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院子灑滿了淡淡的陽光。「tr4」頂部還留有真鶴的雪。朝倉用油壓泵將「征服」油箱裡的汽油抽一些到摩托車的油箱裡,「本田」油箱裡原來還剩著些燃料,所以不一會兒就灌滿了。
朝倉又開啟摩托的行李箱檢查了一下,安全帽和護目鏡都還在。他回到房間裡,拿出了盜來的美軍用‘b’,號汽車牌照、粗斜紋布褲和皮大衣等東西。把它們一古腦兒塞進了摩托車的行李箱裡。然後他開啟摩托車的發動機罩,調了調發動機裡的一個螺絲,弄停當以後,開了大門的鎖。
因為在化雪,路面很溼。只是郵遞員拿著報紙和幾塊毛巾。低聲下氣地說:「您訂份報紙吧。啊,拜託了,訂一個月也行。」
那人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咳,不好辦哪報紙我從來都是在車站裡買著看的」朝倉道。
「幫個忙吧,這個月就免費給您啦,您就訂下個月份的吧。」
推銷員硬是把毛巾什麼的往朝倉手裡塞。突然。朝倉腦子裡閃過一個好主意便同情地說道:「都到年底了,你也夠嗆的,真想為你訂一份啊。」
「拜託了,拜託了!」
「好吧。不過,我也有事要請你幫忙。」
「只要是我能勝任的,都願意為您效勞。」
「事情很詢單,勞你今天下午兩點給我打個電話。有什麼能寫的東西?」朝倉若無其事地說道。
「有,有。」
推銷員從掛在腰上的收款袋裡取出了記賬本和圈珠筆,乘機拿出了一張訂報單。
「請告訴我電話號碼。」
哪人抬頭看著朝倉,朝倉報出了東和油脂財務處的分機號碼,說:「就打到這裡,就說你是朝倉的親戚,如朝倉在的話,告訴他他,琦玉的叔叔出了交通事故,生命垂危,叫他馬上去一趟。」
此處上北澤住處門牌上寫的是朝倉的真名。
「這……行嗎?」
「你不用擔心,我並不做什麼壞事,實話跟你說吧,只是我那時有點私事,想找個藉口罷了。」
「明白了,行啊,全包在我身上了。」
推銷員放好了寫有電話號碼的記錄本,指著訂報單上明年一月份的地方說:「這次該輪到您了,只要您簽下名就行了,就簽在這兒……」
推銷一成功,訂閱費的三分之一就可以作為手續費給他自己。
朝倉故意不用自己的筆跡簽了名。推銷員騎上腳踏車一路濺著泥水走了。
朝倉也騎上摩托車。大街上,到處都是化雪的泥水,尤其車子一過濺得更是厲害。朝倉的雨衣很快給弄髒了。刺骨的寒風迎面襲來,浸入骨髓即便豎起領子也不頂事。
朝倉順便在新宿的一家汽車部件商店買了個防盜鏈條鎖,據說裡面的鋼鏈是用製造飛機的特殊材料製成的,用銼刀也銼不斷。要是沒有開啟的鑰匙,就別想弄開鎖鏈。
8點30分,朝倉到了京橋。由於東和油脂公司新東洋工業大樓就建在本區,所以這一帶的銀行、保險公司之類很多。朝倉把摩托車停在離東洋大樓還有五、六幢房子的協明銀行大門旁邊的腳踏車停車場。把防盜鏈條鎖從行李箱繞到後輪鎖了起來。
朝倉走進新東洋工業大樓五樓的東和油脂財務處時,離正式上班時間還有15分鐘。財務處裡只有同事平井在。他靠在桌上閉著腫腫的眼瞼,一見手拿髒雨衣走進來的朝倉,立即招呼道:「你早,今天我真倒盡……」
「我也是,被那些鬼計程車澆了一身的泥。」朝倉討厭似的抖著雨衣。
「這還不算壞,可我昨晚玩撲克一直到今天早上5點鐘,結果輸得一個子也沒有了。等我回到家裡時,我家人還不讓我進門。沒法了,只好叫輛計程車到了這裡,計程車費還是門衛那裡借的呢。」平井打著呵欠說著。
「我還以為你今天真早哩,原來是因為這種事。」朝倉笑著走進壁櫥間,把雨衣放到自己的壁櫥裡,等回到房間,坐到自己的座位時,平井已經呼呼地睡得很香了。
朝倉用桌上的粗紙擦著皮鞋,那褲上的泥水因暖氣也幹了。9點差5分鐘時,財務處科員都陸陸續續地進來了,等到9點鐘上班鈴響時,副處長金子也已坐在桌旁了。就剩下不到10點不來的處長的那張桌子還空著。
今天金子似乎有點舉止反常,他很沉著地給部下派著活,樣子很鎮定。此後到11點鐘小泉處長進來以前的這段時間裡,朝倉邊結著賬,邊不時地偷看著反照在豎放於桌上帶有鏡子的打火機上的金子。
小泉終於進來了,朝倉開始誓覺起來,迅速開啟了放在內口袋裡的助聽器,用西裝領子和左袖遮著軟線,並把左手捏著的耳機放進了耳朵,這一切甚至連鄰桌的人都未能察覺。立即,在紙上寫字的鋼筆摩擦聲和拔弄計算器的聲音變得粗重起來,然後傳來了小泉的悄悄話:「剛才櫻井給經理打電話了,好像那傢伙不肯罷休。」
「那就是說我們只能用最後的辦法了?」金子悄聲問道。
「要是談判時還那麼頑固的話。」
「談判從幾點開始?」
「仍然定在3點,不過做這種事對我們來說等天黑了以後較方便,所以我們這邊儘量把時間延長,但那邊好像也戒備著什麼,我們只能把談判時問延長,等待天黑羅?」
「是的。」小泉處長點點頭。
「從神戶來的那兩個傢伙呢?」金子副處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讓他們扮成店服務員,等會談進行的差不多的時候,讓他們送茶點上去,邊端著茶邊看準櫻井。飲食店那邊石井已經安排好了。」小泉輕聲說完就回到了座位上。朝倉迅速地把耳機放到內側口袋,手伸進口袋關上了助聽器的開關。
午休時間,朝倉用l萬日元買了架半新的照相機,他想備著或許有用。這照相機只有過濾嘴香菸那麼大,「佳能」牌,大概效能還靠得住一般都是自動操作,但當快門速度為只十分之一秒以下的低速時又能手工操作,而且還是廣角鏡頭的,只要對準了目標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走出店門,朝倉去外面試著拍了十來張照片。裝進的新膠捲是36張的,所以膠捲還有多餘。
下午2點時分,金子明顯地失去了鎮定。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金子一把抓起了聽筒,握得手掌都快出汗了。一開始顯得很振奮,隨即便顯示出厭惡的表情來。最後金子如釋重負地放下了電話。
「朝倉君。」金子的口氣顯得不耐煩。
「叫我?」朝倉面朝金子站了起來。很可能是報紙推銷員遵守了諾言。
