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江陽十八歲時的樣子。
這張照片時刻提醒著我,江陽已經死了,的的確確死了,屍體已經被燒成了灰,被埋進了很深的土裡。他不會復活,也不會重生。雖然此刻他正坐在學校操場的鞦韆上一個人晃來晃去等著第二天天亮我出現在他面前,但是他真的死了。
一想到這裡,我的胸口就發悶。
而江陽的親姐姐,現在就坐在我對面,仔細看的話,她的眉眼跟江陽非常相似,甚至連皺眉的動作都很像。
她會不會知道江陽自殺的真相呢。
不等我提問,江南就主動開口道:「我問了很多人,江陽的同學,還有朋友,他們都告訴我,他之所以自殺,都是因為那個劈腿的女朋友。」
不是那樣的。
看得出江南非常傷心,因為自殺,意味著對人間失去一切念想,自私的丟掉所有舍不下的人和放不下的事,義無反顧的一個人奔赴死亡。
家人,朋友,愛人,在那一瞬間被全部丟掉,一門心思只渴望死亡。
她以為自己的親弟弟毅然決然的拋下了自己跟父母,僅僅因為一個劈腿的女朋友。
儘管只有我知道,那不是事實。
「如果我告訴你,江陽不是因為袁禮自殺的,你會信嗎?」趁江父江母不在,我鼓起勇氣,壓低聲音對江南說。
江南愣住,滿眼都是震驚。
「我可以去江陽房間看看嗎?」我說。
江南指了指南邊的臥室。
江陽的臥室非常整潔,我剛才從江母那裡得知,這裡每天都是江南打掃的。
以江陽的性格應該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如果能找出他生前用過的電話卡,查一下通話和簡訊記錄,應該能找到些線索。說不定他還會在手機裡留下遺言什麼的。
「他跳樓的時候手機跟著摔碎了,已經被警察清理了。」跟著進來的江南答道。
我頹然的嘆了口氣,看見江南比我更加失落的臉後,突然萌生一個想法,然後我說:「你想不想見見江陽,不,應該是,想不想跟他說說話?」
第二天,當我把江南帶到江陽面前時,江陽的表情彷彿像見了鬼。
「我覺得應該趁你還沒投胎讓你跟家人見一面,所以把我你的事全部告訴了你姐姐,她相信了我,而且很想見你。你也很想她吧?」我衝他笑。
他快步調頭往回走:「突然想起我還有事先走了!」
「喂!」我迅速追上他,「你在不好意思嗎?」
「你全家都不好意思!」江陽罵道,「老子只是不太擅長以鬼魂的身份跟我姐交流而已!」
我無奈地笑笑:「放心吧,我會充當你們的傳話機。」
在我的絮叨下,江陽還是硬著頭皮來了。
「江陽現在就在我旁邊。」我跟江南說。
江南望向江陽站著的方向,半信半疑道:「小陽,你真的在嗎?」
「在啊。」江陽小聲嘟噥。
「他說他在。」我說。
「我能問幾個問題確認一下嗎?」江南仍保持懷疑態度。畢竟這種有悖天理的事不是正常人一下子就能接受的。
「可以。」我說。
「有一年暑假父母因為工作的關係不在家,午飯都是我做,有一天家裡沒蔬菜了,我懶得下樓買菜,後來給你做了什麼?」江南一本正經道。
「江陽,快回答啊。」我催道。
「西瓜皮炒青椒。」江陽板著臉答。
我跟著重複了一遍,看見江南點頭表示答案正確後,嘴角抽動著想笑,被江陽狠狠一瞪後立即憋了回去。
「還有,高中時我跟班上的男生談戀愛,被你發現後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江南繼續問。
我一臉期待的看著江陽。
「……他哪裡比我好!」江陽窘著臉。
這次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在姐姐面前,江陽顯得特別溫順可愛。
幾番確認後,江南終於相信了江陽的存在。
她有片刻的愣神,像是經歷了無比艱難的心裡掙扎,跌跌撞撞的癱坐在長椅上,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跟江陽講話:「你到底為什麼自殺……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我忙上前撫慰她:「姐姐,昨天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江陽忘記了自殺的理由,我們不要逼他了好不好?」
「忘記了又怎麼樣?你這個叛徒!」江南哭起來,衝江陽站著的方向吼,「你不是說過如果我將來嫁不出去就養我一輩子的嗎?你養我啊!你快給我養啊!」
江陽緩緩蹲□來,雙手抱頭,死死低垂下頭。
「江陽……」我伸手想拍拍他的肩,想起前面無數次的撲空,還是頹然的收回了手。
「我跟她從小一起長大,關係一直屬於冰火兩重天。小時候總是互相搶玩具,搶不過她我就撕心裂肺的哭,我媽立即衝過來奪過我姐手上的玩具,一邊哄我一邊把玩具塞到我手裡。我姐賭氣回自己房間,不肯吃飯也不看動畫片,直到我看不過去的把玩具還給她,她才開開心心的看動畫片去了。」
「雖然偶爾小打小鬧,但我們始終是親密無間的姐弟。」
「我以為我會親眼見證她找到滿意的工作,結識不錯的男友,走入婚姻殿堂,目睹她穿著漂亮的白色婚紗,挽著那個走了狗屎運的新郎官,開始她幸福的甜蜜生活。」
「然而我卻在一切都是未知數時,永遠停留在了18歲,停在了高中校園。」
「我甚至沒能等到她大學畢業。」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江陽抬頭看我,像一條等待安撫的小狗,虛弱的蹲在我面前,彷彿隨時可能倒下去。
好想抱抱他。
可無論如何也觸碰不到。
雖近在咫尺,卻彷彿相隔天涯。
「一切都會好的。」我說。
江南的情緒慢慢安定下來,在我的提示下走近江陽,哽咽道:「爸的公司已經度過了危機,媽也比剛開始好多了,不再每天以淚洗面,只是偶爾提起你,大家還是會情不自禁掉眼淚。最讓爸媽不能釋懷的就是你自殺的理由,曾經我們都以為你是因為袁禮和隔壁陳家那小子,但是小道的出現改變了我的想法。」
江南衝江陽笑,儘管她看不見他:「忘記了沒關係,努力想起來就行了,實在想不起來,也還有我跟小道在。我以後每天都會來學校看你的,一直到找到你自殺理由、安心投胎那天,也會親自送你。」
「……嗯。」江陽笑起來,像他們家客廳牆上那張黑白照,嘴角微微彎起來,像是壞笑,又像是發自內心的帶著暖意的笑。
我也跟著笑。
一切都會好的。
亡者會安心投胎,未亡者會珍惜當下。
前提是,如果第二天我沒有在無意間經過李老師辦公室時,聽見了江南跟李老師的對話。
「我答應了錢小道同學,如果江陽不進我們班教室的話就放他一馬。」李老師的聲音。
「這就是你身為教師的自覺?放任一個跳樓自殺的怨靈在校園徘徊遊蕩?你怎麼就知道他不會去殘害除了錢小道之外的學生?」江南的聲音。
「這個……」
「江陽是我弟弟,我最有資格懇請你除掉他。即使魂飛魄散,也比做這種孤魂野鬼強。」
我倒退幾步,後背抵上冰涼的牆。
——我以後每天都會來看你的,一直到找你自殺理由、安心投胎那天,也會親自送你。
一直到投胎那天,也會親自送你。
親自,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