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草皮船」的漢子個子不高,性格開朗,臉和胸脯一個顏色,像紅彤彤的鋼板。「草皮船」一離岸,他就仰著脖子唱起了騰衝獨有的「秧門山歌」,歌聲高亢而悠長,驚得前面水面渾身漆黑體態呆笨的水烏鴉不時撲起一片水花,離岸的水葫蘆也聽到了歌聲,它們歡快地踏著水面,像魚雷快艇似的劃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等這個唱歌的漢子唱過癮了,李在問:「大哥,前面山彎後面有一片別墅嗎?」
「別墅?」漢子笑了,「這裡哪裡有什麼別墅?就是一個小村子。」
「小村子?」這跟昝小盈的描述有點差別,「不是說很多城裡人到這兒買了房子嗎?」
「買房子的倒是有,別墅沒有,」漢子邊劃邊說,「蓋別墅是不可能的,政策不允許,怕破壞環境。不過,城裡人喜歡到這兒避暑,所以他們就出錢買了村子裡的一些房子。你到底找誰啊?」
「一個姓鄭的。」
「姓鄭?」漢子問,「是不是老鄭啊?」
「估計是吧,還有其他姓鄭的嗎?」
「村裡有,但來買房子的只有他一個。你是他親戚?」
「不,我是他朋友。」李在撒了個謊。
「哈哈,他還有朋友?」
「你的意思是……」
「他搬來這麼久了,我從來沒看過他有什麼朋友,也沒看過他有什麼親戚,就他一個人,很古怪的一個老人。我們村裡人都猜他是一個孤寡呢。聽說,他過去在外面當了一個什麼官,不是一般的老百姓,所以我們村裡人都對他敬而遠之,很少跟他來往。」
「他經常來這兒住嗎?」
「也不是,平時少,夏天來得比較多。他那個屋誰也沒進去過,他跟我們村裡的人也不怎麼說話,一來他就關在屋裡,或者坐在北海岸邊釣魚,一坐就是一天。」
「看來老人很孤獨啊!」
「看起來是這樣,你來了可以多陪陪他,住在溼地心情再不好,就太對不起這個人間美景了。你說我說得對吧?哈哈!」
說完漢子又高聲唱起了山歌。
「草皮船」的速度很慢,時不時在原地打轉,很不好控制,加上人的重量,草甸子一會兒沉下去,一會兒浮起來,第一次乘坐這種「草皮船」的李在確實有點提心吊膽。40多分鐘過後,他們終於抵達岸邊,漢子指著遠處一座白色的二層樓說:「那個就是老鄭的家,早上我還看見他釣魚呢!」
順著村落邊上的土路走過去,一條掩映在綠蔭中的石徑出現在李在面前。拾階而上,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李在已經站在這幢二層樓前面了。他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輕手輕腳走了進去。一踏進房門,一股異樣的味道立即鑽進他的鼻孔,他皺皺鼻翼,極力想讓這種味道揮發掉。樓下這間房子不大,非常凌亂,除了一張摺疊桌,一把椅子和鋪在地板上的油彩膏,就是幾張畫架,剛才吸進他鼻孔的味道可能就是散落在地下的油膏發出的。屋裡只有頂上一盞吸頂燈,光線不足,他環顧四周,發現有一面牆上掛滿各種各樣的油畫,另外的牆壁上則貼著牆紙,印著各種顏色的不規則線條。這些畫中有幾幅鄉村野景的油畫,看上去就是溼地風景點,另外還有許多女人的裸體畫,乳|房和肢體肆意誇大,很抽象。他不太懂油畫,也不知道各種流派有什麼分別,他在某雜誌上看到過有人在蒙娜麗莎嘴唇上加一撇小鬍子,幾乎把傳統藝術諷刺到了極點,也徹底地否定了經典。其實對傳統的背叛歷來是創造的先聲,李在記得看過一篇介紹達達主義的文章,其重要代表人物馬歇爾?杜尚在1913年美國紐約軍械庫畫展上的《走下樓梯的裸女》與其說成功於它的立體主義技巧,還不如說是它的題材和畫中的猥瑣含義,人的形象僅僅是依稀可見,轉瞬即逝,人已經沒有固定的形體可以把握,因為人們看到的不像裸女而更像樓梯。這種對現代人揶揄到極致,愛情被激烈嘲弄的所謂藝術,李在向來不欣賞。
正當李在站在屋子中間不知所措的時候,屋裡「騰」地一下,牆壁上的燈全亮了,四周的油畫像突然上了顏色,顯得特別鮮豔。一個老人拄著柺棍,步履蹣跚地從側屋走了出來,這一定是昝小盈的丈夫鄭堋天了。
「來了?」老人問。顯然他對李在的到來早有準備。
李在點了點頭。