「你親戚打電話通知你說是琦玉的叔叔發生了嚴重交道事故,叫你馬上去一趟。」
「真的嗎?」朝倉一本正經地問道,然後為難地說:「可是上班時間。」
「好了,別猶豫了,你還是儘快地走一趟吧,不要到時候你沒趕上給叔父送終就又責怪我啦。」金子顯得更不耐煩了。
「明白了,那麼。我去了。」朝倉向他點了點頭。收拾好桌子,小跑著出了辦公室,壁櫃裡的雨衣也不要了。
「真是不幸啊,那種時候連你都不在的話?」
朝倉走出房間,聽見背後有個同事在那裡說著。朝倉乘自動電梯下到了一樓大廳,外面天氣更見寒冷了,剛到屋外的朝倉不由地打了個冷顫。朝倉繞到了協明銀行,開啟防盜鎖,開動馬達,朝晴海方向飛馳而去。人造陸地睛海,近幾年發展很快,幾乎與過去完全變了樣。在那人造陸地的盡頭―曾經是船舶廢料場的旁邊―還留有一塊長滿篙草的空地。
朝倉把車開到那塊空地上,換上了「b」號車牌,用原來那頂安全帽遮住臉,用戴著薄手套的手擰了一下「本田」摩托車的變速器,又朝新東洋工業大樓開去。
朝倉來到了新東洋工業大樓前中央街都營地鐵道。這裡從早上到晚上11點為止都是禁止停車的,可要是在商店前面的行道上停輛摩托車,警察是不會來管的。
但是,朝倉為了慎重起見,還是把摩托車停在左鄰新東洋工業大樓的福神生命保險公司大樓前面的腳踏車停放處。他把車頭朝人行道放,儘量不讓警察看到那塊偷來的車牌號。
朝倉坐在摩托車的行李箱上,搖晃著兩條長長的腿,裝著像在等著從保險公司出來的人似的,同時暗色護目鏡後而的一雙眼睛射向新工業大樓的正門。那皮大衣、圍巾和防護帽已經把朝倉罩得嚴嚴實實,所以他也不覺得冷。
3點差5分樣子,新東洋工業大樓前停下了一輛計程車。從車上走下來的那個穿著大衣豎著領子既年輕又瀟灑的男子正是櫻井本人。他的表情輕鬆自信,像是在吹著口哨似的,只見他輕快地登上樓梯,消失在新東洋工業大樓的正門裡。
當那輛計程車迴轉車頭剛剛消失在車流的漩禍裡後,朝倉注意到。新東洋工業大樓右鄰的大共纖維大樓前又停下一輛褐色轎車,是「藍鳥」牌的。汽車發動機罩子開著,車鏡上扎著一條標誌著出了故障的紅手絹,從車上下來了一個帶頂雨帽的年輕男子。那人裝模作樣地鼓搗了一下發動機,重新關上了車罩。然後解下系在車鏡上的手絹,看來車子並沒有發生什麼故障,只是為了讓警察不覺得是違章停車而已。
車內看不見個人形,一會兒,那人坐進了駕駛室,發動車子開了出去。車子在前面個拐角裡往右駛去。
看此情景,一個念頭閃過朝倉的腦海,他稍等了一下,就發動了馬達,開車繞到新東洋工業大樓的後街去了。
後街上大都是些小商社、批發社之類,除此之外就是與前街相聯的大樓的停車場的後門了。
此時,恰巧是街道卸物停車時間,小商社、批發社門庭若市。停了許多載貨的小型卡車,小型客貨兩用車等。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們正在那裡緊張地搬運貨物。
剛才那輛「藍鳥牌」-這樣的小轎車在整個市內總不下幾百輛,正如朝倉預料的那樣已經停在了新東洋工業大樓的後門旁。後門對面有一家飲食店。
朝倉騎著摩托車特意打「藍鳥」邊經過,若無其事地朝車內看了一眼。
坐在駕駛席上的人被報紙遮住了臉,後坐上矮身坐著那個東和油脂僱傭來的私人偵探所長石井,他豎著大衣領子,像是想把臉全部埋進去似的。他身旁放著帆布,恐怕剛才就是用這東西遮住身子的。
朝倉把摩托停到新東洋工業大樓後牆盡頭對面,夾在正在卸貨的兩倆「皇冠」牌小型卡車之間,靠著電線杆子停好。那些搬運工人想說些什麼,但看見神車賽手模樣的朝倉就又閉上了嘴。
約5分鐘後。新工業大樓後門對面的「奇特」風味飲食店的青岡棟木門開了,從裡面走出兩個穿著白色服務員服裝、手裡捧著托盤的男人。
兩人像是不好意思地相視笑了一下,但馬上又變得嚴肅起來,託著放有咖啡壺和杯子等東西的銀盤子,朝新東洋工業大樓後門走去。看來這便是京子說過的那兩個殺手了,朝倉暗想。
那兩個人的臉長得很一般,也許正是這種毫無特色的臉給了他們這種特殊職業的人帶來了許多方便。只是那兩人故意裝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朝不遠處的「藍鳥」車內丟了個眼色,然後消失在後門裡。
朝倉竭力想把兩人的相貌記在腦子裡,但還是慢慢模糊掉了。
要是看到了人,朝倉還能認出這兩人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祈禱自己不要被石井注意到。然後就一直等櫻井出來。
其時―東和油脂的幹部會議室的長桌子上,經理坐在上首,他對面坐著櫻井,兩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絲自信的微笑。同時環顧著長桌左右席的幹部們。
那兩個僱傭來的殺手穿著白色服務員服,帶著白色緞子手套,很麻利地挨個倒著咖啡。走到櫻井背後時,其中一個殺手把那彷彿要置人於死地的目光在櫻井後心停留了好幾秒鐘。
櫻井的神經似乎很敏感。像是意識到了盯在背後的錐子似的目光,身體略為斜了一下,不為人所察覺地把身子調整到能夠很敏捷地行動的姿勢。那殺手馬上移開了視線,假裝整起領帶來。倒好了咖啡,那兩個殺手出去了。櫻井沒喝咖啡,而是從大衣口袋裡摸了根菸叼在嘴上,然後輕蔑地說道。
「不管怎麼說2000萬也太不象話了,我還是跟原先講的一樣,沒有5000萬,我就……」
「我們也正想說你不像話呢。」小泉處長嗤著鼻子。繼續說道。「本來你說好要去想出個具體辦法來的,一拿到如數金額就不再來找我們的麻煩了。但結果又怎麼樣呢?不過是把你許諾的錄音帶交給我們,說要是下次再有事發的話,叫我們把這個錄音作為證據的恐嚇罪上訴就是了。這簡直是小孩的把戲。因為這樣做,受損的還是我們公司。」
「行了行了。別那麼激動吧!」櫻井裝作很沉著的樣子說道。
「你說什麼,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真有意思,你們可別怪老子發脾氣啦!」
