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跟我說起了他這些年的日子。
說的時候,他嘴角始終掛著笑容,內容也輕鬆詼諧,彷彿他這些年過的很滿足。但我知道,一切並不如他所說的那樣簡單美好。常年在海上航行,日子一定不好過,說是在拿生命冒險還差不多。
原本那個一舉一動都如同被紳士準則雕琢過的貴族青年,如今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眉宇間的厚重和沉穩是歷經了危險和風浪造就的,與青年人故意擺出的冷淡姿態截然不同,有些讓人看不透了,看不透他那幽深的眸子,看不透他平靜的表情下在想什麼。
我們度過了整個下午,大多數時間是他在說自己海上的生活,他談的興致勃勃,經常引我發笑。我能感到他在特意討好我,每當愛德華想要獲得某個人的好感時,他總能做到的。我們雖然有過隔閡,後來又分開多年,可他卻能輕易營造舒適的談話氛圍,而不會讓我感到侷促,我最初見到他的緊張無措統統消失了,就好像我們從未斷絕往來,一直是最親暱的好友。
到傍晚的時候,我起身向他道別。
他挽留我說:「我還想要好好款待你呢?今晚就留下來吧。」
「今天晚上教堂有活動,附近的太太們要為即將到來的聖誕做準備,我負責主持禱告。」印度一年四季都很炎熱,以至於會意識不到聖誕節的到來。
「你介意我跟你一塊去嗎?」他笑著問我。
「我很高興能跟你一起。」我望著他說。
從那天起,愛德華成了我們教堂的常客。他幾乎每天都來找我,不需要有很多話說,我們就可以靜靜的斯磨一整天。我們還結伴到處遊玩,像少年讀書時那樣。這樣幸福的日子快活的像個幻影,我甚至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一切讓我忘乎所以。
我們並沒有對外說明彼此的朋友關係,所以來禮拜的人們還是會在私下裡向我抱怨他。
「真討厭,他怎麼突然到我們教區來了?」一個婦人說:「還每天都來,我聽說他過去從不上教堂的。」
「自從他來了,我先生都不愛來做禮拜了。」
「小孩子會被他嚇到,他看上去就個野蠻的海盜。」
也有先生說:「交談過幾次後,我發現他的禮儀修養都很不錯,如果他不是那麼貪婪苛刻,也許還可以接納他,畢竟他也算是個有能耐的男人。」
人們雖然私下裡集體聲討他,但當面遇到時,卻是完全不同的嘴臉,極盡討好之能事。在我向大家宣佈了愛德華向教堂捐款的事情後,人們對他來教堂禮拜的事情也無法反對了,甚至還有人悄悄打聽他的身家。每一個有錢的單身漢都是夫人們眼中的蛋糕,哪怕賣相不好看也無所謂。甚至某些夫人還覺得,因為長相醜陋,所以沒有人把女兒嫁給他。尋思著如果自家不嫌棄他,答應把女兒許配給這個毀容的男人,能從他手裡換多少錢。
而我也遇到了新的尷尬。
每天早上都會有圍在我身邊等我禱祝的年輕小姐,過去也不覺得麻煩,可最近卻越來越令我緊張。每當這個時候,愛德華都坐在教堂大殿正中的某個位子上,遠遠的看著我。我向他微笑,可是他卻不像平時那樣回贈我一個微笑,反而面無表情,幽深的凝視我。
「這裡的姑娘都很熱情,並不如紳士階層的女士(lady:紳士的妻女)那樣矜持。」有一次,我居然沒頭沒腦的向他解釋了起來,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釋什麼。
「在很多商戶眼中,你是個不錯的女婿人選吧。」愛德華毫不留情的戳穿了我的掩飾。
「我……我已經對很多人說過終身不婚的決定了,可是……你知道……我不能因此而粗魯的推拒她們,我是牧師,照顧教民是我的職責。」我訥訥的說。
「呵呵,是照顧年輕女性美夢的職責吧?」他諷刺我說。
我記得這傢伙小時候就喜歡長篇大論,說些略帶尖刻的話。長大後,長篇大論是沒了,尖刻卻好像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紳士不應當讓人難堪。」我無奈的說:「你就不能假裝沒看到嗎?」
「我早就失去紳士的地位了,何況作為一個正直有禮的人,我沒辦法對令我不舒服的事情視而不見。」他挑了挑眉說。
他頭一次當面談論自己的身份,我心中微微酸澀,於是沒有反駁。
「你不如就答應了某位小姐的追求如何,我相信只要你招招手,大批姑娘都會淪落。等他們的父母送上厚重的嫁妝,你將來的生活會變得非常富裕。」他繼續說。
「我早就說過了。」我說:「我不會結婚的。」
「或者你看不上商人的身份,想要娶一個地位匹配的紳士階層的女士。」愛德華不依不饒的說。
「夠了!愛德華,我們不要討論這個話題了,我對女人沒有興趣!」我生氣的說。
「哦,這還真是個令我高興的答案。」他翹起嘴角,嗤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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