找去談話的犯人出來後身上沒一塊好肉,你知道他給那個『積委會』辦公室起了個什麼名字嗎?精武館。每一個剛剛到來的新犯都要到裡面『退光』。在一般犯人眼裡,他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魔,牢頭獄霸什麼年代都有,能做到李在這樣囂張跋扈的絕無僅有。」
昝小盈冷冷地聽著,她一點不震驚,還是那句話: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故事,你不可能全知道。
男人的眼睛凸了出來,「有一次在建築工地躲雨,閒著沒事,也許是我肚子裡實在沒其他故事了,我就把很多年前拐賣一個女孩的事兒當成豔遇講了出來。那個叫瑪珊達的緬甸小姑娘太漂亮了,我們好不容易把她從緬甸弄出來,不能便宜那個等媳婦的河南農民,路上我把她佔有了,那是我第一此和處|女發|生|關|系,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那個滋味。晚上回到隊裡,李在對我說,有人太想減刑了,他們已經向中隊指導員揭發檢舉了我隱瞞多年的罪行。我一下子就傻了,我想完了,想狡賴都不行,我講得太詳細了,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四大要素一個不漏。給當地公安局發個函,一調查就出來了,不加我個無期,也起碼10年。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惶恐不安中度過,只要有警車駛進中隊,我就會嚇得屁滾尿流,隨時準備被手銬銬走。我後悔死了,對這個案子我應該有所防備,當年在看守所,我在電警棍的電擊下都能守口如瓶,卻在勞改隊當成炫耀的體驗輕而易舉吐露了出來。在勞改隊,我的身邊到處都是這種得了『減刑妄想症』的臭蟲,一不小心你就被別人『點了水』。過了幾天,形勢仍然風平浪靜,難道他們已經展開調查?或者他們正在抓捕我那個漏網的朋友?又過了些日子,不!過了一年,我徹底放心了,中隊指導員根本沒把我的事當成事,他就當我放了個屁。後來有人告訴我,是李在幫我按下去的,他對指導員說了什麼誰都不知道,總之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人追究。你知道當時我聽到這個訊息是什麼感覺嗎?是嫉妒,是高興之餘充滿感激的嫉妒。李在的境界是我一輩子也達不到的,他為什麼可以輕描淡寫地抹平這件事?而我,只能像困在籠子裡的耗子一樣惶惶不可終日,為這事我整整瘦了20斤肉。人的差距真的很巨大,就像我的外號,也是李在給我起的,我當時多麼高興啊!其實對於李在來說,它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符號,在現實生活中我仍然是個失敗者,我的作用對於他就如同一隻默默無聞的螞蟻。嫉妒是什麼?嫉妒是對別人幸運的一種煩惱。是的,這種煩惱多少年來一直折磨著我懦弱的神經,我快要瘋了。我恨他,恨這個世界,恨我周圍的一切,因為嫉妒本身就是一種憎恨心理。李在千不該萬不該託我打聽你的訊息,現在看來他唯一的弱點就是對你的思念,當我第一眼看到你時,除了被你的美麗震驚,剩下的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當我沒有能力對抗強大的目標時,只能轉向相對弱小的女人。在女人面前我很自信,我一點不懷疑我的口才。你總結一下沒有?這麼多年來,我身上的特質完全符合一個善妒者的軌跡:明顯的對抗性。明確的指向性。不斷發展的發洩性。不易察覺的偽裝性。」
昝小盈馬上要為這個男人的沾沾自喜嘔吐了,「所以你設定了這個騙局,用假石獲得心理上的勝利?」
男人咬緊牙關,凸出的眼睛冒出火來。他狠狠地說:「奶奶的!我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做各種各樣的準備,包括到一所大學逼古生物研究中心主任寫出製作假石的化學配方。我秘密選擇了一塊石頭,然後開始實施這個偉大工程。腐蝕,雷射,培育,埋石,每個環節我都精益求精。我一直幻想著這個讓我瘋狂的場面,李在千方百計搞回來的玉石毛料在光天化日之下變成一錢不值的假石,這將讓我得到一次前所未有的精神飛躍。可是,說好在黑泥塘接範曉軍,我製作的假石已經運到那裡嚴陣以待,後來突然變成從盈江昔馬古道進來,這給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我本來計劃好在黑泥塘把範曉軍幹掉,然後把石頭換過來,現在一切都泡湯了,如果不是緬甸那個多管閒事的遊漢庥,我差點就成功了。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範曉軍帶回來的這塊石頭竟然也是假的,這說明,有人比我更先一步,比我計劃得更加完美,而且他成功了,我又一次成了失敗者,我連害個人都這麼失敗,我還能幹什麼?」
男人說著把手裡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下,清脆的響聲引起周圍很多茶客向這邊張望。
男人俯下身子,臉上掛著莫名其妙的微笑,他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成功的,不然,就把我們的關係明明白白告訴李在,也好讓他有個選擇,長期把他矇在鼓裡我於心不忍啊!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對嗎?你們在麗江玩得還高興吧?爬雪山了嗎?去雲杉坪了嗎?」
昝小盈不想再聽下去,她心裡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不能再讓這個男人活在世上!