紅光滿面、神采奕奕的櫻井臉上一下子起了明顯的變化,眼睛眯起,瞳孔發亮,兩端吊起的嘴麟周圍血色消失。
「這個。」
經理頗有點狼狽地橫了小泉一眼道:「小泉,還不向他道個歉?」
小泉也覺察到自己有點過火。
「向你道歉,請別發火,我們都冷靜點吧,因為這裡是會議室,不是吵架的地方。」說罷拿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
「不冷靜的是你,處長先生,我這個人可是向來都講信用的。可像上次那樣你們搞出了那種奇怪的事,我也實在無法遵守諾言了。」櫻井的目光己經很沉穩了。
「但那次事本與我們無關。」
「真是這樣嗎?算了,事情已經過去了。總之還是那句話,我是個講信用的人,只要你們的500o萬一兌現,我就絕不再來打擾你們了。只是這樣你們還不相信,所以我才想了個保證辦法的。要是你們真的不信任我的話,我也不打算信任你們了!」櫻井道。
「等等……等等,有話好說嘛,好說,剛才……剛才是我的不是,我再向您道嗽啦。」小泉故意扭暱作態地低下了頭,偷看著櫻井的臉色繼續道:「不過,你那小型錄音機裡的話是真的嗎?」
「不不,請別誤會,我並沒有想惹您不快的意思。」
「那磁帶你現在帶在身巨嗎?」
「怎麼……」櫻井微微整起眉頭。
「你……當然怎麼說呢?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把錢付給你,你把這錄音交給我們是嗎?」小泉一直不安地搓著手。
「為什麼?」
「不過,要是你放著這種磁帶的話不是很危險嗎?當然你是個明白人,我們是相信你這一點的。但是,要是這磁帶不小心落到另外一個壞人手裡,那傢伙又以此為據來找我們的碴兒怎麼辦呢?」
「是啊,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公司不就全完了嗎?」經理介面道。
「那……好吧,那磁帶與以前的資料都一起交給你們吧,只是要等如數拿到那筆我所要求的金額的錢以後。」櫻井吐著煙,頭也不回地答道。他已經抽了不知多少支香菸了。
「知道知道。只是我已經跟你講過好幾次了,5000萬實在是拿不出呢,拜託了,減到2000萬吧!」經理兩手放在桌上,把頭深深地鞠了下去。
「簡直是笑話!像你們這種人5000萬還不好辦?只需寫一張空頭支票,遞到隧道公司,然後到銀行兌現一下不就成了麼?難道你們可以為了自己的私囊亂髮空頭支票,就不能為了公司的利益再動用一下權力嗎?」
「你說這種毫無根據的話實在令人生氣!請你明白,要是給你一張5000萬支票,我們就不得不動用幾十億的支票啦?我們的公司就要陷到泥沼裡去了。」
「別再演戲了,你們不是隻要重演一下你們慣用的故伎不就行了嗎?」櫻井重重地揉滅了菸頭。
「不管怎麼說,5000萬實難從命!再好好重新考慮一下吧。我們最多隻拿出2000萬。」經理顯得無可奈何的祥子。他想,要能拖到天黑,現在只要不使櫻井發怒就行了。
接下來的幾小時裡,東和油脂的頭兒們都竭力擺出副恭維卑謙的態度繼續與櫻井展開拉鋸戰,不久窗外的霓紅燈漸漸開始閃亮,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6點。
櫻井站了起來,兩手撐在桌子上,歪著臉冷笑道:「我明白了。至今為止你們毫無誠意。我的忍耐也已經到了極限了,現在我要回研究所去把所有的事情都抖給鈴木先生,我還要跟鈴木聯合起來對付你們,到時候別讓我看到你們那副哭喪的臉就行了。」
櫻井憋著一口氣,低沉地宣佈道。
東和油脂的幹部們一下子慌了起來。經理馬上從座上站起來抱起拳頭作揖道:「且慢,算我們輸了。就依你說的吧。」
「早這麼幹脆就好了,浪費了這麼長時間!」櫻井微笑著又重新坐了下來。
「只是現金只有2000萬,剩下的明天付給你,怎麼樣?」經理故意裝出一副萬分悲痛的表情,說了句根本就是原來商量好的臺詞。
「也罷了,今天我只有這麼忍了吧。」櫻井自我解嘲道。
「但是還有件事得……」小泉馬上插嘴道。
「又是什麼事?」櫻井的聲音近乎是很和藹了。
「你至少得把上次那盒錄著我們談判內容的磁帶給我們。」
「磁帶嗎?等我看了那一些錢後不遲吧?」
「那當然,那當然」
小泉謙恭地說罷,他視線投向經理。經理點了下頭,小泉便向鄰座的金子副處長做了一下手勢。兩人一起從桌子底下取出了一個重重的大型手提保險箱。保險箱一放到桌上,金子就取出密碼鑰匙將它開啟,呼啦一下把裡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20疊1萬元嶄新票子倒在桌子上。票子很像剛從銀行裡取來。
櫻井的眼瞼上微微爬上了血紅,夾著香菸的手稍稍抖了一下,對一個20歲的年青人來說,眼前這2000萬決不會是小數目。
「一疊100萬。請點一下。」小泉覺察到了櫻井的顫抖,用帶點譏諷的口吻說道。
「錢這麼新,怎不令人滿意。」
櫻井用吵啞的聲音咕味了一句,然後站起身來。把小山似的紙票擄到身邊,開始一張一張地數了起來,一開始數得不太一頃利,等到花了很長時間終子數完了所有的錢時,眼瞼上的血紅消退了。手指也不顫抖了。
「我來寫張收據吧?」櫻並又回到了他那種帶諷刺的口吻了。
「是的一定請寫一張。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不過,櫻井君,在把這些錢據為己有之前,得把剛才的話搞搞清楚。」小泉似乎故意挑釁地說道。
「你指的是磁帶吧?只是現在我身邊沒帶著。說老實話。我是早已料到今天你們是不會爽爽快快拿出5000萬來的。」
「那麼,它在哪裡?」小泉緊追不捨。
「我只能告訴你們我已經把它藏到一個地方了。」櫻井又把手伸向西裝內口袋抽出一根香菸。
「你是故弄玄虛吧?其實你根本沒有什麼磁帶。如果說你上次錄了音,那麼這次也該是錄了吧,請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你們想誣告我是個說謊者吧?!」
「哦……對不起,失言了。總之你明天得把那些磁帶通通帶來。」小泉狡詐地笑了笑,不說了.
