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又見到了那個夢:木柴嗞嗞燃燒著,散發的青煙,四周散落著熟透的果實,以及田野上的麥捆。吹過水麵濃濃的腥風,湍急的江水把水草衝得平伏在岸邊,漫進河床兩岸乾涸的溝壑和河汊,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烘托著薄薄的白霧……這是什麼地方?
他再也睡不著了,胳膊從昝小盈的脖子下面輕輕抽出來,起身點燃了一根香菸。剛才太瘋狂了,他從來沒這麼瘋狂過,也許想把心中的鬱悶傾瀉出來,他省略前戲,橫衝直闖地在昝小盈的雙腿間撞擊著,昝小盈的身子很快就劇烈顫抖起來,頻率快得足以把李在從身上顛下去……
最後關頭他本來想喊一聲什麼,那樣才痛快,但最終他什麼也沒喊,而是大口喘著粗氣,像一條疲倦的狗,彎曲著身子偎在昝小盈懷裡。耳邊響起一種從未聽過的耳鳴,還有昝小盈嚶嚶的哭聲。
夢中沒有出現那個老人,他忘不了那個場景:水從他花白的頭髮向下淌著,一些水草纏在他的頸項上,像一條綠色的圍巾……現在老人消失了,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在他的夢裡再現,他是誰呢?
李在既憤怒又沮喪,最可恨的是,當得知老吳已經死於非命時,他連憤怒與沮喪的目標都不能確定了。老吳目前是唯一一個通往這個秘密的線頭,線頭斷了,線團便墜入一個他根本看不到的地方。可想而知這個線團是非常巨大而繁雜的,它設定那麼多精密的環節,絲絲入扣,哪個環節都不能缺少,從最開始假石的製造,到埋在緬甸耶巴米,然後讓人不經意放出口風,再巧妙地幫助他從遊漢庥手裡奪回石頭,最後從成都請來石托兒,穩紮穩打,步步相逼……遊漢庥劫石肯定是個意外,他本來不在這個看起來非常暢通的環節中。為了從遊漢庥手裡奪回石頭,李在用遊漢庥的父親遊騰開做籌碼,逼迫遊漢庥放人放石,當時李在還覺得自己是多麼的英明。現在看來,這個巨大線團當時的想法是:遊漢庥,別搗亂!我在騙人呢!
羞辱感又一次包圍了李在,他全身開始發燙,無地自容。
老吳是在賀悶河邊找到的,之前唐教父就通知他說老吳失蹤了,他想到了殺人滅口,但沒想到事情來得這麼快,彷彿對方知道他把準星瞄準了老吳一樣。當唐教父打電話告訴他說賀悶河邊發現一具無頭屍體後,他第一個反應就是老吳被人幹掉了。他去了現場,特意觀察了一下那具屍體的左臂,那本來是老吳戴臂鐲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圈深深的凹痕。
李在一下子消瘦了,讓他蒙冤的假石,不知去向的範曉軍,張語老人的去世,以及老吳的突然被殺,所以這一切都變成一個巨大的鐵塊,準確地砸在他的腦袋上。
他真的有點承受不住了。
稍微讓他有點安慰的是李昆妹、何允豪、盧白雄、劉富偉,他們紛紛打來電話,說盡管賭石界風言風語頗多,但他們堅信李在,不相信李在會用一塊假石頭牟取暴利進而毀掉自己多年經營的名聲。就連李在曾經懷疑殺害勞申江的汪老二,也特意找到李在,說只要李在需要,他隨時可以招呼兄弟們幫忙。看來,這塊假石頭不光傷害了李在,也傷害了整個騰衝,這是對整個騰衝賭石界的挑戰。李在知道,安慰固然可以讓他得到一點溫暖,但相信他、瞭解他的人畢竟是少數,全國那麼多賭石人,他們可不這樣想,他們不會像騰衝人汪老二那樣毫不猶豫站在李在的立場上來,他們就像聽到一個傳說一樣互相傳頌,津津樂道。這就像一個惡貫滿盈的竊賊,有一天,他終於想通了,脫胎換骨了,但是不行,他的所有正當財富都會塗上「賊色」,一如既往地讓人起疑。這是一個毀掉人格的陷阱,它讓李在永遠變成一個「竊賊」,即使你轉行都無濟於事,就像用毒蛙的毒汁塗抹的箭頭,一旦刺中你,你的神經系統馬上停止活動,任何辯白的機會都不會給你了。
昝小盈也一直沒睡,她從那個讓她遨遊的平臺上跌落下來後,就一直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看見李在點菸,看見他在一口接一口抽著,她的心隨著李在吐出的煙霧漸漸收緊了。
昝小盈再也睡不下去了,她欠起身子,把頭貼到李在的胸前。兩個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大概有半個小時,誰也沒有說話,彼此聽著對方的呼吸和心跳。兩個人都想要表達一件事,但都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昝小盈的心跳越來越急,她穩不住了,終於說出李在想說而沒說的話。
