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從頂樓一躍而下,猛烈地摔向地面,我甚至聽見了自己體內骨頭的斷裂聲。

他站在我面前,嘴角微微彎起,衝躺在血泊中的我溫柔地笑。

我努力想回憶起他是誰。

卻忽然發現,我忘了自己自殺的理由。

他朝我伸出手,臉上的笑容看上去溫暖極了。

我慢慢抬起胳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消失的陽光】

江陽自殺那天,我的書包被慕容泉帶領一群人扔進了廁所。我蹲下身去撿,被一個男生重重踹倒在地。慕容泉站在一旁把玩著自己的指甲,一臉無所謂。

以前她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

去年夏天,我升上了高中。

大人告訴我,升上高中意味著我邁向了成熟的第一步,我不再是受了欺負就躲回家哭的小孩子。我會長高,會變強壯,會融入圈子,會交很多很多朋友,會參加各種社團活動,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滿心期待著。

然而跟初中一樣,我在班裡依然是毫不起眼的角色,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除了班長慕容泉。

當我被大家孤立在外,只有她衝我甜甜地笑,認真的指出我作業本上的錯誤。

我毫無抵抗力的跌進了她的笑容裡,且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打掃教室、翹課給她買零食、幫她搬桌子拎書包。

只要她衝我笑一下,輕輕的說聲謝謝,我就覺得整個世界都明亮了。

直到班上有個男生偷走我的日記,當眾讀出了我對慕容泉的表白,將我隱藏在心底的秘密毫不留情地暴露在了大庭廣眾之下。

在全班的起鬨聲中,我看見慕容泉直勾勾的盯著我,眼中沒有一絲笑意,而是徹徹底底的厭惡。

接下來就是無休止的欺凌、嘲諷、羞辱。

每個人都在對我冷嘲熱諷。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招惹慕容泉。」

「誰不知道慕容泉喜歡高三的江陽啊,你擺明了往槍口上撞。」

「江陽人長的帥,家裡又有錢,你連人家一個衣角都比不上,還敢喜歡慕容泉?」

「所以說越是下等的垃圾越容易不自量力,平時對你好一點還真蹬鼻子上臉了。」

「憑你這個垃圾,也敢跟江陽比?」

江陽這個名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砸進我的生活中,無論我如何努力,都抹不掉這兩個字。

那天我當著慕容泉的面,我跪坐在廁所的地上,一本一本撿起浸在水裡的書,裝回書包裡,然後踉蹌的站起身,去了頂樓。

我聽見身後有人說:「這小子該不會跑去跳樓了吧?」

慕容泉冷笑道:「那就讓他跳啊,死了才好,眼不見為淨。」

來到頂樓,我將溼透的書包和課本平鋪在陽光下,然後趴在欄杆上,看著天空發呆。

直到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拍拍我的肩,說:「小子,你有什麼事想不開?」

我回過頭,看見了傳說中的江陽。

他在學校很有名,再加上慕容泉喜歡他,就算我不想認識他,也必須認得。

江陽在操場打籃球時,四周總是圍滿了尖叫的女孩子,我站在教學樓陽臺上,經常遠遠地看見他拿著球突破重圍灌籃的樣子。

在大家面前飛揚跋扈的慕容泉,面對江陽,總是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連像其他女孩子一樣上前遞瓶冰水給他的勇氣都沒有。

這就是喜歡。

如今這個被慕容泉深深喜歡著的江陽,就站在我面前。

他嚴肅的皺著眉,似乎以為我要跳樓自殺,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肩膀,生怕我跳下去。

我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低垂著頭,小聲說:「我是來曬書的,沒有想不開。」

江陽愣了愣,才發現滿地都是溼了的課本,自嘲的笑了笑,不再搭理我,點了根菸抽了起來。

他和我一起趴在欄杆上,對著天空吐菸圈。

我被煙霧嗆得咳了幾聲,江陽扭頭看我,用胳膊肘搗搗我,將煙盒遞向我:「來一根?」

「抽菸對身體不好。」我說。

江陽嗤笑,微風吹起他的頭髮,淡淡的菸草味飄進我鼻子裡。

他看著天空,我看著他,聽見他喃喃自語:「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要自殺。」

我在心裡回應他:「說的對。」

書本很快曬乾了,我整理好書本,臨走前,撿起他丟在地上的菸頭,對著他的背影說:「再見。」

他沒有吭聲,更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當我走下第一個階梯時,江陽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時為什麼會停下腳步。