「那麼,要不要我把今天錄的東西放給你聽?」櫻井洋洋得意地笑著,從大衣的內口袋裡掏出一個足有朝倉那個一倍大的小錄音機。
小泉他們一下子蔫了下去。
櫻井開啟小錄音機的蓋子,擰開開關放起了錄音。
其實在櫻井每次掏煙的同時,都在操縱著那隻小錄音機。錄音機裡傳來櫻井和東和油脂首腦們談判內容的主要部分。小泉痛苦地抱住了頭。
「怎麼樣?」錄音放完後,櫻井環顧了一下週圍的每一個人。
「明白了,你說的都是真的。」
經理終於無可奈何地說。櫻井取出那盒磁帶扔到了經理前面,
嘟味道:
「裝錢的包也沒有。」
經理一下子醒悟了過來,一把抓住那盒磁帶,把它放進了衣袋,並馬上開啟裝在桌上的內線自動電話,讓在隔壁的秘書拿個包來。
小泉在收據上寫了金額,遞給櫻井。櫻井毫不遲疑地簽上了名,然後若無其事地問道:「明天什麼時候好呢?」
「跟今天一樣就行。」
小泉道。秘書走進會議室,把一個很大的手提包放到桌上又走了。櫻井小心地儘量不讓那秘書看見他的背部,等他一走,就迅速地把錢塞到手提包裡,然後點了頭說:「那麼明天再見啦不過,我還想勞駕一下。能叫個人給這一帶的派出所或警察局打個電話,叫他們派個警察過來嗎?」
「你……你說什麼?」
「你是不是瘋了?」幾個幹部喊叫了起來。
「別緊張!」櫻井笑嘻嘻地繼續說道,「別擔心,我只是想叫他來保護我一下,警察局不是經常在提醒大家,說拿很多錢時,隨時都可以請個警官嗎?因為你們公司彷彿喜歡僱傭些危險分子。所以我想把那稅金部分慰勞警察了。」
高樓林立的街道上空,霓虹燈血紅色的反光令人想到了火葬場裡透出的火亮。一直候在新東洋工業大樓後街上的朝倉,與其說正在拼命地忍受著透進皮衣服裡面來的刺骨寒冷,還不如說正在經受著焦慮不安的煎熬。新東洋工業公司的職員早就下班坐著車從樓的後門出去了,但東和油脂七樓會議室的燈光還一直亮著,公司用的車也還沒有動。但是停在大樓後門旁邊的石井等人的「藍鳥」也絲紋未動,這給朝倉帶來了些希望。
在這期間,朝倉曾幾次變動摩托車的位置,但不知坐在「藍鳥」裡的石井有沒有在自己身上看出苗頭?或許,「藍鳥」之所以一動不動在那裡只是為了要牽制住自己?
「藍鳥」作為一個晃子把朝倉拖住在那裡。趁此機會。公司的人就可以讓櫻井從正門出去,然後石井的兩個殺手就從前街尾隨而去,想到這裡,朝倉身上的血液像是猛地倒流了起來。
兩個偽裝成服務員的殺手在送了咖啡後,已拿著空盒子回到了「奇特」。但朝倉無法知道回到店裡後那兩人的行動,也許他們早從店後門出去了。
近6點半時分,一輛「皇冠」不知從哪個角落拐了出來,停在石井的「藍鳥」後面,與此同時,從「奇特」飲食店方向出來兩個把帽子戴得很低、高高地豎著大衣領子的男子。兩人都戴著平光寬邊眼鏡。一定是那兩個殺手無疑,朝倉想,原來他們還待在飲食店裡呢。
「皇冠」後部坐席的門開了,兩個男人把一個紙團扔進了「藍鳥」駕駛席,便鑽進「皇冠」關上了門。
過了5分鐘又有一輛空出租汽車進入了新東洋工業大接的後院。後面跟著來了一個騎著腳踏車、穿著警官制服的男人,從來了警官來判斷,也許櫻井跟公司方面已經動用了警力,但是來的不是警車而只是一個騎腳踏車的警察,這似乎又有點不可思議,朝倉越來越坐立不安了。
這一疑問直到看見櫻井與警官很友好地一起坐進剛才來的那輛計程車時方才釋然,櫻井似乎很高興。向那個警官敬洋菸。等在後門旁的「藍鳥」和「皇冠」彷彿對此毫無特殊反映,等那輛計程車一駛出後門,就開始發動馬達,一起跟了上去。很可能公司的入已把櫻井叫了個警官的事通知給在飲食店的兩個殺手了。
朝倉等那3輛車開了一段距離後。才擰了一下摩托車的發動機鑰匙,重重地踩了一下發動踏板。車子發動了。然後他擰了一下油門,稍稍等了片刻,便立即出發了,氣冷式發動機很快就熱了起來。在與八重洲街相接的十字路口,3輛車因紅燈停下了。方向燈指示向左拐。朝倉與他們隔了四、五輛車,等著綠燈。氣門早已開啟。