她問:「想到是他了?」
李在點點頭,「想到了。」
昝小盈嘆了口氣,「你應該想到,換了誰都應該想到。」
「是的。他不是瞎子,也不是聾子,我們的事他應該知道。」
「我們到麗江是最近的事,而石頭……」
「他知道的不是麗江,而是我們在中學時代的事。」
「中學時代?那也太遙遠了吧?他有那麼大的嫉妒心?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但事實總是在你無法相信的情況下發生。下午李昆妹來過電話……」
「哪個李昆妹?」
「上海那個,上次賭石大會也來了的。」
「哦,想起了,那個又嗲又酸的上海女人,說她到麗江發生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說到別人的愛情,女人總是酸溜溜的,儘管跟自己無關。」
昝小盈輕輕打了一下李在,「她打電話說了什麼?」
「她給我上了一課。」
「上課?上什麼課?」
「她說,知道人類仇恨的根源是什麼嗎?我說不知道。她說是嫉妒!強烈的嫉妒!你還記得那次酒會吧?你當時一跺腳氣咻咻走了以後,李昆妹對我說,昝小盈的心計很重,她的臉上寫滿慾望,不是性|慾望,是對金錢。」
「她這麼說我?」
「她在電話裡承認當時她是胡說的,她根本不瞭解你。你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嗎?」
「為什麼?」
「是嫉妒!」
「她愛你?」
「不,她否認了,她不愛我,只是對我有點好感而已。」
「那她嫉妒什麼?」
「一個人的嫉妒是莫名的,沒有道理的。嫉妒是什麼?是當一種有價值的關係被認為受到威脅的時候所導致的複雜反應。」
「這是李昆妹說的?」
「是。」
「真是一堂不錯的心理學課。」昝小盈揶揄道。
「她問我,我和她之間有價值的關係是什麼。答案很簡單,是賭石,共同賭石,沒有情感因素,只不過你的出現有可能破壞我們固有的穩定的價值關係。她還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她在一本書上看到的,說有一個很富有的女人,不顧一切地想要擺脫她的丈夫,最終在物質上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而如願以償,她不得不把豪宅留給她的丈夫,但她說如果這意味著可以擺脫他的話,她很樂意這樣做。然而,有一天晚上,她駕車經過她原來的豪宅時,看到窗戶上有一個女人的影子,心裡忽然產生出一種強烈的嫉妒感。她感到那個女人對她的婚姻威脅了嗎?不是,因為她原來的婚姻已經結束。對於她來說,婚姻作為一種愛的關係具有情感上的價值嗎?沒有,因為她為了擺脫他做出了那麼大的努力,付出了那麼多的犧牲。然而,當她看到窗戶上那個女人的影子時她卻感到了嫉妒。嫉妒是什麼?我前面說了,它是當有價值的關係被感知為受到威脅時所產生的一種反應。這個女人是因為她對自己和前夫的關係的感知受到了威脅而產生了嫉妒反應。她看到他們兩個在她的豪宅裡面,而她卻在外面,這個女人並非對她實際上的婚姻而是對她的婚姻感知構成了威脅。」
「說得不錯!」
「李昆妹說,你想想,我都會嫉妒昝小盈,基本上算是平白無故的嫉妒,那麼你呢?你給多少人的心理構成了威脅?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說了這麼多,我越聽越糊塗,」昝小盈說,「這是她的故事吧?」
「誰的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類的嫉妒是多麼的可怕,更可怕的是,被嫉妒人在明處,而他們藏在暗處。我懂得她說的這些,其實我也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只不過李昆妹用理論把它闡述一遍罷了。」
「所以你認定是他?」
「可以這麼說。只有他,才適合用這個理論細細推敲。他老了,他已經喪失正面跟我爭鬥的能力,當他的力量變得微不足道時,他就會選擇另一種證明力量的方式,比如挖一個陷阱,眼睜睜看著我掉進去,他獲得的快|感超過任何讓他快樂的渠道。」
