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向晚站在廚房發愁。
櫥櫃裡雜七雜八的速溶奶茶、雀巢咖啡倒是不少,就是沒有可以招待客廳裡那位神仙總裁的東西。
她還記得在地安門四合院時,孟隨整日捧杯茶,坐在窗邊敲電腦。
據說那些茶不是西湖龍井,就是黃山毛峰,還都是特供的,有價無市。
於是十幾秒鐘後,陸向晚乾咳兩聲,出現在廚房門口。
「孟總要喝點什麼茶?」
孟隨隨口問:「龍井有嗎?」
「沒有。」
「那大紅袍呢?」
「也沒有。」
他頓了頓,彷彿才意識到這不是在自己家,要求不能太高,於是收回了吹毛求疵的品格,平易近人道:「都有些什麼茶?」
陸向晚:「紅茶,綠茶和奶茶。」
這說的未免太籠統了點。
孟隨問:「綠茶是什麼品種的?」
陸向晚遲疑片刻,回答說:「立頓綠茶。」
孟隨:「……」
他抽了抽嘴角,即便心下已有預感,還是問了句:「那紅茶呢?」
「……」陸向晚豁出去了,面無表情說,「康師傅冰紅茶。」
孟隨笑出了聲。
就在陸向晚以為他會謝絕她的好意時,孟隨卻說:「那就立頓吧。」
嗯?
陸向晚一怔。
孟隨反問:「捨不得嗎?」
「……」
有什麼捨不得的。
陸向晚一邊嘀咕,一邊回到廚房,泡了隻立頓紅茶的茶包,很快端著杯子走出去,放在他面前。
孟隨就穿了件襯衣,下面是淋得略溼的西裝褲。
他解開了領口的紐扣,把那張毛巾墊在沙發上,免得坐下去時打溼她的沙發。
端起熱茶,他看了眼那隻茶包,笑笑,拎出來扔進垃圾桶裡。
陸向晚臉上一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總裁,不喝也別這麼浪費吧?!
下一秒,孟隨說:「茶包泡不過十秒,就應該撈起來扔掉。否則茶味發苦,會影響口感。」
陸向晚:「……」
她言不由衷地恭維道:「孟總真講究,喝個立頓也有小技巧。」
陸向晚的公寓並不大,在這寸土寸金的北京,哪怕地段比較偏,也只得二十平米。
她不愛與人合租,畢竟新聞行業總有熬夜趕稿的時候,一來白天補覺時不想被合租室友打擾,二來晚上趕稿時不想給別人造成困擾。
所以最後一狠心,把工資都補貼在了住房這一塊兒。
好在這一行有獎金,還頗高,否則不知會如何捉襟見肘。
於是在這小小的房子裡,雙人沙發上突然做了個男人,手長腳長,存在感爆棚。
陸向晚站在一邊,壓根兒不敢往他旁邊坐。
孟隨問她:「站著幹什麼?」
陸向晚:我也得有地方坐啊!!!
心下腹誹,嘴上卻客客氣氣:「站著方便,孟總有什麼需要,我立馬就能跑腿。」
孟隨笑了兩聲,「什麼需要都可以?」
「能力範圍內的,都可以。」
孟隨點頭,「那借個宿可以嗎?」
「當然——」陸向晚說到一半,猛地閉嘴,抬頭震驚地看著男人,「當然不行。」
「為什麼不行?」孟隨側眼看了看窗外,「雨下這麼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現在開車回去,你不覺得太危險了?」
陸向晚都懵了。
「不是,我這就一居室,一張床,您也沒地方睡啊。」
「不睡。」孟隨慢條斯理喝了口茶,把立頓喝出了西湖龍井的氣勢來,「我車裡有電腦,你睡你的,我在這兒辦公就行。」
*
一居室有什麼特點?