訊號變了。以計程車為首的那3輛車子往左拐進了八重洲街,朝倉跟了上去。一時間街道上滿是車子和車子排出來的廢氣。車子在東京站出口前向左拐進了外倔路,到了銀座六了目與七丁目之間時又向左拐,經過虎門、赤坂是附,來到了因正在拓寬馬路而顯得混亂不堪的「放射四號」的青山路。
由於摩托車的靈巧方便,朝倉騎得毫不費勁。石井的「藍鳥」和坐著殺手的「皇冠」在青山一丁目的十字路口,因想闖紅燈與正從信濃街開來的計程車擦尾而過,不得不煞下車來,險些兒撞到了正在穿越橫行道的人群。
從十字路口一角的派出所裡跑出幾個拿著警棒的警察,他們指揮疏散人群,命令「皇冠」從十字路口退出來,停在路邊,然後粗暴地開啟駕駛室的門,責令那個年輕的駕駛員道:「發瘋了?你給我下來!」
那駕駛員是石井私人偵探所的人。坐在後席上的那兩個打手不想受牽連毫無表情地抽著香菸。
「駕駛執照呢?」警官狠狠地對那個還不想從車上下來的駕駛員問道。
「別亂叫。我知道了。我還有急事,快把罰票拿來。」駕駛員歪著嘴,拿出了駕駛執照。
「你還要耍態度啊!下來跟我到派出所走一趟!」警察太陽穴上的血管粗了起來,怒氣衝衝地喝道。
「什麼?別昏頭了,忘了你只是個靠稅金養活的看家犬了嗎?」駕駛員因為被耽誤了跟蹤大為惱火,用最粗暴的態度跟警察較量起來。警察原以為只要自己一發怒,他們都會俯首聽命的,被這麼一兇。反而變得膽怯了。猜想那駕駛員會不會是哪個大人物的兒子?他用力瞪了瞪駕駛執照上的名字。「也許這還是某個大臣什麼的人的名字呢。」警察想。
訊號終於變了綠色。朝倉開動車子一超過還停在那裡的「皇冠」,向前面那輛計程車迫去在亂糟糟的青山六丁目三叉路口,朝倉終於跟上了櫻井坐著的那輛計程車,石並的「藍鳥」隔著二輛車緊緊地跟在櫻井後面。
到了三軒茶屋附近那個不規劃的四叉路口時,指示著向右轉的那輛計程車一下子亮起了向左轉的尾部方向燈,硬是穿過了橫燈,沿放射1號線筆直朝奧林匹克路方向飛馳面去。
對面崗亭裡的警察霍地站了起來,想吹警笛,但看見計程車後座上坐著一個警官,便又坐了下來,朝倉在車縫裡左衝右突緊緊地跟了上去,但石井的「藍鳥」沒能迅速改變方向,進退兩難。
這一瞬,那輛計程車已開出了300米左右了,只見它向左折進了一條小道,再往左拐進了住宅區。櫻井叫計程車駕駛員停了車,對著護衛的警官說:「謝謝您了,我家就在這院子裡,我告辭了,一點小意思,略表我的心意……」
說著拿出一張5000元的票子。
「不,我不能拿這錢。這是違反紀律的。快收起來,被人看見就不好了。」警官連連搖著手。
「那麼錢捐給你所屬的派出所吧?」
「那樣的話……」
「那就這樣吧,我的名字和住聽嗎?哦,你就說我是警官的朋友吧。」
櫻井笑著遞給駕駛員兩張1000元票子說:「把這位警官送到剛才的新東洋工業大樓,找頭你拿著就是了。」
說完提起手提包下到已是一片漆黑的路上。
「喂……對不起!」
警官還猶豫不決地說著。駕駛員迅速地發動了車。警官只得向走在路上的櫻井行了一個禮。計程車離開,櫻井便用力地吐了口唾液,慢慢地走了起來。朝倉關上了車燈,同時關上了發動機讓車子靠慣性慢慢行駛著,在離櫻井背後幾米左右的地方,車子完全停了下來。
櫻井彷彿沒有注意到朝倉似的,穿過小道到了朗治藥料前內大街,又叫了輛「坎特」計程車。那計程車一啟動,朝倉也踩動了馬達,跟了上去。
沒看見石井的「藍鳥」.「坎特」駛向了亦稱作溜池大原線的駒譯街,在上野毛向右轉,繞過世田谷和杉並。一小時後,「坎特」穿過練馬鎮的富士街,在高臺集體住宅區後面的一塊很寬闊的空地上停下了。
櫻井下了車。計程車朝著川越街開走了,漆黑一團的遠處只透出兩個紅紅的尾燈。
朝倉把摩托停在離櫻井100米左右處的地方,尋思著對策。這個櫻井到底想幹什麼?也許自己中了圈套了,櫻井肯定設下圈套打我的埋伏了!
