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
高考前一天,我去了自己的班級。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學,熟悉的老師,熟悉的黑板報,上面寫著離高考還有0天。
我的座位依然空著,上面積了一層灰,看來已經有些日子沒人碰過了。
因為是最後一天了,大家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把腦袋埋在桌前大堆的書本資料裡。
有的在寫同學錄,有的抱在一起矯情兮兮的流眼淚,還有的在整理書本準備回家。
幾個男生嬉皮打鬧,不小心碰翻了我的桌子,桌子落地發出巨大的砰聲,喧鬧的班級瞬間靜下來,幾乎所有人都望向我的座位。
其中一個男生最先打破了壓抑的氣氛,對打翻我桌子的男生說:「還不趕緊把桌子扶起來,小心江陽晚上找你去!」
他一邊說,一邊吐出舌頭模仿厲鬼:「誰讓你動我桌子了……誰讓你動我桌子了……」
全班大笑。
笑完之後,大家各幹各的,該幹嘛幹嘛,桌子依然沒人去扶。
撞翻我桌子的那幾個男生,就是經常跟我翹課出去打dota的哥們兒。
我灰溜溜的離開了那裡。
其實沒什麼。
我又不是張國榮,誰會永久銘記我一輩子,每當有人出言侮辱我,就站出來忿忿不平的替我辯護呢?
我回到了錢小道的班級,依靠在教室門口的牆上,透過視窗看見坐在最後一排的錢小道正在認真的記筆記。
他時不時伸手抬抬眼鏡,握筆的姿勢像個小學生,樣子蠢到家了。
我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直到他抬起頭,衝我抿嘴一笑。
我用口型訓斥他:「好好上課。」
他立即端正坐姿望向了黑板。
李瘦子不准我踏進他們班教室,我再也不能幫他作弊,只得監督他認真學習。
課上到一半,校長居然出現在了他們班門口,跟老師耳語了句,慕容泉被叫了出來。
沒記錯的話,慕容泉應該是校長的孫女。
校長一直視她為掌上明珠,所以導致了這丫頭在校園裡飛揚跋扈的性子。
校長的表情看上去並不太慈愛,把慕容泉拉到一邊,沉聲說:「我聽你們班主任說,上次月考,你在班上居然才排第五名?」
居。然。才。排。第。五。名。
校長大人您讓我這個一直排倒數第五的吊車尾情何以堪?
慕容泉一改往日的飛揚跋扈,默默低垂著頭,一聲不吭。
我看見那個在外人眼裡視孫女為掌上明珠的校長揚起手掌,狠狠扇向了慕容泉的臉:「沒考上第一,你讓我顏面何在?讓我在職工面前怎麼抬得起頭?這幾天別回家了,給我呆在學校里加強學習!一個星期後我會再考你一次,如果敢錯一題這個暑假你就別想踏進家門一步!」
慕容泉咬著唇不出聲,校長厲聲吼道:「聽清楚了就給我應一聲!」
「我知道了。」聲音小的像蚊子。
校長看了四周,確定沒人看見剛剛那一幕,狠狠瞪了慕容泉一眼:「沒用的垃圾!」便甩手走人了。
慕容泉嘴角帶著傷,沒有回教室,而是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教學樓,烈日烘烤著她的皮膚,把她的臉頰曬的通紅。
她直接跑向了操場,撿起地上的球,毫無章法的投起了籃。
這麼說來我好像經常看見她在投籃,無論是體育課還是課餘時間,她唯一的娛樂就是練球。矮矮的個頭投起籃來顯得十分吃力,但她像著了魔似的不停重複著,再這樣下去恐怕會中暑。
我來到錢小道的班級,走到他的座位前,說:「去操場。」
他震驚的望著我,壓低聲音道:「你怎麼進教室了,被李老師知道的話……」
「少廢話,去操場。」我不耐煩道。
錢小道茫然的被我趕到了操場,看見瘋了般的慕容泉後立刻通竅了,連忙上前奪過她手上的球,問:「你怎麼了?」
慕容泉抬起手遮住臉,不讓錢小道看見自己臉上的傷和眼淚:「把球給我。」
「發生什麼事了嗎?」錢小道小心翼翼地問。
「我讓你把球給我!」慕容泉大聲吼出來,撲身想要搶球,結果身子一晃,整個人軟在了錢小道懷裡。
「江陽答應過我的,他答應我要教我投籃的。」慕容泉喃喃自語,目光凝聚在我站著的方向,但我知道她看不見我,「我一直記在心裡,他卻忘了。」
錢小道眼神一滯,抱緊慕容泉,抬頭看向我。
「那天下很大的雨,我因為體育成績很差,放學的時候被爺爺罰去操場投籃,投滿十個才準回家。我怎麼也投不中,累的癱坐在雨地裡,江陽學長打著傘遮住我的頭頂,撿起被雨淋溼的球,輕而易舉的就把球扔進了球框。他笑著跟我說,投籃很容易的,要不要我教你?」
「他明明答應過要教我投籃的,結果第二天就把我忘在了腦後,我悄悄跟在他身後,希望他能看看我,能想起來對我說過的話,我努力的練習投籃,希望在練得非常熟練時親自投給他看,告訴他,不用他教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他不記得跟我說過的話,不記得我的臉,不記得我的名字,他什麼都不記得。」慕容泉把腦袋埋進錢小道懷裡,啞著聲音說,「我都還沒投給他看,我都還沒跟他說我喜歡你。」
那天雨下得很大。
慕容泉渾身都溼透了,頭髮遮住她的臉,我連容貌都沒看清。
我以為那只是一個小小的玩笑。
我以為只是一個失戀少女在亂髮瘋,第二天就會晴空萬里快快樂樂的跟男朋友和好如初。
「他知道的,」錢小道柔聲安撫慕容泉,「說不定他現在就站在你身邊,盯著你看呢。」
慕容泉停止抹眼淚的動作,打了個寒戰,瞪向錢小道:「不會安慰人就滾一邊去!」
錢小道一動不動,維持著抱住慕容泉的姿勢。
慕容泉推了他一下,他攥的更緊了。
「你不想活了?」慕容泉板起臉。
「我喜歡你。」錢小道直視著慕容泉,低聲說。
慕容泉表情微窘,臉頰通紅,支吾道:「你給我閉嘴。」
「即使你不喜歡我,看見我就討厭,想方設法惡整我,我也喜歡你,慕容泉。」錢小道語氣堅定。
……好像沒我什麼事了?
我咳了咳,轉過身,雙手插兜,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姐姐】
禮拜天的時候,我擅作主張去了江陽家。
拎著廉價的營養品,我敲開了他家門。
江陽的父母非常歡迎我的到來,又是給我切水果又是給我倒汽水。江陽去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們眉眼間雖然還稍帶悲傷,但明顯已經釋懷多了。
只有江陽的姐姐江南,沉默的坐在一旁翻相簿。
我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本相簿裡全部都是江陽的照片。
江南留著齊肩的短髮,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幾歲,她穿著寬大的睡裙,頂著一臉憔悴的素顏。
「我能看看那本相簿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江南沒有吭聲,把相簿遞向我。
這本相簿記錄了江陽從小到大所有的影像。
江陽四歲時抱著一把玩具衝鋒槍的樣子,江陽十歲時穿著迷彩服故作嚴肅的樣子,江陽十五歲時穿著白色襯衫皺眉的樣子。
我抬起頭,看著客廳正中央牆上掛著的江陽的黑白遺照。
照片裡的江陽安靜的注視著我,嘴角帶著微微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