面對鄭堋天,他既感到陌生,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他從沒見過他,這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對李在來說完全是個生人,他微微佝僂著腰,喘著粗氣,像剛參加完一場拔河比賽。那條皺巴巴的黑色綿綢褲子吊在腳脖子上,跟上身那件昂貴的淺藍色阿瑪尼襯衣完全不搭邊。他的確老了,臉上佈滿了老人斑,手背上的青筋像彎曲的蚯蚓。這就是昝小盈嫁的男人?李在一直拒絕自己承認這一點,但正是因為這個關係,他才會在陌生中聞到一絲熟悉的氣味。這個氣味告訴他,他和眼前這個老朽的鄭堋天共同享用著一個女人。一種奇怪的感覺頓時在李在心裡油然而生,這種感覺像一桶黏糊糊的瀝青淋了下來,讓他幾乎窒息。他開始以為是因為看到鄭堋天后造成的不適,後來一想不是,只有兩個字可以代表這個不快的感覺:嫉妒。
他竟然也會突然嫉妒這個老人。他的腦海浮現出他在昝小盈身上的畫面,這畫面讓他如坐針氈,如蟻鑽心。陡然,在他心裡湧現出截然相反的兩種感覺:如果假石真的是鄭堋天干的,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或者原諒他。
仇恨與寬容,讓李在無所適從。
「我想你會來的,果然來了,」鄭堋天向李在擺了一下腦袋,「進來吧!」
他竟然如此鎮定,並且神情自若地邀請他到側面那個屋子,這是李在萬萬沒有想到的。
裡屋也是畫室,只不過多了一排沙發和一張堆滿油彩膏的茶几。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後,開始互相打量,像一對情敵那樣打量著,眼中沒有虎視眈眈,只有探索,好像想從對方的眼睛裡尋覓到昝小盈的影子。
沉默了大概20分鐘,老人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李在揚起眉毛,「故事?」
「你必須聽,聽過這個故事,你再下斷語。無論你現在腦子裡怎麼想,對你對我來說,都為時尚早。」
「好吧!」李在答應了。
老人點燃一根香菸,輕輕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了出來,「故事距離現在已經有40多年了。那一年,我剛剛初中畢業,我和兩個非常要好的朋友都沒考上高中,整天在家無所事事。我的朋友一個姓楊,叫楊四;另一個我臨時給他起個名字,叫向東。我們三個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那時候我們無憂無慮,非常快樂,我們一起推鐵環,彈玻璃球,翻煙盒,還一起打架,三個人好得像一個人似的。那時候我們班上有一個叫小可的女孩,非常漂亮,眼睛清澈得像一窩清泉,這麼多年來,我再也沒見過那麼清澈的眼睛了。她整天跟在我們後面,我們到哪兒她就到哪兒,掏麻雀,游泳,爬山,甚至捅馬蜂窩她都跟我們形影不離。她學習成績比我們好,是我們四個當中唯一考上高中的人。小可上高中後的第二年,正值她放暑假,我們四個又相約一起出外郊遊,坐在山坡上聊天的時候,小可突然問我們,你們知道和氏璧的故事嗎?我們說沒聽過,於是小可就講了起來。
「小可說,春秋時期,有一個叫卞和的玉匠,有一天他在楚山看見有鳳凰棲落在山中的青石板上,依『鳳凰不落無寶之地』之說,他認定山上有寶,經仔細尋找,終於在山中發現一塊璞玉。卞和將璞玉獻給楚厲王,然而經玉工辨認,璞被判定為一塊普通的石頭,厲王以為卞和欺君,下令砍斷了卞和的左腳,逐出國都。厲王死後,武王即位,卞和又將璞玉獻上,玉工仍然認為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可憐卞和又因欺君之罪被砍去右足。到了楚文王即位,卞和懷揣璞玉在楚山腳下痛哭了三天三夜,以致滿眼溢血。文王很奇怪,派人問他:『天下被削足的人很多,為什麼只有你如此悲傷?』卞和感嘆說:『我並不是因為被削足而傷心,而是因為寶石被看作石頭,忠貞之士被當作欺君之臣,是非顛倒而痛心啊!』