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
後海的冰還未化開,已有成串的鴨子撲騰著翅膀游來游去。
春江水暖鴨先知。
傅承君坐在湖邊的石凳子上,挑眉,「所以年都過完了,還沒拉到投資?」
兩位學生老老實實立在面前。
昭夕撇嘴:「誰說沒拉到?這不是已經拉到了一半嗎?」
魏西延插嘴:「雖然那一半還是她哥友情贊助的。」
昭夕:「……」
傅承君笑了。
「早幾年回中戲看我,不還誇海口說,沒有你拉不到的投資?」
昭夕嘀咕:「誰知道他們那麼勢利眼兒呢?也就一部電影沒過審,拖著沒上映,就立馬不給面子了。」
「我看不是上部電影的事。」傅承君目光清明注視著她,「紀錄片有多大個市場,你心裡清楚。」
三月的風帶著涼意,吹綠了柳梢,帶起一池漣漪。
昭夕安靜了一會兒,才說:「清楚也要拍。」
「虧錢怎麼辦?」
「反正是孟隨的錢……」昭夕話說一半,看見傅承君皺起的眉頭,才正經回答,「現在市場不景氣,影視公司一家接一家登出。我跟好幾個大平臺談過,投資雖然拉不到,但他們還是願意出資引進的。」
「只上平臺嗎?不考慮院線?」
「院線當然優先考慮,但我也要把後路找好。如果院線虧錢,至少還能通過平臺彌補。」
師徒三人在湖邊談了很久。
最後散場時,傅承君才說:「剩下的一半,我去學校爭取。」
兩人一怔,不敢相信地抬起頭來。
師傅老了,當年上課時還被學生們譽為中戲的臺柱,老帥哥一枚,如今兩鬢斑白,風霜滿面。
可他笑起來時,還有年輕時的況味,像風雲流散。
「教了半輩子書,也就遇見你們兩個愣頭青,別人都在功利的路上越走越遠,你們卻還熱衷於犯傻……這點像我。」
滿腔熱血,撞撞南牆又何妨呢。
傅承君是騎著腳踏車離開的,擺擺手說:「不用送了,騎回學校也就十分鐘。」
他單腳支地,回頭看著兩個年輕人,伸手指指。
「放手幹,別給我丟人。」
*
年中,初夏已至。
昭夕開始收拾行李。
小嘉忙忙碌碌在衣帽間和客廳來回跑,屋裡明明開著空調,她還熱的滿頭大汗。
「防曬霜五瓶夠嗎?我總覺得不夠……」
「防曬冰袖每個顏色一副吧?好搭配你的衣服。」
「裙子用帶嗎?我看還是帶兩條,萬一需要豔壓地質隊女隊員什麼的?」
昭夕失笑,「哪來的女隊員?程又年說,除了我們拍攝組有女性,他們連只母蒼蠅都沒有。」
「那,裙子不帶了?」
「不帶。」
昭夕走到行李箱旁,看著地上擺著的三隻大箱子,嘆口氣。
「清減清減吧,一隻就夠了。」
小嘉眼睛都直了。
「一隻?你的面膜化妝品都能放半隻箱子,一隻怎麼夠?」
昭夕蹲下來,一樣一樣往外拾撿。
「化妝品不帶,防曬霜帶上就好。」
「風衣不需要,襯衣也不用,帶兩件輕薄羽絨服,寬鬆t恤再拿幾件,褲子都選運動褲。」
最後從箱子裡拖出一隻沉甸甸的首飾盒,開啟一看,滿盒都是blingbling的珠寶。
「……首飾也不用。」
小嘉像是頭一回認識自家老闆,瞠目結舌地望著她拾撿出來的一地「必需品」。
「全都不要?」
「嗯,全都不要。」
小嘉摳了摳並不存在的眼屎。
昭夕好笑地問:「你幹什麼?」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小嘉的話令她失神片刻。
其實一個月前,當她把保密協議擺在程又年面前時,他失神好久,也是不可置信的樣子。
為了給程又年一個驚喜,昭夕特意在立項後,才把和地科院簽訂的拍攝同意書拿給他看。