昝小盈心裡一緊,抱著李在說:「如果真是這樣,那太可怕了!他可以輕易殺死老吳,那麼他也可以殺死你和我。」
「不!你錯了,他不會對我們採取這種極端的形式進行報復,那樣太小兒科了,殺死我們不能使他獲得快|感,他要的是親眼看到我的失敗,我的驚惶失措,我的整個倒塌……」
李在和昝小盈所指的「他」,就是昝小盈的丈夫鄭堋天。
李在對昝小盈的丈夫不是太瞭解,只知道他的名字,以及勐卯鎮國土資源管理所前副所長這個職務,現在他是瑞麗市騰飛木業有限公司董事長,但是他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因為他對這個老頭沒興趣。可是現在,他不得不對這個老頭產生興趣了,而且興趣盎然。
「你打算怎麼辦?」昝小盈問。
「我不會暗中調查的,我又不是偵探,做那麼神秘幹什麼?我想,既然他是最大的嫌疑目標,那我就直接面對他,我不想躲躲閃閃!」
「那樣是不是太危險了?要知道他如果能幹出這麼歹毒的壞事,身邊肯定有得力干將,他不可能親自出馬,他走路都喘,別說讓他殺人了。」
「什麼大風大雨我沒見過?依他的年齡和性格,他只能玩玩心計,背後使絆子,當面他未必是我的對手。我不是羊,我不會伸出腦袋讓他砍,我也曾經是條狼啊!」李在恨恨地說。
「從今天起,我不回家了。」昝小盈抱緊李在,身子有點微微顫抖。
「決定跟我在一起?」
「嗯,我害怕他對我也下毒手。」
「應該不會。」
「為什麼?」
「你知道嫉妒的積極意義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保護愛情。」
「什麼亂七八糟的理論!」
「因此可以推斷,他愛你,非常愛你,所以他才能對任何接近你的男人產生嫉妒,然後演化成仇恨。」
「種種跡象表明,這個糟老頭子已經神志不清了,他萬一把仇恨轉移到我身上我就完了。不行!我不想再看他一眼,我明天就給他打電話,正式提出離婚,看他怎麼說,反正我不想回家,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先不要操之過急!這樣只能激化他的情緒,我們應該先穩住他。」
「你真準備去見他?」
「是的。他很難找嗎?除非你不想告訴我他在哪裡。」
「我怕失去你。」
李在伸出手臂,用力攬著昝小盈,然後吻了一下她的頭髮。她的頭髮裡散發著一股類似於杏仁的味道,跟她身體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特別好聞。他感覺自己前幾天那種冷冰冰的狀態彷彿一下子消失了,代替它的是更加猛烈的衝動。人家說時間是醫治心靈創傷的良藥,不!女人才是!是心愛的女人!只有女人的陰柔與溼潤才能讓受傷的男人忘掉疼痛,她們不自覺分泌的原始雄姿酮才是安撫男人的良藥。李在彎下頭,開始細緻地吻昝小盈,一寸接一寸,他不想放過任何地方。他不知道昝小盈在耳根塗抹了美國頂極佛羅蒙香水euphoria,那種味道可以擊垮任何雄性動物,當然包括男人。
當天傍晚,李在來到了騰衝北海溼地。
昝小盈說,老頭年輕時喜歡藝術,只是後來乾的工作跟藝術壓根兒不沾邊,所以他的藝術細胞一直處於睡眠狀態。最近,也許是時間充裕的緣故,他報名上了一個油畫學習班,重新點燃了藝術火焰。北海溼地這幢房子是幾年前買的,昝小盈只去過一次,她不喜歡那個地方。老頭在空暇時間經常去,那兒等於他一個私人畫室,每次去之前,他都會對昝小盈說,我去畫畫了。昝小盈說,這些日子他一直在那兒。
昝小盈不喜歡北海溼地可能跟她個人原因有關,實際上這裡恰似人間天堂。溼地位於騰衝以東約12公里,由青海和北海兩個毗鄰的天然湖泊組成,風光秀麗,山水相依。放眼望去,漂浮於水面上厚達1米的草甸就像一張張移動的地毯,地毯上是色彩斑斕的蝴蝶蘭、葦蓆草和茈碧花。
李在站在北海岸邊,無心欣賞翩翩的白鷺,以及玲瓏敏捷的翠鳥,他的目的是山彎處那幢房子。一個當地人划著草甸過來了,這種被稱為「草皮船」的運輸工具李在第一次嘗試,一腳踏上去,彷彿整個大地都在搖晃。「草皮船」一離開岸邊,便驚起了成群的麻鴨撲喇喇地飛了起來,李在不免有點膽戰心驚,實際上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雖然草甸下的水深有十幾米,但這裡從來沒有發生過「草皮船」顛覆的事故,比用獨木鑿成的豬槽船還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