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傾心不晚(下)

女人不安穩地動了動,但還是沒能睜開眼睛。

他一路將她抱至床上,步伐穩健,動作極輕。

最後替她搭上被子,低頭凝視片刻。

眼瞼下還有淤青,面上俱是疲態。

做什麼這麼拼?好端端一個小姑娘,不能像昭夕一樣活得驕縱一點嗎?成天在新聞界打拼,像個拼命三郎。

孟隨還遺憾地想著,要是在什麼時報什麼經濟週刊工作就好了,他還能投個資,當個股東什麼的,背後推一把。

新華社這種地方……

不是他的手能伸進去的。

他低頭看她半天,才收回手,走回沙發旁,重新拿起電腦來。

而他不知道的是,書架後的床上,已經「睡熟」的女人陡然間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天花板。

嗯???

我現在是在做夢嗎?

陸向晚掐了把大腿,痛得差點沒叫出來,最後死死憋住了。

既然沒做夢,那剛才是什麼情況?

還是做夢的其實是孟隨,他在夢遊?

*

陸向晚的掙扎沒能維持太久,因為她又睡著了。

早上醒來時,天已大亮。

她躺在床上,掀開窗簾瞄了眼,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孟隨呢?

走了沒?

陸向晚躡手躡腳爬起來,走過書架一看,孟隨還在沙發上。

這一幕有幾分喜感。

總是西裝革履的總裁大人,此刻穿著她給老父親買的t恤和短褲,不修邊幅地倚在沙發上睡著了。

頭髮有點凌亂,眼睛搭在手邊。

他個子太高,手長腿長,尤其是一雙大長腿彷彿無處安放。

陸向晚看了眼表,都七點半了,總裁今天不上班?

她想了想,反正他是老闆,他說了算,不上班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吧?

於是小心翼翼去櫃子裡拿了張乾淨薄毯,輕手輕腳替他搭上。

近距離看著,才發現他是真的好看。

到底是自帶濾鏡還是怎樣,她就這麼看著疲倦邋遢的他,也覺得賞心悅目。

男人的下巴上一夜之間長出了一層薄薄的青色胡茬,換做別人,她大概會覺得不整潔,可放在他身上,就只剩下男人味這一個選項。

陸向晚嘆口氣,先去洗漱,然後走進廚房,想了想,開始熬小米粥。

熬到一半時,她舀了一勺嚐嚐,想看看熟沒熟。

身後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你在偷吃嗎?」

陸向晚嚇一跳,還沒吹涼,一勺嚥下去,喉嚨差點沒給燙破。

她一邊哈氣一邊掉眼淚,「你,你幹嘛忽然嚇人?」

孟隨走進來,揉揉眼睛,「做什麼呢?」

好不容易緩過勁,陸向晚擦著眼淚說:「熬粥。」

「熬粥就熬粥,為什麼偷吃?」孟隨捏住她的下巴,「張嘴。」

「啊?」

陸向晚頓時驚慌起來。

張什麼嘴啊?

哪有忽然就叫人張嘴的,他要看什麼?萬一牙沒刷乾淨,嘴裡還有米飯,她要怎麼辦?

「我看看燙傷沒。」孟隨皺眉。

「沒事,沒燙傷!」陸向晚一蹦三尺高,就是不肯張嘴,一張臉憋得通紅。

兩人對視片刻,孟隨鬆了手,還她下巴自由。

陸向晚尷尬道:「就,就是嚐嚐有沒有熟……」

她看看手裡的勺子,又看看鍋裡,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問:「您嫌髒?」

孟隨看她兩眼,女人的眼神里還有一抹來不及隱藏的受傷。

他頓了頓,也沒回答,只接過她手中的勺子,在鍋裡重新舀了一勺,吹了兩下,送入口中。

幾秒鐘後,在陸向晚陡然瞪大的雙眼注視下,他說:「熟了。」

面無表情把手中的勺子還給她,他轉頭往外走。

「我去洗漱。」

陸向晚:……

……

…………

……………………

?????

她看看手裡的勺子,再看看人去樓空的廚房,突然覺得世界玄幻了。

*

直到兩人吃早餐。

這是一頓前所未有的沉默早餐。

鹹鴨蛋,涼拌小菠菜,配小米粥,清茶淡飯。

但是陸向晚沒吃出味道來。

她拿著勺子,在碗裡攪啊攪,攪啊攪,亂七八糟的卻是心裡。

不是,剛才那是什麼意思啊?

不是把她當空氣,懶得來往嗎?

怎麼忽然用她剛剛用過的勺子……?

他不嫌髒嗎?!

就在陸向晚快把粥攪成漿糊時,對面的男人開口了。

「陸向晚,你有沒有什麼想問我的?」

啊?