「我不想把這件事鬧大,最好搞成一次意外,一刀把他宰了,那樣痛快。肯定會導致警方介入,別怕,你到外面躲一段時間……」
昝小盈盯著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女孩,顯然她對這個看上去太過普通的女孩不太放心。
「或者是車禍,慘烈的車禍,軋得他血肉橫飛……」
女孩不耐煩起來,她挪了挪屁股,瞟了昝小盈一下。她有點不高興,好像自己是一個無名鼠輩。多年前她第一個僱主也這樣懷疑過她的能力,結果證明她幹得非常漂亮,即使給警方留下一點蛛絲馬跡,也仍然擋不住她至今逍遙法外,繼續吃這行錢,這說明她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殺手,她有她的獨到之處。
我不是業餘的。女孩心裡暗暗嘀咕著,讓他喝個酩酊大醉,然後在樓梯上摔一跤,脖子摔斷……
湖北襄樊市那個電器女老闆就是這麼死的。
……或者給他注射一針大劑量的海洛因……
雲南省昆明市那樁遺產繼承案的原告就領教過這種滋味。
……或者,讓他睡在床上,點根香菸……
重慶萬州市黑道上的李老么在市中心酒店就這樣長眠不醒了。
旅遊地點是個好地方……
北京那個叫吳翰冬的流氓就是這樣長期在洱海旅遊去了。
但是,女孩什麼也沒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有點害怕坐在對面的這個女人,她眼睛裡的光不像是人射出來的,特別駭人。
「行。」女孩對昝小盈點了點頭,她知道她該怎麼做,「我可以。」
女孩是昆明一個朋友介紹的,朋友說這個小女孩善於喬裝打扮,其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手段令人膽寒。她除了具有這個特徵外,昂貴的價格也能證明她的身價。
「50萬。」女孩說。
昝小盈答應了。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幹掉這塊絆腳石,別說50萬,再多的錢昝小盈也會答應。她的牙咬得咔咔直響,女孩驚異地盯著昝小盈,不知道她還有什麼交代的。
「這是20萬,事成之後我再給你30萬。」
昝小盈從沙發角落的一個黑色皮包裡拿出厚厚的幾疊錢,用一個食指慢慢推到女孩面前。
女孩的眼睛一閃,興奮了一下,但只有短短的幾秒鐘。她抬起頭,壓低聲音說:「我不要訂金,江湖上知道我的規矩,我要是拿了你的訂金,江湖上會笑話我,我比較注重自己的名譽。」
昝小盈笑了,「我很想遵守你的規矩,但是我也有我的規矩,不出錢,什麼事兒也幹不了,我心裡不踏實。」
女孩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從隨身攜帶的一個黑色坤包裡拿出一個黑色塑膠袋,一把將面前的錢掃了進去,然後迅速轉動袋口,簡單地拴了個結。
「大概什麼時候行動?」昝小盈問。
「今天,或明天。」
昝小盈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了女孩。
女孩從信封裡抽出一張5寸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蓄著板寸的年輕人。他的眉毛和鬍鬚都很濃重,眼睛向外凸著,閃著貪婪粗鄙的目光。他的鼻子很有特點,碩大而肥厚,鼻尖上還有非常明顯的凹坑。女孩發現照片上這個人很熟,一時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見過,尤其看到他牙齒上鑲有一條金屬線,更是覺得這個人特別面善。
「他……」女孩嘟囔著。
「有什麼問題嗎?」昝小盈問。
女孩搖搖頭,「不,不。沒什麼。」
女孩把照片翻過來,見背面寫著三個字:唐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