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臉黑線:「你還真打算把我吹走啊。」
「所以,」江陽咳了咳,「為了不被我吹走,你要多吃點飯。」
「嗯。」我笑著點頭。
江陽順手指向2號視窗:「那個視窗的大姐每次盛的米飯最多,給的肉塊也多,用的勺子是最乾淨的,以後排隊記得排2號。」
我驚訝於江陽居然會注重這些細節,下一秒便聽見他摸著下巴道:「而且那個大姐的胸很大。」
「……」
最後是泳池。
我們並排站在泳池邊,那天被陳華杉按進水池的場景至今還歷歷在目。
那個時候毅然決然朝陳華杉和袁禮跪下的江陽,始終印在我腦海裡,我記得他當時臉上的表情,他的痛苦和絕望,我全部知曉。
就在前幾天,陳華杉和袁禮死了。
據說是陳華杉騎摩托車載著袁禮,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杆,車後座的袁禮被甩出了三米遠,頭部重重撞上水泥地,而陳華杉則被摩托車的零件戳穿了胸口。
這件事上了本地新聞,每個人都在議論他們倆的死亡。
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江陽。雖然他們是無情的背叛者,但江陽一定不希望他們以那種方式結束生命。甚至會為了他們的死傷心難過。
江陽就是這麼一個善良的笨蛋。
我轉臉望向身旁的江陽,他也正注視著我。
我們久久對視,微風拂過我的臉頰,癢癢的,卻無暇伸手去撓。
直到江陽開口打破靜默的氣氛:「跳下去。」
……哈?
「你得學會游泳。」他認真的說。
我退後兩步:「我怕水。」
「越是害怕越要攻下它。」江陽煞有其事,做了個要我跳下去的手勢。
我掉頭就走,身後傳來江陽的怒吼:「你他媽怎麼跟個娘們似的!」
我繼續飛快的往前奔,他輕而易舉追上我:「好了好了,不逼你了就是。」
我鬆了口氣。
然後聽見他小聲嘟噥:「反正以後的日子長著呢,有的是時間督促你學游泳。」
——反正以後的日子長著呢。
我停下腳步。
「幹嘛?」江陽挑眉。
「沒什麼,」我衝他笑,「我會學游泳的。」
他滿意的點點頭,雙手插兜,一個人走在我前面,留給我一個後腦勺。
我慢慢跟在他身後,用口型對著他的背影說,對不起。
最終我也成了背叛者,對不起。
無法遵守承諾跟你過一輩子,對不起。
江陽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轉頭看向我,嘴角似乎帶著一絲異樣的笑容,當我努力想看清楚時,他又把頭轉過去了。
第二天,李老師沒有來學校。我們班又換了位代理班主任。
代理班主任表情沉痛的向我們宣佈:「你們的李老師昨天晚上遭到入室搶劫,因為奮力反抗,被歹徒殘忍殺害。歹徒現在還不知下落,希望大家在哀悼李老師的同時,也注意外出安全……」
我有片刻的愣神,手心冒出層層冷汗。
袁禮、陳華杉、李老師,一個接著一個的死了。
真的只是巧合嗎?
抬起頭,我看見像往常一樣倚靠在我們班教室門口的江陽,正歪著頭衝我笑。
我使勁錘了下腦袋,驅散那些不正常的念頭。
只是意外。
嗯,一定是意外。
李老師已經去世,我本以為讓江陽昇天的事就此擱淺了,卻接到了江南的電話。
她冷靜地說:「我會想辦法請別的法師,總之江陽近期必須消失。」
「你真的是為江陽好嗎?」我說。
江南沒有吭聲。
我繼續道:「你真的確定李老師,或是什麼別的法師,能讓江陽成功昇天嗎?其實這種事誰都不能確定吧?如果,江陽沒有昇天,而是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或是魂飛魄散,你也無所謂嗎?」
長時間的靜默後,江南在電話那頭低笑一聲:「反正都已經死了,去天堂還是地獄,有區別嗎?」
握著手機的手用力攥緊,我抬高音量:「你終究還是為了自己,你害怕被江陽怨恨,害怕遭到報復!」
江南好像一下子崩潰了,嘶吼道:「你懂什麼?!如果害死江陽的人是你,你也會像我一樣每天膽戰心驚!害怕不知哪一天就會被他的鬼魂索命!現在陳華杉袁禮和那個姓李的都已經死了,如果我不採取行動,下一個死的就是我!他會來殺死我的!他一定會來的……」
如果害死江陽的人是你。
如果害死江陽的人是你。