這次文王直接命人剖璞,結果得到了一塊無瑕的美玉。為獎勵卞和的忠誠,美玉被命名為『和氏之璧』,這就是後世傳說的和氏璧。楚王得此美玉,十分愛惜,捨不得雕琢成器,就奉為寶物珍藏起來。又過了400餘年,楚威王為表彰有功忠臣,特將和氏璧賜予相國昭陽。昭陽率賓客遊赤山時,出玉璧供人觀賞,不料眾人散去後,和氏璧不翼而飛。50餘年後,趙國人繆賢在集市上用五百金購得一塊玉。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經玉工鑑別,此玉就是失蹤多年的和氏璧。趙惠文王聽說和氏璧在趙國出現,遂據為己有。秦昭王獲悉此事後,致信趙王說,願以秦國十五座城池換取玉璧。趙王懾於秦國威力,派藺相如奉璧出使秦國。機智過人的藺相如不辱使命,設計取回玉璧,送回趙國。西元前228年,秦滅趙,和氏璧最終還是落入秦國手中,秦始皇將和氏璧雕成傳國玉璽,上刻丞相李斯手書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小篆,不幸的是,和氏璧從此便從歷史記載中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
「小可的故事勾起了我們三個人的好奇心。小可說,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們講這個故事嗎?因為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考上大學歷史系,然後找到這塊傳世珍寶和氏璧。我還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希望你們跟我一起尋找和氏璧,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這個興趣。我們三個當然有這個興趣,於是我們和小可共同勾起手指對天發誓,今生今世,我、楊四、向東和小可一定要找到這塊國寶,然後把它獻給國家,不獲勝,毋寧死!
「小可說,既然我們已經結成尋玉同盟,那麼對於這塊和氏璧的各種流言蜚語我們都應該嗤之以鼻,因為多少朝代以來,不管是皇帝還是民間,尋找和氏璧的行動就一直沒有停止過。宋朝以後,多次傳出國璽復出的傳聞,但大多是民間偽造仿刻之作,官吏藉此討好皇帝罷了。當然,千百年來,因為一直找不到和氏璧,便有人開始懷疑它的真實性,別說老百姓了,就連清朝乾隆皇帝在《卞和獻玉說》中,也認為這只是韓非子的寓言而已,根本不是真事。我想告訴三位的是,這的的確確是真的,誰不相信我的話可以馬上退出。
「我們全都相信小可,誰也不會懷疑眼睛這麼清澈的女孩,她不可能騙人。從那天開始,我們就一頭鑽進縣圖書館,忙了整整一個夏天。最終,我們一無所獲。我們憑著年輕人的一股子熱情與好奇闖了進去,結果發現,尋找和氏璧就像大海撈針一樣。歷代專家學者都想搞清楚和氏璧的真面目,並作了艱辛的探索,但它具體什麼樣子,誰也沒見過。我們從史料中得知,和氏璧是一個平圓形中心有孔的玉器,具有『側而視之色碧,正而視之色白』『色混青綠而玄,光彩射人』的特徵。它觸手生溫,不染塵埃,能在夜中發光,所以又稱夜光之璧。但這僅僅是資料,我們連它的邊都沒有探索到。
「這個艱苦無望的過程大概持續了兩年,這期間我和小可建立了戀愛關係,我們愛得很深,很濃,像大多數那個年代的年輕人一樣,一邊高喊『共同為共產主義理想而奮鬥』,一邊卿卿我我纏綿悱惻,革命愛情兩不誤。兩年後,我們告別枯燥得令人煩惱的和氏璧,開始向其他領域探索。其實還是離不開小可最初給我們劃定的路線,因為和氏璧,楊四喜歡上了古玩,向東喜歡上了賭石,而我,則迷上了雕玉,就像我現在沉溺於油畫一樣,我對沾染一點藝術氣質的東西最感興趣。你對這方面肯定不陌生,你在騰衝翡翠城的『汲石齋』不就幹得挺好的嘛!」
鄭堋天講故事的時候,李在一直沒插嘴,他不想打斷他。
鄭堋天大概口乾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淺淺地喝了一口。
老人繼續講述他的故事。
