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器材室,操場,食堂,哪裡都找過了,就是不見他的身影。
我每間教室都跑進去找,被人用異樣的眼神盯著也無知無覺,我甚至要闖進女生宿舍,被宿管阿姨揪住衣領丟了出去。
我一直以為他會永遠在我身邊,曾經視若地獄的學校因為他的存在變得充滿光明。我已經習慣了每當我踏進校門,就能看見他站在不遠處,兩隻手插在兜裡,衝我微微彎起嘴角笑。只要有他在,就算別人再怎麼欺負我、故意整我,我也不會有所畏懼。因為我知道他會陪著我。
我一直有意忽視他已經死了這個事實。
明明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
他教我打籃球,教會我反抗,告訴我什麼是勇氣。
為什麼偏偏已經死了呢。
為什麼沒有在他活著的時候早點與他相遇呢。
就算真的要分別,我也不希望自己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江陽是個傻瓜」。
其實我們都是傻瓜。
即使慕容泉把我關進器材室一整夜、將我書包丟進廁所、朝我臉上潑水,我也依然相信,只要靠自己一顆真心,她總有一天會被打動,會衝我展露真誠的微笑。
江陽也是這麼想的吧。只要堅持下去,陳華杉總有一天會被自己打動,會減輕對自己的怨恨,會真心誠意的繼續做他的好哥們兒。
可天底下,最善變的是人心,最難變的,也是人心。
儘管這幾天慕容泉因為江陽的關係跟我稍微親近了點,可當旁人玩笑般的質問她是不是在跟我交往時,她還是露出嫌惡的表情,說:「我怎麼可能跟那個垃圾交往!」
儘管江陽心懷愧疚,對陳華杉有求必應,可當他落難時,陳華杉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幫助他度過難關,而是火上澆油,故意當著他的面吻向袁禮的唇。
所以,我們都是傻瓜,江陽。
「錢小道,上課時間你在操場亂逛什麼?」慕容泉作為班長奉李老師的旨意來捉我回教室。
我站在大太陽底下,大滴的汗夾從我臉上冒出來,滑落到地上。
「這天熱的要死,快跟我回教室。」慕容泉自顧自朝教學樓方向走去。
「我要找他。」我站在原地不動。
「找誰?」慕容泉見我沒有跟著她,不滿的瞪我。
找誰?
我抬頭望向教學樓頂樓,終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頂樓,離我很遠,但我依然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他。
不顧身後慕容泉的叫喊,我頭也不回的奔向了教學樓。
「你上來幹嘛?」江陽打量著氣喘吁吁跑到頂樓的我,微微皺起眉,「不怕被我害死嗎?」
「怕,怕的要命。」我一步一步靠近他,在離他半米處站定,「但比起死亡,我更害怕失去你這個朋友。」
「你在拍偶像劇?」江陽嗤笑,「李瘦子不是警告過你了麼,不要離鬼魂太近。哪怕生前跟那個人再要好,死後也照樣會變成厲鬼害你。況且我生前跟壓根不認識。」
「這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衝他笑,「你忘了你自殺前的記憶,所以肯定不記得。」
江陽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天我的書包被慕容泉扔進了廁所,試卷書本全被水浸溼了,沒有書本就上不了課,老師不准我進教室,我爬到頂樓,想把溼掉的書本曬乾。在等待書本曬乾的過程中,我趴在柵欄上,看著天空發呆。直到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拍拍我的肩,跟我說,小子,你有什麼事想不開?」
那個人就是江陽。
我至今還清楚的記得他的掌心覆到我肩上的觸感。
那是他第一次觸碰到我,也是最後一次。
他表情很嚴肅,似乎以為我要跳樓自殺。我不好意思的撓頭,把事情原委告訴了他。
江陽鬆了口氣,不再搭理我,點了根菸抽了起來。
——抽菸對身體不好。
這句話我憋在心裡好久,始終鼓不起勇氣說出口。
直到江陽用胳膊肘搗搗我,將煙盒遞向我:「來一根?」
「抽菸對身體不好!」我脫口而出。
江陽嗤笑,微風吹起他的頭髮,淡淡的菸草味飄進我鼻子裡。
他看著天空,我看著他,聽見他低聲說:「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要自殺。」
那時我以為他在跟我說。
我以為他在勸我。
卻不知其實是他在跟他自己說。
書本很快曬乾了,我整理好書本,臨走前,撿起他丟在地上的菸頭,對著他的背影說:「再見。」
他沒有吭聲,更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走得很慢,當我到達樓底時,一個熟悉的身影重重落在了我腳下。
鮮血濺到了我的鞋上,剛曬乾的書本試卷灑了一地,還有一張落到了江陽的臉上,迅速被血液浸透。
我的手心裡,還緊緊捏著那截菸頭。
我寧願相信他是坐在柵欄上抽菸不小心跌下去了,寧願相信是誰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我求過李老師了,他答應我,只要你不進我們教室,他就不找你麻煩。」我說,「我會利用課餘時間繼續調查你自殺的原因。所以不要自暴自棄,好不好?」
就算註定要分別,就算真的要昇天,也應該是在我幫他找出自殺理由後,而不是被莫名其妙出現的李老師驅走。
微風吹過,江陽的頭髮和襯衫紋絲不動。
他無奈的苦笑:「還真是被你纏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