明明……就是我啊。
「不會的。不會的。」一直到掛了電話,我都在喃喃自語。
江陽出不了校門,江陽是個善良的笨蛋,無論如何害死袁禮他們的人都不可能是江陽。
絕不可能。
不會是他的。
「錢小道!」慕容泉的喊叫將我的思緒拉回了現實,「晚上放學送我回家!」
「欸?」我一愣。
慕容泉有點臉紅,但嘴上依然氣勢十足:「我可不是因為害怕歹徒才不敢一個人回家的!」
我無奈地點頭:「知道了。」
慕容泉放下心來,轉身回自己座位,卻又伸頭望向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當我準備發問時,她又瞪我一眼扭頭不再看我了。
縱然慕容泉任性狂妄脾氣差,可她其實也只不過是個單純膽小別扭的小女孩罷了。
我曾視她為耀眼的光,甚至為了她放開了拉住江陽的手,如今我好像真的得到了她的重視。
可我對她的喜歡,揹負著我的內心深處的自私和陰暗,揹負著江陽的生命,太過沉重,讓我喘不過氣。
所以,不得不放手。
送慕容泉回家的路上,我們彼此相對無言,路過噴泉廣場時,她突然站住,抬起手腕看錶,臉上慢慢浮起笑容,嘴裡默唸:「一,二,三!」
她話音剛落,噴泉刷的一下噴洩而出,形成一個巨大而美麗的水柱,水流濺到了我臉上,我抬手去擦,慕容泉忽然湊過來,按住我的手,踮起腳尖親上了我的唇。
我呆立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
絢爛的燈光伴隨著美麗的水柱,慕容泉閃亮的眼眸和柔軟的唇,夜空中渾圓的明月。
水柱落下時,慕容泉離開我的唇,看著我笑:「喜歡嗎?」
「欸?」我捂住發燙的臉頰。
「你想哪兒去了?我問你喜歡這個噴泉嗎?」慕容泉冷哼。
我結巴道:「喜、喜歡。」
「臉紅個屁啊你,跟個娘們兒似的。」慕容泉皺起眉,「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回家,再見。」
說完她就轉身離開了。
我想要跟上去,她不耐煩的回頭瞪我:「不準跟著我!」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異樣的違和感。
不管是剛剛那個吻,還是她今晚的種種表現。
直到次日中午,當我在食堂吃午餐時,接到江母打來的電話,告訴我江南被送進精神病院了。昨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家,忽然發瘋,大吵大鬧胡言亂語,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的心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
回教室時,我路過慕容泉的座位,說:「那天謝謝你把我從泳池裡救上來。」
慕容泉像打量神經病一樣瞪著我:「把你從泳池救上來?你說什麼夢話?」
我繼續說:「昨晚的噴泉很漂亮。」
慕容泉忍無可忍的一拍桌子:「你到底在說什麼胡話?什麼噴泉?」
心中的疑問一瞬間都被證實了。
昨晚在噴泉邊慕容泉埋怨我的那句「跟個娘們兒似的」。
是江陽的口頭禪。
而且慕容泉離開我後去往的方向,是江陽家。
我原以為慕容泉家跟江陽家在同一方向。
可慕容泉這幾天明明因為被校長懲罰一直留校住宿。
一向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對我唾之以鼻的慕容泉,為什麼會奮不顧身冒著大雨跳下去救溺水的我。
騎著摩托車奪命狂奔的陳華杉和袁禮,到底是在躲什麼,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能讓他們驚嚇的撞上電線杆。
嚴謹一絲不苟的李老師家裡為什麼會突然闖進歹徒,除非歹徒是他所熟悉的人。
能把江南嚇瘋的又會是什麼。
只有一個可能,被江陽附身了的慕容泉。
慕容泉每天都呆在學校,無疑是最方便的附身物件。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你最終還是成為了我最不希望你成為的怨靈?
你的笑容、樂觀、陽光,全部都是假的嗎?都是騙人的嗎?
