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親派來的僕人告訴我,我將會被遣往印度,五年內不得回國。

他命僕人偷偷塞給我兩千英鎊,並通知我因為政治原因,已經斷絕了跟我父子間的關係,希望我能用這筆錢在印度安穩度日,將來自有再會的一天。

我坐在前往印度的航船上,這條船上有很多像我這樣的罪犯,他們大多是平民百姓,因為偷盜或者殺人被抓。以前我總是高高早上,認為他們是卑賤的螻蟻,根本不屑一顧,而如今,我跟他們一樣。我們都是卑賤的螻蟻,在權利和金錢面前,一切都顯得那麼無足輕重。

即將進入茫茫的大海,前途未知。而我望著故鄉的土地,心中卻沒有絲毫留戀。

航船啟動了,巨大的船槳整齊的波動海浪,耳邊是水手們集體喊號子的聲音。

船漸行漸遠,我忽然在岸邊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我不確定是不是他,他知道我的事情嗎?他會來給我送行嗎?這一切都沒有答案了,因為航船不會停留,它正漸漸遠行,直到駛入無邊的大海。

很奇怪,作為犯人被押解殖民地的我居然愛上了航海。

我喜歡大海上乘風破浪的日子,每一次暴風雨都像在經歷一次生死,但只要挺過去了,就是天晴。

我經常獨自站在船頭的頂點處,迎著海風和熾熱的陽光。強烈的風吹拂著我的身軀,許多魚隨著航船跳躍前行。我像只不懼風浪的海鳥,迎著風飛向大海深處,那種感覺是從未有過的心潮澎湃。

開闊的大海帶給我全新的感受,似乎英國的一切都遠去了,甚至連親人的背叛和威脅都隨著一個浪頭落下,從此消失無蹤。

在印度,我花錢賄賂了當地的總督府,獲得了自由經商的資格。為了避免麻煩,我還更改了姓名,叫愛德華·加里。全新的身份讓我重生了,人們以為我只是個毀了容的普通商人。

幾年時間,我賺了一些錢,然後召集了一些船員打造了一支船隊。我們來往於各個殖民地間,收購當地農產品,然後在歐洲銷售。通過跟其他船隊的合作,我們的收入很不錯。

海上的冒險生活幾乎讓我忘記了自己的過往,直到我聽說有人在各個港口打聽一個叫愛德華·費蒙特的人。

誰會來找我呢?是父親嗎?

而當那個人的身影閃現在我視野中時,我簡直呆住了。

港口上,他正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身黑色修士教袍,蒼白的肌膚被陽光曬得發紅,柔順的髮絲被汗水打溼,貼在臉頰上。他還如同我記憶中的那樣,那樣溫和,那樣英俊,在出現的瞬間,就打亂我平靜的內心。

他為什麼來這裡?他來找我做什麼?

我站在高高的船舷上,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可在他即將看見我時,卻轉身躲到了帆板後。

過了一會兒,我悄悄望過去,他已經不見了人影。

夜晚的海港是熱鬧的,水手們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他們喝酒吃肉,享受女人,大聲喧譁,為了一點點小口角打的頭破血流。

這樣的夜晚,天空卻顯得更加遼闊了。群星遙遠,海洋上飄來的氣流卻似乎送來了比星空還要遙遠的東西,猶如冰雪降落在心靈深處,使人悲傷不已。

我獨自站在房間的視窗前,床頭櫃上一盞白蠟燭發出盈盈的光輝,光輝灑在玻璃窗上,映照出我的面容。

一道猙獰的鞭痕從眉間到嘴角,依然清晰的印在我臉上。我望著這張醜陋的臉,伸手捏滅了蠟燭,燭心在我指尖發出茲啦一聲響,房間裡變得漆黑一片。我把桌上的東西統統掃到地上,然後伏在玻璃上重重的喘息著。

我如今醜陋可悲,身上還揹負著殺人犯的名聲,我要怎麼面對他?我該怎麼面對他?他為什麼要來找我?他不是討厭我嗎?如果找不到我,他就會自動放棄了吧?

第二天,我下令出海,把他拋在了身後。

我每次出海前都想,等我下次回來,他一定已經離開了。

誰知道他是個那麼固執的人,一找就找了兩年,經常在各大口岸出入,有時候還去內陸。我多想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不用辛苦找尋了,我就在這裡。可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像耗盡了勇氣,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我還記得幾個路邊的孩子用石子丟我的情形,他們丟了石頭,然後迅速跑掉,邊跑邊朝我喊:「疤臉!疤臉!」

跟我交易的商人們,面對我也會露出鄙夷,我知道他們私下時常重傷我。

別人的冷眼和嘲諷,經歷多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可他卻不是別人,他是我喜歡的人,小時候,我恨不能時時刻刻在他面前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我不要在他心中留下難看的回憶。

現在他真的當了神職人員,在教堂工作,因為幫助當地人的關係,教堂耗資很大,我聽說他正四處籌款。我派船員給他送錢並隱去身份,心中卻隱隱有種期盼。

他會找到我吧?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我,我就再也不離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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