他立即關掉了車燈。與此同時櫻井提著手提包跳進了旁邊的雜樹林。
朝倉稍稍地猶豫了一下,要是在這裡就丟了櫻井,今天晚上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因為詭計多端的櫻井不一定會到女人的公寓或鬼子母神的隱匿所裡去。
他決心跳到虎穴裡去闖一闖了。於是他拔出發動機鑰匙把它放到口袋裡,從地上拾起一塊拳頭大的石塊,也跳進了雜樹林。朝倉把石塊裝進放在褲袋裡的襪子裡,紮上襪子口,捏在手上作格鬥武器。
又悄悄拉開褲腿上的拉鏈。取出藏在裡面的22毫米口徑美國造路戈自動手槍,開啟機子把彈倉上端的子彈輕輕地推進槍膛。給手槍上了保險後,朝倉又把它放了回去。為了能在緊急情況下隨時可以拔出,他把拉鏈拉開。
準備就緒,朝倉側耳傾聽了起來。由於安全帽蓋耳朵處有幾個通氣的小孔,所以並不影響聽力。
混夾著遠處行駛著的車子的噪雜聲,與地面的摩擦聲,朝倉還是聽到了樹林裡碰斷枝丫和踩著落葉的聲音。
朝倉趴下了地,把全部神經都集中到耳朵和眼睛裡,葡甸著朝發出響聲的前方摸去。由於精神高度緊張,朝倉能聽到自己脈搏的跳動聲。不久他的眼睛就習慣了黑暗,已經能辨清樹木的小枝葉了,卻還看不見嬰井的人影。
但是無論朝倉自己如何小心也不可能做到一氛都不發出聲音來。
從前面傳來的聲音中斷了。朝倉凝神屏息停了一會兒後,又開始爬了起來。
綁在腿上的手槍壓著腹股溝部很是難受。要是由於摩擦開啟了保險機可就糟了。
儘管天氣很冷,朝倉下身竟然還汗岑岑的。
到了誤以為是櫻井藏身的地方一看,那一帶全是些山毛棒、抱樹和枝稠葉茂的大樟樹,哪裡還有嬰井的人影。
櫻井肯定躲在某棵大樹後面……朝倉把襪子包著的石頭移到右手,匍匐著繞到最近的一棵樟樹後面。
還是沒有看見櫻井的影子。朝倉又繞到下一顆樟樹後面,仍然沒有看見人影。
猛然間,朝倉想到樹上面!他不由得驚出了一身熱汗可是已經遲了,霎時背上重重地砸下了嬰井豹子似的身軀。朝倉只覺得背上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胸肺彷彿被擠出來一般。發出一聲哀鳴。裝著石塊的襪子也從右手甩了出去。
櫻井手握牛奶瓶形狀的袋囊。裡面裝的是砂子和鉛芯,用這種兇器打人,能破壞內部組織而不留下外傷。
櫻並一跪到朝倉身上,便操起那個兇器用盡全力揮向朝倉的頭部,只聽一聲怪響,朝倉的安全帽被砸碎了。
要是沒有戴安全帽,這下朝倉的顱骨準得被敲開了解。可是儘管這樣,朝倉的頭部還是滾過一陣電擊般的劇痛,差一點失去知覺,「說,為什麼跟蹤我?是不是東和油脂僱傭的?」
櫻井哼著鼻子厲聲問道,同時又向朝倉的頭頸橫揮過去。朝倉本能地側過右肩讓過這一擊落。在肩坎過,要不然,恐怕頭椎骨就有裂痕了。霎時右肩部失去了知覺。
「把臉給我看看,想到老子頭上得便宜。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櫻井說罷從朝倉背上下來,抬起大腳向朝倉的腹部踢去,鞋尖像鐵鍬似地陷進了朝倉的中腹。
朝倉痛苦地扭著身想遵開這一擊,櫻井伸出左手想摘掉朝倉的眼鏡。
不能讓他看見臉!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臉的時候就是讓對方死的時候了。下定了決心的朝倉,又以鋼鐵般的意志喚醒了他的朦朧的知覺。
他裝著想逃跑的樣子,側過身子把已近麻木的手伸到褲子拉鏈處,拔出了「路戈多」與此同時開啟保險,扣動了板機。幾乎在藍白色的火餡閃出的同時,發出了一聲尖厲的槍聲。黑暗中,排殼孔裡暗紅色的火焰很是顯眼。
子彈從正輕蔑地笑著的櫻井的肩口掠過,驚得櫻井呆在那裡不能動彈,那輕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慢慢地那臉如同化石般僵硬了起來。老半天那恥笑才變成了哭笑,兇器從人手上掉下去。
「這傢伙態度變了。」
朝倉看著櫻井,慢慢地立起上半身,把槍口對準櫻井的胸口。
但是渾身的疼痛彷彿要拆散他的身體。麻木了的右手腕似乎不堪忍受手槍的重量。
但是,朝倉並沒有把這表現在臉上,他低沉地命令櫻井道:「快趴下去,槍裡還有6顆子彈呢。」
「……」櫻井乖乖地趴到了地上。
「行了,就這樣別動。」
朝倉走近櫻井,搜查他的衣服,在褲袋裡找到了一支25口徑勃郎寧小型自動手槍。
「錢放在哪裡?裝錢的手提包呢?」
把勃郎寧放到自己的口袋後,朝倉問櫻井。
「自己找吧!」
「要嘴硬的話,那你為什麼不用勃朗寧?」
朝倉左手已換成了另一把「斯旦姆路戈」。
「哼,把你看輕了,想拿槍時已經晚了。你就是上次那個襲擊過我的傢伙吧?」
「沒有必要回答你錢在哪裡?」
「自己找吧!天亮前不知能否找到?你想逼我也沒用,我是無論如何不會告訴你的。」櫻井沙啞地冷笑道。
「是嗎?」
朝倉用麻木著的右手拾起櫻井掉在地上的兇器,朝櫻井頭上砸去。
櫻井嘴對著滿是枯葉的地方昏過去。朝倉把他的兇器放進自己的褲子後袋裡,把拿在左手的手槍的保險機撥回到安全裝置,插進褲袋。他用左手一邊搓揉著右肩,一邊在黑暗中凝神找著。隨著麻木的右手慢慢的好轉,頭腦也清醒起來了。
櫻並肯定把那手提包藏在這個樹林裡了,可這樣的話,即便是櫻井自已,如不把它放在一個有特徵的地方,也是無異於大海撈針的。朝倉點點頭,朝樟樹梢望去。
幸好朝倉常備著手電簡,10多分鐘後。朝倉在第七順老樟樹上發現了綁在那上面的手提包。在此期間。朝倉又給正在恢復知覺中的櫻井重重一擊。
