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看不見的未來

【渴望未來的他】

這幾天學校放假,一直在下雨。

做鬼魂的好處就是無論雨下的有多大,都可以不打傘在室外盡情活動。

我兩手插兜,踩在一片一片的水窪裡,雨打到我身上,又落回地面。

一把傘突然遮住我的頭頂。

我扭頭看向身後的錢小道,他衝我笑,鏡片上沾了幾滴雨水。

「不是放假了嗎?你還來幹嘛?」我說。

「想見你。」他一本正經的答。

我咂嘴,直挺挺往前走:「少肉麻,你不是跟慕容泉告白了嗎?怎麼不找她玩去?」

「那天我跟她告完白後……她給了我一拳。」錢小道悶悶不樂的說。

我幸災樂禍的大笑,笑著笑著,聽見身後的錢小道低聲說:「可不可以,不尋找自殺的理由了?」

雨聲很大,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錢小道聲音很低:「如果找到最後,發現致使你自殺的,是你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原因,那豈不是又要承受第二次那種痛苦?」

「為什麼,非要去尋找痛苦的根源呢?就這樣無憂無慮的呆在校園裡,不是很好嗎?」

「暑假過後我就申請住校,我們一起聊天,一起看漫畫,一起看球,就這樣過一輩子,好嗎?」

「誰要跟你過一輩子!」我嫌棄的皺起眉。

錢小道接著說:「雖然我總有一天會從這個學校畢業,但我將來會報教師專業,大學畢業之後就回來做老師,我們還是每天都能見面。」

「那你18歲的時候,我是18歲,你20歲的時候,我還是18歲,你30歲的時候,我他媽還是18歲,老子豈不是很虧?」我不爽的雙手抱臂,「你還是抓緊時間找出我自殺的理由吧,老子趕著投胎呢。」

「……我不。」

還會頂嘴了!

我大怒,組織了無數種語言準備好好訓斥這小子一頓,轉過身,卻看見錢小道正別過頭,摘下眼鏡偷偷擦眼淚。

「你哭什麼?」我說。

「雨打到我眼睛裡了。」

「看來這雨跟我一樣,有穿透鏡片的技能。」

錢小道不吭聲,用手捂住眼睛,眼淚從他的指縫流出來。

「別哭了。」我走近他。

「沒哭。」他啞著嗓子道。

「好吧。」我嘆了口氣,「怕了你了。」

他一頓,抬臉看向我,瞪大哭紅的眼睛:「你答應我了?」

我冷哼:「不就一輩子麼,過就過。」

錢小道高興的笑起來,他忘了戴回眼鏡,兩隻小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條縫。

「以後我要教你打籃球你不準再找各種理由推脫了!」我說。

「嗯。」

「寫信給海賊王的作者催他趕快更新下一章!」

「……嗯。」

「再有人欺負你你要給我狠狠欺負回去,不準躲在器材室抹眼淚了!」

「……嗯。」

「下次我想看蒼井空的片子或是去女生宿舍,你不準阻止我。」我嚴肅道。

「說起這個,」錢小道答非所問,「那天我去你家,在你房間床底翻出了好幾張h碟……」

他咳了咳:「我幫你銷燬了。」

「你可以自己留著看的,那些都是珍藏版。」我惋惜道,「對了,你最近怎麼不帶我姐來看我了?」

錢小道臉色一變,手上舉的傘差點掉到地上。

「你怎……」我沒來得及說完整句話,就看見兩個熟悉的人影打著傘朝我們這邊走過來。

是陳華杉和袁禮。

錢小道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支吾道:「陳華杉怎麼也來了?」

「什麼意思?」我眉頭一跳。

「袁禮跟我約好今天在學校見面,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是關於你的。」錢小道小聲說。

「你他媽是傻逼嗎!?」我吼道。

我跟陳華杉從小一起長大,深知他的脾性,只要有人敢得罪他,哪怕豁出性命,他都會一雪前恥,狠狠地報復回來。

所以那天得知錢小道拿酒瓶把他給砸了之後,我才會一時氣結,衝錢小道發火。

錢小道這白痴無疑於在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如今我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卻沒想到居然是袁禮出面誘騙了錢小道。

「快跑啊蠢貨!」我衝傻站在原地不動的錢小道喊道。

錢小道如夢初醒,調頭開跑,卻已經被大踏步走過來的陳華杉一把揪住了衣領。

「你想跑哪兒去?」陳華杉勾起唇角惡劣的笑,揪住衣領的手慢慢移動到錢小道的脖頸,用力勒住,硬生生將他往游泳池那邊拖。

雨下得很大。

校園裡除了他們,再沒有其他人。

我眼睜睜看著錢小道毫無反手之力,任人宰割的被拖到游泳池,腦袋被生生按進泳池。錢小道痛苦的掙扎著,連救命都喊不出。

他不會游泳。

如果我還活著,一定會狠狠把陳華杉揍翻在地,用力抱住錢小道告訴他別害怕有我在。

可我已經死了。

我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幽魂。

我救不了他。

我什麼也做不了。

「上次被你砸過的地方直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呢,」陳華杉猛地將錢小道的腦袋從水裡拽起來,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你說我該怎麼報答你才好呢?」

錢小道嗆了好幾口水,拼命的張大嘴呼吸。陳華杉笑著又把他的腦袋按進了泳池裡。

袁禮沉默的打著傘站在一邊,始終不發一語。

「小禮,華杉,求你們了,」我衝他們跪下來,顫聲說,「停手吧。」

錢小道艱難的轉臉看向我,用口型跟我說:「我沒事。」

下一秒,他就被陳華杉一腳踹進了泳池。

陳華杉衝在水裡撲騰的錢小道做了個拜拜的手勢:「喝個夠吧。」

然後他鑽進袁禮的傘底,摟住她的腰,揚長而去。

我跌跌撞撞的跳進泳池,身體墜入水中的一剎那,彷彿有無數沉重的鋼鐵朝我壓過來,企圖將我埋進池底。我使不上任何力氣,看見離我兩米遠的錢小道撲騰的幅度漸漸減弱。

我艱難的遊向他,向他伸出手,他衝我虛弱的笑,試圖抬手抓住我,可我們都忘了,我跟他,是觸碰不到的,他的手穿過我的手,身體直直沉了下去。

我愣在原處,眼睜睜看著錢小道被水流吞沒。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