「你也知道,那些巧奪天工的玉器不是雕刻出來的,而是利用硬度高於玉的金剛砂、石英、柘榴石等『解玉砂』,輔以水來研磨玉石,琢製成所設計的成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所以,用我們的行話來說,制玉不叫雕玉,而稱治玉,或是琢玉、碾玉。那個時候不像你的『汲石齋』有那麼多相對先進的工具,鑽床、木製車床啊什麼的,我的治玉工具非常簡陋,線鋸、鋼和熟鐵製成的圓盤圓輪等等。你知道治玉的祖師爺是誰嗎?」
李在沒回答。
「據歷代藝人相傳,是著名的道教大師丘處機,北京傳統的玉石業行會都把他尊崇為鼻祖,每逢其生日皆行參拜。按史料記載,其實最有名的不是丘處機,而是明代萬曆年間的陸子剛,當時皇帝曾命他在一個拉弓用的玉扳指上琢出百駿圖,而陸子剛只用三匹駿馬便呈現出百駿之意,令人擊節讚賞,可見其不僅技藝高超,構思也極為巧妙……」
李在嗓子裡咳了一聲,說:「我知道。」意在提醒老人趕快進入正題。
鄭堋天笑了笑,滿臉皺紋綻開又收攏,他說:「人老了,不免有些囉唆。只有慢慢囉唆,我才能尋著這個思路講下去,否則線就斷了,找不到頭兒。」
「好吧,我不打斷你了。」
「當時,我非常佩服那些能工巧匠,他們利用如此原始的工具,竟能琢磨出如此精美絕倫的玉器,簡直是人間奇蹟!我被這門手藝迷住了,很快,我就拜了騰衝一個老師傅學藝,進步非常快,兩年過後我已經是騰衝乃至雲南小有名氣的雕玉高手了。那時候,小可已經上了大學,雖然相隔很遠,但我們彼此的思念一點不減,每三天就必須寫一封情書。楊四呢,經常到北京杭州收集古玩,而向東則去了緬甸找他的玉石毛料。我們四個天各一方,但我相信,我們彼此的心是緊緊連在一起的。
「那時候講究『破四舊,立四新』,我不能雕現在常見的朝珠、翎管、帶鉤、扳指、鼻菸壺、文房四寶,更不能雕觀音、佛、鍾馗、達摩、濟公,還有生肖、瑞獸、福祿壽什麼的,連自然景物比如奇花異草、松林聽濤、戈壁落日、大漠駝影等都被視為小資產階級情調,我只能雕一樣:毛主席半身坐像。很快,我雕出來的毛主席像漸漸有了名氣。我前面說過,明代的陸子剛只用三匹駿馬便呈現出百駿之意,其構思巧妙無人能比。而我,絕對不能用造型來構思,那不是馬,是偉大領袖,世界上只有一個,不可能有一百個。所以我只能利用顏色來調配,『濃、陽、俏、正、和』『淡、陰、老、邪、花』這十字翡翠顏色口訣被我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我雕出來的毛主席像栩栩如生,那時候私人物品不能進行金錢交易,我也不想用毛主席像賺錢,怎麼辦?我就雕出來一個送一個,雕出來一個送一個,騰衝全城的老百姓,包括當時的縣革委會主任家裡,都有我雕出來的毛主席像,甚至連昆明北京的人都來騰衝向我索要。我當時太年輕了,不知道什麼政治風險,要知道在那個年代,多少老畫家都不敢輕易畫毛主席像,害怕稍微畫不像,就會大難臨頭。現在想來,我那時的膽子太大了,不知天高地厚,果然,後來出事了。」
「因為毛主席像?」李在問。
「對,因為毛主席下巴上那顆痦子。那是一顆全世界最著名的痦子,就像後來戈爾巴喬夫頭頂上的『地圖』一樣,稍微一錯位,全世界都看得很清楚。這一次,我犯了一個低階錯誤,把毛主席本來長在下巴偏左的痦子弄到了右邊。這本來沒有什麼,雕玉不成功的例子很多,不足為奇。當時『文革』已經轟轟烈烈地展開了,向東、楊四都從外地趕了回來,小可的學校罷課鬧革命,我們四個很久沒在一起,應該歡歡樂樂玩幾天,可是不行,他們都急著參加造反派,加入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印傳單,遊行,鬥地富反壞右,唱革命樣板戲,忙得不可開交。而我,仍沉溺於雕玉,繼續雕毛主席像,我認為,這是對毛主席最大的熱愛,最大的支援,沒有必要非要參加什麼派別鬥爭。有一次他們拉我參加一個批鬥會,被批的物件是騰衝縣一個邊遠山區的農民,罪名是他說毛主席的痦子是捏上去的,不是真的。看到向東、小可他們群情激奮喊著口號,以及那個農民的腦袋被皮帶扣打出鮮血的時候,可把我嚇壞了!