我回過頭,看見江陽對著手機的來電顯示頓了幾秒才接起來,先是長久的沉默,然後低聲說:「還記得以前我說過如果你將來嫁不出去就養你一輩子嗎?」

大概是女朋友吧。我心想。

他後面說了什麼我沒聽清,轉身準備離開。一陣風吹來,我懷中抱著的一張試卷飛了出去。我上前兩步想撿回來,卻看見接完電話的江陽不知何時爬到了欄杆上,朝前伸出了腳。

我下意識撲過去,在他墜下之前隔著欄杆抓住了他一隻手。

像是受了蠱惑之後猛然驚醒般,江陽瞪大眼看著我,他的身體懸在半空中,我死死抓住他的手,顫聲說:「剛剛那句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絕不自殺,是開玩笑的嗎?」

江陽無力的苦笑:「有些事,好像真的只能用死亡解決。」

他不想死。

他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對生存的渴望。

手上的重量漸漸加重,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握緊江陽的手,他的手腕已經被勒出很深的紅印子。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我咬著牙,說。

「希……望?」江陽的眼神中浮現出我看不懂的情緒。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衝他笑,但我知道自己一定笑的很難看,「明天的太陽照常會升起,天空依然明亮,喜歡你的人依然喜歡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直直地注視我,突然伸手抓住欄杆,說:「你說的很有道理,而且馬上都放暑假了,現在死,好像太虧了。」

「……」

我鬆了口氣,嘗試著把他拉上來,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滿地的試卷和課本。剛剛因為要騰出手救江陽,我順手扔掉了它們。

慕容泉那張帶著嫌惡表情的臉一瞬間浮現在我的眼前。

她厭惡的命令我離她遠一點的樣子,她抄起黑板擦砸向我的樣子,她抬手將我的課本丟進馬桶裡的樣子。

還有最開始,她衝我微笑的樣子。

如果沒有江陽,她是不是就會變回以前那個認真指出我作業本上錯誤的班長了?

是不是就不會心心念念都是他了?

是不是就不會拿我跟他作對比、然後肆意嘲笑羞辱我了?

所以,我在幹什麼?

為什麼要上去拉他?

為什麼要阻止他自殺?

為什麼要跟他說什麼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

為什麼要拼盡力氣去救這個致使我跌進痛苦深淵的罪魁禍首?

像是突然間醒悟了,所有陰暗可怕的心思在一瞬間全部鑽進我的腦袋裡。

就那麼一瞬間。

我看著面前的江陽,他在等待我把他拉上來。

我慢慢鬆開了抓住他的手,說:「我沒有力氣了,你抓著欄杆堅持一下,我去找人幫忙。」

江陽看上去很疲累,剛才那番折騰消耗了他不少體力,他現在的力氣僅夠抓住欄杆,但他依然支撐著衝我笑:「我等你。」

我轉過身,彎腰撿起試卷和課本,還有那隻菸頭。不敢回頭看身後艱難支撐著的江陽,逃也似的衝下了樓。

中途樓梯上有零散幾個人路過,只要我喊住他們,帶他們去頂樓,江陽就有救了。可我的大腦和舌頭像是不會運轉了,我的雙腳控制不住的想要逃。我迫切的渴望逃離學校,逃離那個衝我微微笑著說會等我的江陽。

可我一跑出教學樓底樓的大門,江陽就直直墜樓在了我腳下。

我低頭看著濺在自己鞋上的鮮紅色血液,才驀然清醒。

——我等你。

江陽躺在血泊中,眼睛微微睜開,一動不動的盯著我。

我的雙手劇烈顫抖著,懷中的課本全部砸落在地,其中一張試卷飛到了江陽臉上,恰好蓋住了他那雙直勾勾注視著我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急救車迅速過來拖走了江陽的屍體。