陸向晚背都挺直了,下意識說:「那個,飯好吃嗎?」

男人目光裡隱有笑意劃過。

「你是說這碗裡的,還是剛才勺子裡的?」

陸向晚給嚇蒙了。

腦子真成了一團漿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豁出去了,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陸向晚問:「您從昨天開始死纏爛打跟我回來,還非要留宿,還,還抱我到床上睡覺……」

臉上一片滾燙,她咬牙問:「您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男人定定地看著她,好像有點好笑似的。

「你這麼聰明,看不出來嗎?」孟隨微微一笑,「陸向晚,我在追你。」

陸向晚:?

???

???????

她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孟隨。

excuseme?

「追我?」

她理了理思緒,「孟總貴人多忘事,敢問您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三年前,八月二十四日,明時科技新品釋出會。」孟隨淡淡道。

陸向晚瞳孔一縮,驚了。

「怎麼,你以為我忘了?」孟隨慢條斯理擦擦手,好整以暇望著她,「你穿了身工作服,冷得嘴唇發紫,說明時有錢沒地方燒,非要凍死幾條鹹魚……我可沒忘。」

陸向晚舌頭都打結了。

「可是,可是後來我去地安門,在衚衕口遇見你,衝你笑,你理都沒理我!」

孟隨一怔,「什麼時候?」

「就是第二次去你家的時候啊。」陸向晚理直氣壯,「那天還下著雨,你下了車,跟我擦肩而過,把我當空氣!」

實在是北京很少下雨,而在地安門遇見陸向晚的日子也屈指可數。

孟隨很快記起來了。

「你說的那天,我沒戴眼鏡。」

這回換陸向晚一愣。

男人從善如流摘了這副銀邊眼鏡,指指自己的眼睛,「it男,碼農,五百度近視。摘了眼鏡不比你好到哪裡去。」

陸向晚:……???

孟隨重新戴好眼鏡。

「還有什麼要問的?」

陸向晚懵了。

她瞪著無辜的眼睛,就這麼呆呆地望著孟隨,千言萬語湧入喉頭,最後卻只問出一句最無關緊要的。

「為什麼這個時候忽然想追我?」

「為什麼?」

彷彿她問了個很好笑的問題,孟隨抿了抿嘴唇,有點不高興。

「我還沒問你,暗戀我這麼久,我等你半天,你不告白就算了,怎麼還聽你媽的話去相親了?」

「陸向晚,我是傻子嗎?小姑娘看上我,我能不知道?在地安門那會兒,你總是偷看我,每次一和我說話就臉紅,我能不知道你喜歡我?」

陸向晚刷的一下臉紅了個透。

但無從反駁。

孟隨還在唸——

「給你多少次告白機會了?把昭夕支走,讓她去廚房洗碗。把爺爺支走,讓他出門打牌。把爸媽支走,讓他們去隔壁找宋家夫婦聊天。給你創造那麼多的機會,你怎麼不知道好好把握?」

陸向晚懵逼了,這會兒腦子才終於暢通無阻。

「不是,你要是喜歡我,你幹嘛不主動跟我告白?!」

孟隨淡淡反問:「我是誰?」

陸向晚:「孟隨啊。」

「對。我是孟隨。」男人一錘定音,「你是做新聞的,外面怎麼說我,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陸向晚糊塗了,「這跟外面怎麼說你有什麼關係?」

孟隨淡淡垂眸,「都說我清冷高貴,不食人間煙火,拒人千里之外,神秘豪門……」

「所以?」

「所以人設不能崩。」孟隨言簡意賅,「我怎麼能告白呢?」

屋裡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鐘。

五分鐘的時間裡,孟隨好像在等她告白。

陸向晚……

陸向晚很想拿起照妖鏡再給他照一次,她到底是怎麼瞎了眼,看上一個妖魔鬼怪的?

五分鐘後,孟總被轟出了門。

陸向晚在屋裡面無表情說:「等孟總您什麼時候學會了放下身段,明白談戀愛沒人要臉這個道理,咱們再說後續。」

孟隨震驚。

不可思議。

無法相信自己竟然受到這種待遇。

他板著臉,憋了半天才說:「那我要是學不會呢?」

「我就繼續相親。」

「?」

「說到做到。」

孟隨冷道:「你再說一次,陸向晚。」

陸向晚從善如流:「我說,你要是學不會,我就繼續相親。」

又過了五分鐘,就在陸向晚提心吊膽,以為男人是不是面子掛不住已經走了,還在懊悔自己好像蹬鼻子上臉太嚴重了……?

啊啊啊。早知道就不傲嬌了。

萬一他真走了呢?

門外才傳來很低很低的一聲。

「行吧,那我不要臉了。」

她心跳一停,聽見他下一句。

「開門,陸向晚。」孟隨低低地笑了兩聲,「順便,把通往你心裡的門也一起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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