我心想,趕快回家把那個毛主席像處理了,萬一被誰發現,我不是反對毛主席的反革命嗎?但是,想要處理一個毛主席像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那時毛主席是全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我不能搗毀,不能埋掉,任憑什麼方式都是對毛主席最大的不敬。晚上,就在我抱著毛主席像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紅衛兵闖了進來,他們二話不說把我抓了起來,關在縣委招待所一間狹小的地下室裡。那段日子,所有我能想到或者想不到的酷刑我都嚐遍了,那些只有在電影裡看到的國民黨嚴刑拷打共產黨員的鏡頭就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我很驚訝他們竟然學得那麼快,可見人整人的時候,人的思維與想象能力是最有閃光點的時候,也是人類肆意暴露自己動物本性的時候。我的下巴被打掉了,腿被打斷了,胳膊也脫了臼,頭髮幾乎被扯光。這些我都咬牙承受了下來,最讓我不能承受的是,這件事只有我的好朋友向東、楊四以及我的戀人小可知道,是他們其中一個告的密,是他們為了『革命』背叛了我。沒有比被朋友背叛更讓我絕望的了,我想自殺,想一死百了,可那個地下室四壁全是海綿,褲帶、鞋帶、牙刷、筷子……全被他們搜去了,我連死的權利都喪失了……」
鄭堋天停頓下來,大口喘著氣,肺部似乎被這段黑暗的回憶擠扁了。屋子裡靜極了,唯有鄭堋天和李在的喘息,以及窗外的夜幕中偶爾傳來的幾聲野鴨子的叫聲。
「後來,後來……」鄭堋天又把自己拽回到那個年代,「批鬥大會那天,人山人海,全騰衝縣的人都看熱鬧來了。我被五花大綁押了上去,胸前掛著一個白色的牌子,牌子上用墨汁寫著幾個粗大的黑字:現行反革命分子鄭堋天。我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老人捂住自己的胸口,「我最愛最愛的女孩,我的戀人小可,上臺發言揭發我的罪惡。那個眼睛清澈的女孩啊!我再也沒見過眼睛這麼清澈的女孩,只有她,我的小可。此時,她眼睛裡的清澈還在,只是清澈中夾雜著怒火。清澈代表水,我不怕,可那火,一下子把我燒死了。我根本聽不清她在講什麼,我只看見她的嘴巴在飛快地上下翻動,她的手臂在上下飛舞,她的臉憋得通紅,她的嘴唇全是汗珠……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坍塌了,我雙腿一軟,倒了下去。這還沒完,我看見向東走了過來,他由於憤怒,整張臉都變形了,他對著我的襠部狠狠地踢了一腳,兩腳,三腳……整整30腳,我大聲慘叫著,疼得昏了過去……」
老人一下子縮在沙發上,全身瑟瑟發抖,彷彿那個叫向東的人還在踢他。
沉默了大概10分鐘,鄭堋天的情緒恢復了正常。他接著說:「因為楊四的舅舅當時在革委會當領導,在楊四的斡旋下,我被關押一年後放了出來,而說毛主席的痦子是捏上去的那個農民,則被定為反革命,判了20年勞改。楊四告訴我,是向東告的密。後來,向東和小可結了婚,而我,則永遠失去了性功能。」
這個故事很沉重,李在吁了一口氣,問:「你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意思是?」
「你應該能猜出來。」
「猜出什麼?」李在的心怦怦地跳著。
「故事裡的向東,就是你的父親李東方,而小可,就是你的母親許可。」
「啊?!」李在驚呆了,「所以,你才在賭石上報復我?」