同意書是建立在不影響科研考察的基礎上,隊員們不擺拍,原則上不必配合導演。一切就好像記錄花絮那樣,拍攝團隊可以全程開著攝像機,最後剪輯成紀錄片。
成片需要經過地科院的同意,才可以公佈。
程又年怔忡許久。
「昭夕,你真的想清楚了?」
「當然。」
「隨行跟拍,並不是你平常拍電影那樣,不是做做樣子就可以。」
「我知道。」
程又年看她片刻,才說:「會很苦。」
「所以更想親自參與。」昭夕摸摸他面上已經褪去很久的曬傷,好像還能看見去年他從新疆回來時的樣子,「同甘共苦,不好嗎?」
「你這麼愛美……」程又年失笑,「不怕曬黑?」
「怕啊。」昭夕望著他,眼神亮晶晶的,「但比起曬黑,還有更重要的事。」
為了鍛鍊體力,她甚至在年前就開始健身。
過去因為愛美,昭夕幾乎不踏足健身房,只靠少食多餐來維持體型,最多在家做做瑜伽,以免小腿長出肌肉。
可是這次的專案需要體力和耐力。
昭夕不光自己鍛鍊,還拉上了一整個團隊,為各大小區的健身房事業添磚加瓦。
出發那天,好幾臺攝影機準備就緒,從地科院就開始跟拍。
天剛矇矇亮,一行人踏上了去往北京西站的旅程。
此行不是別處,目的地正是珠峰專案組。
出發時,所有人都在笑。
鏡頭裡的每一張臉都帶著憧憬與期盼。
此行路迢迢,未知的路途上會有無數艱苦,但所有人都已做好準備。
參與拍攝的沒有任何大明星,若真要說出幾個叫的上名字的人來,大概就只有三人。
導演組:昭夕,魏西延。
旁白配音:陳熙。
但若仔細看看,會發現整個拍攝團隊有無數熟面孔。
執行導演姓楊。
三名場務無比面熟。
攝影師還是那幾個。
悉數來自《烏孫夫人》劇組。
陳熙是在去年年底結束拘留的,告公眾書重新為酒駕一事道歉後,也沒有再更新個人動態。
她主動找到昭夕,願意無償為這部紀錄片配音。
而作為配音演員,其實是不需要親自參與紀錄片拍攝的。可陳熙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如果可以,讓我也來幫忙吧。」
昭夕笑了:「很苦哦,可能會曬成非洲人。」
陳熙笑著看看她,「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某一瞬間,兩人好像回到了昔日讀書時,沒有什麼知名大導演,也沒有為了出人頭地奔波與燈紅酒綠的小演員。
她們插科打諢,這些年的隔閡也冰消雪融。
片子一拍,就拍了整整一年又三個月。
不同於普通電影,走完劇情就可以按部就班完成拍攝計劃,紀錄片要拍攝的內容大概比最後呈現出的正片多了十倍不止。
一百個日出裡,能夠挑出最美的那一幕。
無數次失敗的嘗試,才能化作鏡頭上短短十秒鐘的歷程。
整個團隊與珠峰專案組一同上山。
喝的是天然沉降水,住的陰冷潮溼的木屋。
腳下是萬年不化的堅冰,頭頂是茫茫無際的雪山。
每天日出時,牧羊人趕著羊群往山間進發,橘紅色的朝陽將羊群都照得紅彤彤的。
隊員們陸續起床,背上沉重行囊,也往新的勘測點進發。
無數個黑夜,大家圍坐在篝火旁,聽著木柴噼裡啪啦爆裂的聲響,笑著說話。
寂寞空曠的群山之中,他們像與世隔絕的小矮人。
起初也有抹厚厚一層防曬霜,後來發現其實用處並不大,長時間的高強度日照下,昭夕也有了一點高原紅。
海拔太高了,嘴唇會乾裂,塗什麼都沒用。
夜裡的被窩冰涼一片,常常一覺睡到天亮,腳還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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