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倉半抱起京子坐進了征服「tr4」車子駛離射擊場時。已是紅日西沉夜幕降臨了。
來到堆著大石的十字路口,朝倉把方向盤打向了與原來路叉開的另一條道,仍然是碎石子路,但要比剛才那條稍好一些。「tr4」像跑在搓板上,一路上頗個不停。
不久,車子駛入了一條很粗糙的柏油路,到了原當麻街尾,又朝厚木街開去。
在靠近八王子的矢部一帶「tr4」進入了行政道,他們去射擊場時曾打這裡經過。
從這裡一直到橫濱輔助道路的入口就全是舒適的高階柏油路了。到了晚上,那些路警的白色摩托車已經不見,朝倉放心地以120公里的時速疾駛著。美軍的巡邏車倒不少,但他們是不管日本家用汽車的。
橫濱浦助道路隧道入口處透出一片幽藍幽藍的燈光,今人遐想頓生,臨近洞口時,朝倉卻一帶方向盤。車子駛人了另條道。
「什麼時候,我們上伊豆玩玩去怎麼樣?」朝倉溫柔地對京子說道。
「啊,那真是太好啦!」京子頓時活躍起來。她用右手握住朝倉搭在排檔上的左手,身體斜靠了過去。濃郁的法國橄攬香水味撲鼻而來。
車子朝著與第二京濱匯合的東神奈川線開去,半道在反叮向右轉,穿過第二、第一京濱線,越過萬代橋,不一會便來到了一個批發市場。
此時整個市場寂寥得如廢墟一般,遠處無聲無息的海面上。幾柱探照燈光靜靜地交又著掃來掃去。朝倉在市場左邊的一個叫「海賊亭」的海蟹店前面停下了tr4。
一下車,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刺鼻的帶焦油味的海風。朝倉擁著豎起高高大衣領子的京子向店裡走去。
店鋪兩面臨海,全以玻璃作牆,室內燈光幽暗宜人。坐在這裡,顧客可一邊品嚐海味,一邊飽覽海港夜景。也許是因為這個地方比較偏僻,或者價格不夠大眾化吧。30來張桌子的店面,有一半是空著的。
朝倉挽著京子坐在臨窗的座位上。店裡想得很周到,為了避免呵出的暖氣模糊了窗玻璃,他們在上面糊了一層濾光紙。
打扮成船員模樣的眼務員把選單拿了過來,「喜歡吃點什麼?」
朝倉開啟選單。身子向京子靠了過去。
「昨天起我的食慾又好起來啦,大概已習慣那煙了吧。」京子低語道,旋即自知失言,她馬上又停了嘴。過了一會兒才對服務員說:「夾個樸葉蟹和對蝦,飲料麼一大杯雞尾酒吧!嗯。儘量把酒精度弄低一點。
我來份毛蟹叮龍蝦再加一瓶黑啤酒,朝倉也點好了菜,考慮到與嘰川的交易是在凌晨l點鐘,不能吃得太飽,否則會妨礙行動的。但也沒什麼大問題吧。
他們從座位上極目遠眺、那高敵碼頭到山下,碼頭一帶的景色可以盡收眼底。那聳立在稅關碼頭高處的瑪林燈塔顯得格外奪目。
「唉,年輕可真好啊!我自從認識你後好像變得年輕多啦。真的。年輕啦。現在我多麼深切地感到人活著是多有意思啊!可我有時老感到胸中憋得慌。」京子雙眼出神地望著遠處泊在海上的一艘燈火輝煌的輪船,自言自語似地說著。
朝倉無言地望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心中無聲地升起了一股對京子的憐愛。這種情感對他來說已經久違了。自己成年累月像條狼一樣地行無定蹤精神緊張。為了某種目的四處出擊,孤立無援。或許有一天自己也會被人像狗一樣地殺死。也許唯有京子母愛般的懷抱裡才是自己最終的歸宿吧?