明明是上課時間,我卻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跑出了教室,我要找江陽。
我要去見他,然後讓他親自告訴我,一切都是我在胡思亂想。
無論他說什麼,我都相信。
哪怕是騙騙我也好。
江陽像往常一樣坐在操場上的長椅上,看著體育課上打籃球的學弟學妹。
我站在他身後,輕聲說:「你早就記起了自己自殺的理由,對不對?」
江陽的後背僵了一下,回頭看向我。
我堅持著與他對視,拳頭緊緊攥起來。
僵持了半會兒,江陽嘆了口氣,眼神變得很溫柔,低聲說:「昨晚我以慕容泉的身份回了趟家,家裡只有姐姐一個人,我喝著姐姐親自泡的紅茶,看著客廳牆上我的黑白遺照,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姐姐抱著我的相簿翻看,她的眼神看上去十分哀傷。」
「當時我心想,算了,原諒她吧。於是我伸手撫摸她的臉頰,跟她說,姐,我愛你。」
「這是我生前一直想跟她說卻從未鼓起勇氣說的話。」
「她抬頭注視著我,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目光中滿滿的都是恐懼。她將手上的相簿砸向我,相片散了一地。」
「我只是想抱抱她。告訴她,我原諒她了,讓她不要再自責,好好活下去。」
江陽捂住臉,自嘲的笑起來:「她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可能傷害的人就是她呢。」
我伸出手,想要拍拍江陽的背,卻還是停在了半空中。
江陽繼續說:「那天我無意間聽見袁禮和陳華杉的通話,不小心從樓上墜下來時,就已經恢復了所有記憶。」
「我想起了袁禮和陳華杉的背叛,江南的怨恨,還有你。」
「那時我心想,自己活得可真失敗啊。勉強呆在這學校也沒什麼意思了。可在我即將消失的前一秒,你的眼淚恰好滴到了我臉上。」
「正是那溫熱的觸感,讓我對這個世界產生了留戀。」
「不,是對你產生了留戀。」
「你是我唯一的寄託了。」
「所以,我假裝忘了自己自殺的理由,你假裝從未放開我的手,」江陽伸出手,掌心覆上我的眼睛,輕輕觸上我眼角殘餘的淚滴,「就這樣一無所知的過一輩子,不是很好嗎?」
「那天我眼睜睜看著你在水中慢慢沉下去,我以為你會就這麼死掉,直到看見了偶然路過的慕容泉。我衝上去想叫她趕快救你,沒想到居然陰差陽錯上了她的身。」
「那一瞬間,我才明白原來自己是可以走出校門的,原來自己是可以觸碰到物體的。」
「但是隻要有你陪著我,能不能走出校門,能不能觸碰到物體,其實都無所謂。」
「可是,為什麼,連你也要驅逐我呢?」
他哀傷的注視著我,令我無所適從。
我張開嘴,想要解釋,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如果袁禮和華杉不死,說不定他們還會再來害你。如果李瘦子不死,我就會被除掉。我們不是說好要過一輩子嗎?所以誰都不能有事。」
江陽衝我笑,看上去似乎是陽光燦爛的笑,卻令我毛骨悚然,他說:「我從沒有怪過你。即使你那天在頂樓鬆開了我的手,即使你協助李瘦子和我姐除掉我,我也不怪你。」
「你只要好好活著,我們就這麼過一輩子,好不好?」
「揹負著無數條生命過一輩子嗎?」我剋制不住的搖頭,連連倒退。
江陽踏出腳步試圖靠近我,我猛地掉轉頭,跌跌撞撞的逃了。
江陽被我拋棄在身後,他在用什麼樣的眼神望著我遠遠逃開的背影,我全都不知道。
我常常做同樣一個夢。
夢中的江陽沒有死,我也沒有鬆開抓住他的手。我緊緊地抓住他,拼盡力氣將他拉了上來。我們一起癱坐在頂樓喘著粗氣,然後對視良久,一起笑出了聲。江陽笑著將手伸向我,說:「謝謝。」我慢慢抬起胳膊,試圖握住他的手。可他的手卻改變了方向,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
那只是個夢。
夢醒後,江陽依然會衝我微笑,跟我爆粗口講冷笑話。我們走遍校園的每一個角落,他教我投籃,教我游泳,教我追女孩子。陽光打在他身上,使他的身體彷彿變成了美麗的透明色。
可如果永遠也醒不過來呢。
如果醒來之後,依然是遍佈陰霾、沒有陽光的世界呢。
我曾堅信,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而事實上,有時候,如果活著,註定無望。
每個人一生中都會或多或少犯幾個錯,有的錯誤只要及時改進,很容易就會得到原諒。而有的錯誤,卻是抵上性命都彌補不了的。
如果我沒有放開江陽的手,他就不會死。
如果我沒有答應幫助江南驅逐江陽的靈魂,他就不會因為對我失望而淪落為怨靈。
沒有如果。
從我放開抓住江陽的手那一剎那,我跟他的結局就註定了。
註定絕望。
註定痛苦。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了教學樓頂樓。
我站在江陽曾經跳下去的地方,透過欄杆看見追過來的江陽正站在樓底,抬頭直直地注視著我。
我想起江陽臨死之前跟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我等你。
他其實一直都在等我。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