客廳與臥室連通,不過用一張書架隔開,但人在床上有什麼動靜,沙發上的人都能聽見。
陸向晚不敢睡。
她把床腳的豆袋搬過來,緊鄰沙發,自己窩在裡面,也捧了檯筆記型電腦坐下來。
「我陪您熬。我趕稿子。」
孟隨問:「你不是昨晚就沒睡嗎?」
「不要緊。幹我們這行的,熬個三天三夜都不帶眨眼的。」陸向晚信誓旦旦。
孟隨頓了頓,似笑非笑問:「該不是我在這裡,你放心不下,不敢睡吧?」
「怎麼可能?我對誰不放心,也不敢對孟總不放心啊!」
「是嗎?」
「那當然。您是昭夕的大哥,也就等於是我哥了。」馬屁精陸向晚上線,又去廚房把熱水壺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給自己也衝了包咖啡,「您要是困了,不嫌棄也可以喝喝。」
雖然是速溶的,好歹有咖啡因。
很快,客廳裡只剩下兩人敲鍵盤的聲音。
一個是記者,一個是碼農。
陸向晚起初還有些不自在,總覺得孟隨在,她連呼吸都要放得小心翼翼。
雖然坐在豆袋上,還一點不敢放鬆警惕,正襟危坐。
反觀身旁那位,佔據了沙發不說,還長腿一伸,悠閒自在地坐在那,像個大爺。
陸向晚看了看他溼漉漉的衣服褲子,「您穿這個不舒服吧?」
「能怎麼辦?」
「您要是不嫌棄,我這有前幾天給我爸買的新衣服,還沒拆封的,要不您先穿著?」
「既然是給令尊買的,我隨隨便便就穿了,不好吧?」
陸向晚口比心快,立馬說:「沒事兒,昭夕不都開玩笑叫您金主爸爸嗎?您就當您也是我爸爸——」
說完傻眼了。
客廳裡兩人,大眼瞪小眼。
孟隨笑笑,「哦?我是你爸爸?」
「不是。我的意思是,您就當您是我金主……」
一片死寂。
陸向晚哭著閉嘴了。
埋頭打字。
還是趕稿子吧。
孟隨的唇角有不易察覺的笑意蔓延開來。
他戴上銀框眼鏡,慢慢地,慢慢地用餘光看著縮在豆袋裡的女人。
明明伶牙俐齒,此刻卻窘迫得可愛。
很長一段時間裡,客廳裡只有兩個人打字的聲音。
敲擊鍵盤的聲音清脆規律,像一首歌。
直到孟隨狀似漫不經心開口問:「聽說你最近在相親?」
陸向晚一怔,「啊?」
「昭夕說的。」孟隨毫不猶豫出賣妹妹。
其實根本沒這回事。
他只是偶然聽到昭夕在跟陸向晚打電話,提到了一句:「你媽又在給你安排相親物件?」
書到用時方恨少,但是對於孟總來說,要聊天時,藉口倒是很多。
坑妹就完事。
陸向晚面上一熱,嘀咕說:「昭夕怎麼什麼都說……」
清清嗓子,她無奈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在我家,這本經的名字叫女大該出嫁,不出愁死媽。」
孟隨嘴角抽了抽。
「我記得你才二十七,怎麼,你也覺得你老了?」
陸向晚:「不是我覺得,是我媽覺得。」
孟隨沉思片刻,「那我都三十一了,豈不是老掉牙了?」
「沒有沒有,像我這種小人物,在我媽眼裡就是該嫁人相夫教子的,老了不值錢。像您這種大人物,合該成為鑽石王老五,黃金單身漢,年紀越大越值錢的!」馬屁精再度上線。
孟隨笑笑,「倒也不是想當鑽石王老五,只是苦於沒人要。」
陸向晚:嗯?
這是什麼冷笑話?
孟總您是嫌天不夠冷,非得雪上加霜嗎?
她只能尬笑,「孟總您謙虛了。您這樣還沒人要,那這天下的男人都該打光棍了。」
「是嗎?」
「那可不是?」
孟隨好像突然來了興致,「那你說說,我這樣的,是哪樣?」
陸向晚:?
怎麼的,還嫌誇得太籠統,非得詳細誇?
她一邊尬笑一邊想詞,最後只能屈服於惡勢力:「孟總您年輕有為,英俊多金,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你在寫新聞稿嗎?」
「……」
孟隨說:「陸向晚,做人真誠要緊,夸人上心一點。」
陸向晚:「……」
她放棄了,從茶几下面摸出面鏡子來,對準孟隨,就跟拿著照妖鏡似的。
「那孟總您不如自己看看自己的臉,事實勝於雄辯。您多看兩眼就會明白,您的美貌根本不是我用語言能夠描述的。」
孟隨又笑了。
陸向晚拿著鏡子,還有點懵懵的。
今晚您笑的次數可有點太多了啊。
外界不都說您冷漠疏離,拒人於千里之外嗎?您這麼一直笑,人設會崩的!
可孟隨把鏡子隨手拿過,又扣在桌上了。
「我就想聽你說。」
陸向晚:「?」
嗯?
這什麼情況?
她眨眨眼,還有點如墜夢裡,男人定定地望著她,窗外下著雨,室內安靜無比。
這氣氛,好像有點不對啊。
陸向晚試探著,小心翼翼問:「孟總下班前,喝了酒?」
孟隨:「?」
「好像還是假酒。」
「……?」
陸向晚一邊嘀咕,一邊重新端起筆記本,「您要是閒著無聊,可以看電視,不要拿我開涮。」
男人笑笑,也重新把目光聚焦在電腦螢幕上,不說話了。
陸向晚卻一個字都寫不動。
她呆呆地盯著電腦,心知肚明在這平靜的表象下,心臟正撲通撲通跳著。
可是不能亂想。
她一再警告自己,你忘了之前他是怎麼拒你於千里之外的嗎?
別自作多情了喂。
總裁的心思都是捉摸不透的,摸透了她還費這勁當什麼小記者啊,早飛上枝頭變總裁夫人了!
陸向晚在這複雜的心情裡,慢慢地,慢慢地歪著腦袋,最後居然窩在豆袋裡睡著了。
實在是熬不動了。
眼皮重如千鈞,一合上就再也睜不開。
於是她沒有聽見孟隨很低很輕的那句:「陸向晚,別相親了。」
她只是迷迷糊糊察覺到好像有人在說話,於是唔了一聲,但還是沒能睜開眼,反而越睡越香甜。
沙發上的男人終於側目,看見她腿上還攤著電腦,整個人以很不舒服的姿態窩在豆袋裡,腦袋歪著,熟睡過去。
他靜靜地看她很久,才嘆口氣,合上自己的電腦。
有床不睡,非要逞強。
孟隨輕手輕腳站起來,小心翼翼地俯身抱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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