拿著手提包從樟樹上下來,朝倉拉開拉鏈看了一下里面的東西,在小手電昏黃色的燈光下,那20疊錢看上去像是正在靜悄悄地呼吸著。
朝倉呼吸艱難,覺得像是要射xx精似地興奮,閉上了眼睛等睜開眼睛時,朝倉又恢復了冷靜他從口袋裡取出櫻井的那支25毫米口徑的勃朗寧,看了看之後。拭去上面的指紋,又放回到櫻井的褲袋裡。
要是眼看著櫻井將被東和油脂僱來的殺手輕而易舉地打倒的話那是太不夠味兒了。於是,朝倉把能夠與殺手對打的武器都留在櫻井那裡了。
且慢,要是昏迷了的櫻井得了肺炎就不好辦了。於是朝倉又朝他身上蓋了很多落葉。然後拎著手提包走出了樹林,他沒有忘記戴上手套。
朝倉本想即使有人聽到了22毫米口徑手槍發出的槍聲,也不會有人注意到這是槍聲的。看來朝倉這一料想是對的。沒有人跑到停著摩托車的凹凸路上來。
朝倉從摩托車的行李箱裡取出帆布和自己原來的車牌,換下了那塊b車號。把它放進行李箱。
把裝著錢的手提包放進行李箱,再將那塊帆布蓋上去捆牢。然後朝倉開啟發動機,一溜煙繞道回到了世田谷上北澤住處。到達時已近10點鐘了。他把摩托車停在「tr4」車旁,拿出行李箱裡的手提包。
一走進房門,朝倉就給石油護點上火,脫下了安全帽和護目鏡。點著的油爐幾乎聞不到有什麼臭味。不久,由榻榻米、米飯、紙等組成的吃飯間溫度漸漸升高了。
朝倉把錢全倒在白天也不整理的「萬年床」的被子上,取下紙封。開始一張一張地數起來。確實是2000萬,一張也不少。朝倉高興得把身體投進錢堆裡滾來滾去。將紙幣一把一把地拋向空中,紙幣像雪花片似地飄來飄去。
他把這一大堆的紙幣一古腦兒塞進了被子底下,來到小倉庫的地下室。
澆鑄地下室洞壁的水泥已經幹了。用條木框住的水泥蓋也幹了,朝倉找來榔頭把木條敲碎。
他抱著足有30公斤重的水泥蓋拿到那個洞口試了試,把不合的地方用銼刀銼掉,混凝土堅硬異常,被挫得火星四濺。
這樣幹了一個鐘頭左右,蓋子終於能合上洞口了。就像鑲嵌上去的一般,以至合上去就取不出來了。朝倉只得又用鋼鑿和銼刀在水泥蓋上挖了個手指大的洞。這樣總算能開啟蓋子了。
朝倉滿意地回到了吃飯間,把錢重新裝回手提包裡,又從院子裡的摩托車行李箱裡取出了b號車牌。
他把這些全部扔進了那個地洞裡之後,他又開啟地下室的櫃子,取出柯爾特自動手槍、子彈箱,分成兩部分的毛瑟快槍、銀帽子彈和兩袋海洛因。把它們也統統藏進了地洞。
蓋上洞蓋。好,明天再去買些木板來鋪在混凝土地面上,然後擺上一張大工作臺,這樣一來即使竊賊闖進來也發現不了這個暗洞了,朝倉想。
一回到已被爐火烘熱了的吃飯間。因勞作而出了汗的朝倉便覺得有點窒息。他擰小了爐火,將小口徑「路戈」放進枕頭底下。然後鑽進了被窩。儘管他覺得已累得不行,但神經仍然很興奮,一時難以入眠,他又想到了櫻井,不知那傢伙是不是回鬼子母神了,還是被後來追上來的殺手逮住了?他真想看看那兩個殺手是如何處置櫻井的。
可要是沒有動武而研究起現場來,說不定自己要受牽連了。不管他,今晚就只有這樣一動不動了,等明天再說。朝倉閉起眼睛,用英語數著數,想使自己鎮靜下來。一直數到了1000還是沒有睡意,反而又燃起了騷動不安的悄欲。「要是能揍著個女人,也許神經會安寧下來的。」他想。
朝倉「呼」地爬了起來,就那樣穿著肥大的睡衣拿著「tr4」的鑰匙來到了已冷得結了冰的院子,一坐進駕駛室,人就像掉進了冰窟裡一樣。
他狂暴地提起了風門,一擰電門鑰匙,發動機便咆哮了起來。轉速錶指標迅速升到了每分鐘2300轉。他把風門推回一半,讓發動機在1500轉處運轉,進行預熱,然後回到了屋內。
他進了廚房用煤氣燒了熱水,洗去了手和臉上的油脂,然後穿上西裝。為了慎重起見,他取出塞在枕頭底下的「路戈」,插進了褲子後側,右手拎著帽子。關上石油爐,鎖上了房間門,朝倉又回到了「tr4」,一看水溫已升到40c了,朝倉便推回風門,開啟暖氣開關。不一會兒。前窗凝結的一層冰花開始溶化了。
中途,朝倉去馬東力上的公用電話亭撥通了參宮公離的京子房間的電話。他想過些天得去電話經紀人那裡問問,也給自己上北澤住處裝部電話機。話筒裡傳來拿起聽筒的聲音,並立即傳出焦灼不安的小泉財務處長的聲音:「是我、金子君嗎?」
「……」
朝倉馬上擱下了電話。原來小泉就在京子房間裡。他媽的。今晚上自己是見不到京子了。
且慢,小泉不是在問是不是金子嗎?這很可能是小泉正在為櫻井的事而焦急地等待金子的聯絡。看來小泉把京子房間的號碼只告訴了膽小怕事的金子一個人。
與其這樣掃興回去,還不如在這一帶散散心。在豪德寺與梅丘文界處,朝倉把車子拐向左邊的v字形上下分開的單行坡道,上了坡,直朝甲州街道開去。
雖然夜已很深了,但由於聖誕節將臨,甲州街道下行車道上車水馬龍。載著因節日將臨而喝得酩叮大醉的乘客的出租汽車。首尾相銜,綿延數里。而通往參宮橋的上行車道上,卻人稀車疏,非常冷清。
車子到了東京煤氣公司附近。不過才幾天,由於正在興建奧林匹克工程,已經使這裡面目全非了。在十字路口,朝倉把車子拐進右道。離參宮橋公寓已經很近了。
十層樓的參宮橋公寓建在一個低矮的小山坡上。朝倉抵達後,從後座上拿過帽子,戴得很低。又拿出放在車門袋上的黃色護目鏡,截了起來。這樣整張臉幾乎都被遮住了。
裝扮立即就起了效用,朝倉剛想把車子開到大樓前面的停車場,恰與掉轉頭來回去的一輛車子錯過,那個坐在後座上、兩手抱胸、雙眼茫然地望著什麼的人就是小泉。
可以斷定,在開下坡去的車子裡,小泉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因為即使上坡的車的燈光較弱,由於下坡的車子受到燈光的直射,車內人眼花繚亂,根本看不清東西。