「沒有誰能心平氣和。我時時刻刻都在琢磨怎麼報復你的父母,一個是害我成為太監的男人,一個是負心的女人,他們在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根本想不到我是怎麼度過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的。楊四勸阻了我,他說他跟你父親有約定,當時革委會的意思是判我死刑,你父親說,如果楊四救我,就讓我永遠不要報復,因為在我和小可戀愛的同時,你父親也瘋狂愛上了小可,他也是為了愛情才出此下策的。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你父親竟然給神聖的愛情賦予這麼殘酷的定義,他的愛情竟然要朋友的終身殘廢作證明。我聽從了楊四的勸阻,你父母背叛了我,並不代表我要背叛朋友,我不能讓朋友難堪,楊四為了救我,竟然在他舅舅門前跪了一天一夜。但是,這是怎樣的拯救啊!它讓我生不如死,如一具行屍走肉。我離開家鄉騰衝去了瑞麗,我想遠離這個讓我傷心的地方。不久後,我跟一個姑娘結了婚,那個姑娘就是當時看守我的紅衛兵,也許是憐憫我吧,她毫不猶豫嫁給了我。她後來知道我已經不能行人道,就想用她的熱情醫治我的創傷,我愛她嗎?不愛!一點不愛!我想報復,報復天下所有的女人,我要把她想象成你母親的模樣來折磨她。幾年後,她上吊自殺了,那是我撞見她用蔬菜手|淫後的結果,她無地自容。這個時候,楊四因為殺人逃亡緬甸,後來我聽說他到那邊跟一幫成都知青建立了一個武裝游擊隊,他的雙腿被地雷炸斷了,只能坐在輪椅上,我們再也沒有來往,就像我們從來不相識一樣。這個世界真的很怪,它可以拉近人們的距離,也可以讓熟悉的人變得陌生,就像陰陽相隔。楊四跑了以後,我的心徹底放開了,我甩掉背叛朋友這個心理包袱,準備實施一個絕密計劃報復你的父母。我那時已經在瑞麗紮下腳跟,不管是官場還是社會上都結交了一些朋友,他們可以幫我實施這個計劃。然而,你父母卻在我這個計劃實施之前出了車禍。當我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我開懷暢飲,我放聲高歌,我載歌載舞,那天晚上,我人生第一次醉得一塌糊塗,不省人事。但是第二天醒來,我卻感覺非常失落,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我失去了報復的目標,我無所適從。車禍是天災,那不是我乾的,我心頭的恨仍然還在,於是我又把目標轉移到你身上。我想,即使報復不了李東方和許可,我也要報復他們的下一代……」
聽到這裡,李在不寒而慄。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正當我準備在你身上實施這個計劃的時候,你卻進了監獄,我又一次失去了目標,這讓我非常惱火,於是,我又開始調整方向……」
「昝小盈?」
「對,我要讓李東方和許可的後代對愛情絕望。」
李在聽到這裡,不知道自己對鄭堋天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有同情,有愧疚,有痛恨,有噁心……
李在冷冷地說:「夠了沒有?」
「夠了!夠了!我報復夠了,沒有比佔有仇家的女人更令我快樂的,但,我仍然沒有解恨,昝小盈手|淫從來不避諱我,甚至當著我的面,她是在替你們家羞辱我……」鄭堋天的眼睛溼潤了,「真的夠了!」
「如果假石能替我父母向你道歉,我認;如果還不行,你想個解決的辦法吧!」
鄭堋天抬起頭,喃喃地說:「孩子,你錯了,從開始你就錯了,假石不是我乾的。」
「不是你?」
「是的。自從毛主席像那件事後,我就遠離了玉石,從此再也沒碰它。我現在做木材生意,我覺得木頭是有生命的,而玉沒有,它在我的心目中只能代表冷冰冰的死亡。即使想報復你,也不會選擇玉石,我極端鄙視它。讓你失望了吧?你白來一趟。告訴你孩子,我天生懦弱,我有報復的雄心,卻沒有報復的膽量,我只能向相對弱小的女人下手,我沒有那個能力牽動千軍萬馬做那個假石頭。如果是我乾的,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為什麼要隱瞞?完全沒有必要!我知道你和昝小盈的事兒,包括你們到麗江,我都知道。現在,我把她還給你,就像和氏璧那樣,完璧歸趙。好了,你可以走了!」
說完,鄭堋天就像極度疲倦了似的,身子斜斜地在沙發上躺了下去,縮成一團,而且越縮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