然而這僅是個開始。

我手腳冰涼的站在不遠處,看見了完好無損站在大樓底下的江陽,或者說,他的鬼魂。

他甚至抬手衝我打了個招呼。

所以當那天晚上他出現在我們班教室時,我心如死灰的以為,他一定是回來找我復仇的。

然而。

「我忘了自己自殺的理由,」廁所的燈忽明忽暗,他歪頭衝我輕鬆的笑笑,「你去幫我查出來。」

他忘記了。

忘記了自殺的理由,忘記了所有不愉快的回憶,忘記了我。

但這依然消減不了我對他的恐懼。

可我無處可逃。

只要我還在這個學校上學,就一定會遇見他,他就像盡職的背後靈,時刻跟隨在我左右。

我甚至絕望的想到了轉校。

直到那次被關在器材室。

我從小就怕黑。在狹小密閉的器材室更是恐慌的不能自已。

一想到可能會被關一整夜,我陷入深不見底的絕望中。

是江陽化解了我心中的不安。

雖然他不耐煩的緊皺著眉頭,嘴上罵罵咧咧,甚至以此威脅我替他尋找自殺的理由。

但他卻像一個發光體,照亮了狹小密閉的黑暗空間,讓我不安而又慌張的心,慢慢沉靜下來。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器材室的床墊上,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講冷笑話給我聽,如果我不笑,他就板起臉衝我怒目而視,我立即彎起嘴角賠笑,他才清清嗓子接著講下一個。

其實……他也沒那麼可怕。

我開始漸漸習慣江陽的跟隨,習慣江陽臉上戲謔的神情,習慣江陽不耐煩的粗口,習慣江陽嘴角彎起的弧度,習慣江陽每天早上出現在校門口,雙手插兜衝我道聲早安。

他是我人生中結交的第一個朋友。

朋友,多麼溫暖的詞彙。

然而這位給我帶來無限溫暖的朋友,卻是被我親手害死的。

他一無所知的跟隨在我左右,衝我皺眉衝我笑,甚至主動幫助我追求慕容泉。

我心中的悔恨伴隨著時間的推移愈來愈深。

如果那時沒有鬆開手就好了。

如果江陽不要恢復記憶,一直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們一起看漫畫、看球賽,一起聊天。

我以為我們可以就這麼過一輩子。

一切只是我以為。

當江南一臉平靜的說出「江陽是因為我才自殺的」時,我揚起手,試圖替江陽給她一巴掌。

可是最沒資格打這一巴掌的人,其實是我才對。

在最後時刻給了江陽活下去的勇氣是我,放開江陽手的卻也是我。

我才是最不可原諒的罪魁禍首。

而江南湊到我耳邊輕聲說:「遲早會想起來的。」

遲早會想起一切的。

遲早會恢復自殺前所有的記憶。

遲早會想起他的親姐姐和我這個所謂的好朋友,就是致使他死亡的真正理由。

遲早會從陽光、樂觀、無憂無慮的江陽變成滿腹怨恨、被黑暗和痛苦活活吞噬的怨靈。

溫暖治癒的笑臉,遲早會消失的。

我沒有勇氣去想象江陽知曉真相後會用什麼樣的表情看向我。

連想都不敢去想。

答應江南協助他們一起送江陽昇天那天,我跟江陽一起走遍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他一無所知的陪我閒逛,以為我只是心血來潮想參觀學校。

卻不知我是打算留下與他在一起的美好回憶。

我們來到操場,江陽又做了個標準投籃姿勢,接受我崇拜的目光後得意的說:「你小子給我好好練球,爭取加入校籃球隊,到時候混個隊長噹噹,不愁沒女孩子追!」

我咳了咳:「……我又沒想讓女孩子追。」

「那男孩子?」江陽斜瞄著我。

我窘著臉不說話。

江陽戲謔的笑,隨即又一本正經道:「到時候,教慕容泉投籃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我愣住,看著他臉上認真的表情,胸口微微發悶。

接著又去了器材室。

江陽蹲下身研究器材室的大門,道:「下次如果再被關在裡面,就用吃奶的力氣去踹門,我觀察過了,這個破鐵門已經生鏽了,一踹就開。」

不踹開也沒關係,反正有你陪著我。

很想這樣跟他說。

可話到嘴邊,卻成了淡淡的一句「嗯」。

然後是圖書館。

「我活著的時候,一次也沒有來過圖書館。」江陽站在一排書架前,一身白襯衣的他顯得很溫順,看上去就像來圖書館認真看書的乖學生。

「這幾天一直跟著你呆在這裡看漫畫,感覺倒也不錯。」江陽繼續說,似乎是看中了書架上的一本書,伸手想去拿,於是理所當然的穿了過去。

我鼻子一酸,伸手抽出他想要的那本書,看見封面上的書名,《我一直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一直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們卻永遠也觸碰不到對方。

食堂。

江陽喋喋不休的跟我講哪些菜好吃哪些菜是狗屎。

「你個子不矮,就是太瘦了,老子一口氣就能把你吹出校門了。」江陽上下打量我的身板,忽然湊近我,對著我輕輕吹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