朝倉把「tr4」停在停車場的一個角落裡,下車走進公寓一樓的休息廳,乘電梯上到東七樓。七樓走廊裡一個人影也沒有。朝倉在京子房門邊上的內線自動電話按鈕上按了一下,只聽京子不悅道:「哪一位?」
「是我,京子。」朝倉回答說。
「啊,等等我換件衣服就出來,等等。」京子趕緊道。
「那我到車上去了。」朝倉掉頭下樓去。
回到停車場裡的「tr4」上。朝倉開啟了收音機,聽著唱片音樂節目,等著京子。
已快半個小時了,車內開始冷起來,朝倉只得不時開啟發動機充充電。
正當朝倉感到倦意襲來,意欲下車時,頸上圍著白獸毛圍巾、身上披著防寒大衣的京子從公寓裡走了出來。她似乎還衝了個澡,來不及化裝的臉略帶著粉色,發著光亮。
朝倉為她開啟了助手席上的門。
「這麼長的時間,我都等累啦。」
「太突然了,我都吃了一驚。」
「剛才那老傢伙在吧?」朝倉關掉收音機。
「你怎麼知道的?」京子垂下眼睛。
「電話裡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他回去了,沒幹成……」
「我沒責備你,我只是對我自己這麼無能而生氣。」
朝倉粗暴地啟動了「tr4」。
甲州街的下行車道現在已經很空了。朝倉故意讓京子著急而一聲不吭。他把tr4朝世田谷赤堤特地為兩人約會而租來的公離開去。
「喂,快別生氣啦。」京子輕輕地握住了朝倉緊緊握著排檔的手。
「我並沒有生氣。」
「真的嗎?」
「剛才我給你房間打電話,那老傢伙問我是不是金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朝倉開口道。
「我會把我所知道的全告訴你的,快高興起來吧。」
「好的。」
「他都跟我說了,上次也曾提到過的。他們公司給了那個叫櫻井的2000萬的‘死錢’」
「那太可惜啦。」
「當然是打算讓殺手把錢再奪回來。那個叫櫻井的一齣門,殺手的車子就盯上啦。不過,據說這次運氣不好,殺手的車子違反交通規則給警察叫住了。好像私人偵探所所長坐的車子也被甩掉了。」
「……」
「後來,那些集中在經理家等訊息的公司頭目都解散了。於是他就到了我這裡。」
「後來呢?」朝倉問。
「後來,一個叫金子的―是他的部下―來了個電話。說是櫻井給金子打來個恐嚇電話,說那2000萬元被一個騎摩托車跟蹤來的人搶走了。還說那人是你們東和油脂僱來的,說是既然如此,明天再不給他5000萬的話那也將用最後手段了,叫金子把這話告訴上面的頭頭。」
「他慌了,可不一會電話鈴又響了,等他拿起電話時對方連名字也不說就掛了。他更嚇得臉色熬白,那打電話的原來就是你籲。」京子輕輕地笑了。
「我根本不知小泉在呢,還以為一定是你來接電話的,結果卻是那傢伙的聲音,所以我也慌啦。」朝倉也笑了起來。
「當他正準備回去時,那個叫金子的又來了電話,說那幫人跟蹤死了心,偵探所的人去睛海公寓櫻井的情人那裡設下了埋伏,已經看見櫻井走進那所公寓了。金子說他馬上去叫殺手,叫小泉到時候能證明一下他當時並不在現場,一聽到這裡他就跳起來走了,要是警察真的來查的話。他就不太好說是在我房間裡了。你說是嗎?」
「大概是這樣吧。」朝倉撇了撇嘴。原來小泉是因為這個緣故才匆匆離開的。
「為了讓他說出這些事情,我可是費了很大功夫呢!」京子狠狠地抬頭看看朝倉。
「對不起。我剛才吃醋了。謝謝你啦!」朝倉左臂摟著京子,勻速行駛著,一邊湊過去吻住了京子的嘴唇。但他在心裡想的還是櫻井今晚將如何對付那兩個殺手。
「tr4」在下高井戶向左轉了彎。開進了赤松花的赤堤公寓。朝倉把車子停在兩輛「日喜」車之間,接著京子來到二o五號房間裡冷如冰窟,朝倉點著了放在歐式房間裡的石油火爐。
「你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吧!我去煮杯咖啡之類的東西來。」
說著輕輕地抱起京子放到沙發上,朝倉自從上星期三早上在這裡做過一頓早飯後,就一直沒進來過,要是讓京子看見房裡的東西,就有可能要露餡了。
「不好意思,讓我來做吧!」京子坐了起來。
「行了,今天晚上你是我的公主。」朝倉輕輕地按了一下京子的肩,在她額上吻了一下,用手指撥下了她的眼瞼。
朝倉走進廚房,故意把餐具和罐頭攤開,又在桌上灑了些鹽和糖什麼的,然後把咖啡壺放到火上,開啟了一個罐頭,把裡頭的東西倒進餐具裡。
往開了的水裡倒進速溶咖啡後,腳步聲越來越近,京子來到了廚房裡。
「啊哈,我三天沒來就亂成這樣子,真可憐……幫你整理整理吧。」京子用能幹的妻子的那種口吻說道。
「我不是叫你不要動嗎?」朝倉道。
「是,知道了。」京子笑著重新回到房間裡。朝倉聳了聳肩,從櫃子裡取出速成烤餅粉,把淺底平鍋放上了煤氣灶。
烤餅時朝倉馬虎地洗著故意弄髒的碟子,水沒倒幹就疊了上去。
儘管有點焦,但好歹烤好了。朝倉把加了蜜糖的餅和咖啡端到了房間裡。石油火爐生效了,房問裡的溫度很高,京子把兩隻白得能看清靜脈的長腿架在一起,吞吐著混有麻藥的煙霧。她的瞳孔像醉了似的滋潤起來。
「好了,我的公主。」朝倉把咖啡和點心放在京子前面的桌上。
「我太感動啦!」京子扔下了香菸高興地說道,朝倉跪在地毯上,沿著京子大腿的內側吻著。
第二天早晨6點半,朝倉看了看只剩了襯裙、弓著背睡得很香的京子。走到臥室的梳妝檯上寫上「我去學校了」,然後走出了公寓。
朝倉開著tr4朝他的上北澤住處馳去。經過一條住宅街的一家信筒時,順手拿走了一份露出一點在筒外的朝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