點的菜端來了。
肥大的蟹和蝦仍然像活的一般,趴在鋪有冰塊的碟子上,今人不忍置著。最妙的是這蟹和蝦都已事先用刀子分切過,所以用叉子一戳外殼,肉就脫開來了。
一個半小時後,二人走出店門,坐回「tr4」,口裡海味的餘香還經久不散。
朝倉經過第二京濱朝都內開去。京子連著抽了兩隻混有海洛因的香菸後,把頭靠在深深凹進去的座位的靠背上,嘴巴微微張開,愜意地墜入了夢鄉。
最後「tr4」從五反田越過「環狀六號」的山手街,終子回到了參宮橋京子的公寓。車子開到停車場熄了發動機時,京子醒了。她眨著眼輕輕道:「對不起已經到了嗎?」
「晚安。啊,我差點給忘了,我還得回去趕一篇小論文呢,我當然很想一直就這麼呆在你身邊,可這樣的話。我就只會看著你。而沒法工作啦。對不起啦。」朝倉下了車替京子開啟車門。
「儘管你一走我很寂寞,但我願意忍受,你也多保重吧,經常熬夜可對身體不好坳。」京子下了車。
「知道的。」
「這車真的是給你的,求求你啦,就開著它回去吧!」
「多謝了!」
朝倉輕輕地抱著京子的肩,把她送到公寓的正門。不好!要是小泉已經在京子房間裡,從百葉窗望下來的話就糟了。朝倉心裡迅速掠過這個念頭。他用左手扶著豎得很高的大衣領子遮住臉開著「tr4」回到與京子一同租下的世田谷赤堤公寓時已經近10點了。朝倉連坐一坐的念頭也沒有,只是有意在桌子、廚房等處弄了弄,就又匆匆走出了公寓。
途中去一家藥店買了東西。回到對京子也保密的上北澤公寓只花了10來分鐘。院子雖然還沒來得及修補,牆門似乎快要塌下來了,但有這兩米高的水泥圍牆圍著,車子藏在院內還是不易為人所知的。
他又出去要了輛計程車回了一次上目黑公寓,取了工作服、半高簡皮鞋等東西,塞進一隻小提箱裡,找到停在公寓正門旁邊自己的摩托車,駕車回上北澤。
已是探夜11點了。因為只穿了件西裝,而一路上又寒風凜冽,所以到達公寓時臉上開始隱隱作痛。他把摩托車停在「tr4」旁邊,開啟行李箱看了看,確認裡面裝著防護帽和護目鏡,才拎著它走進了房間。他把行李箱隨便往凌亂地鋪著被子的床裡一丟,就來到地下室的小倉庫。
地下室很冷,朝倉帶著薄手套開啟了地下室的櫃子,他把放在櫃子裡的1800萬日元全部取了出來,又把藏在米缸裡的38口徑特大柯爾特式自動手槍和「路戈」自動手槍外加兩箱50發裝子彈盡數取出。還把那張從被打死的計程車夫冬木身上搜來的、已換好照片並塗改了姓名的駕駛執照也取了出來。朝倉把這些東西搬到了吃飯間又換上了小腿上有口袋的粗布布裝。
檢查過彈倉後,他把小口徑的「路戈」藏進了一個褲袋裡,把「柯爾特」插在褲帶上,用上裝的下襬蓋住。
這「柯爾特」除了裝有一般自動手槍的安全閥外,還有把手安全閥和中間閥,要是起用了中間閥即使裝上子彈,開啟機頭。也是絕對安全的。所以,朝倉把上足了子彈的「柯爾特」撥到中間閥位置。
他又拿出一塊手絹,拭了拭錢包。由於它是從土目黑拿來的,上面或許印上了指紋。
準備好的毛襪子和子彈盒放進了長簡皮鞋,他便拎起皮鞋和那隻手提包來到正門,穿上膠底鞋向停在院子裡的「tr4」走去。把那一大堆東西放進「tr4」的後座,朝倉從摩托車的小鐵箱裡取出防護帽,坐進助手席。穿戴好帽子後,把護目鏡放進了上衣口袋裡。
已經快12點了。朝倉坐上了駕駛座,將車緩緩開出大門。車出大門後。他停了下來,跳下車關好大門。這時,他看見一個報紙推銷員模樣的人正把報紙和名片塞進他的信箱。
他又坐回了「tr4」離與磯川約定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了。唯一有利的條件是由於夜深人靜,警車和路警摩托都已不太看得見了。
朝倉本想抄近道走犬山街到基地射擊場,但那條路顯然比從八王子走的路差多了,根據前幾天曾去過的鶴川的情況看,多津川帶似乎都鋪著柏油路。
住宅區街道上已無人影,一片寂靜,只有「tr4」低沉而均勻的排氣聲在迴響著,宛若滑坡時的噴氣式有軌電車穿過經堂的狹窄處,車子向世田谷街道駛去。
最初,因為從上街到馬事公苑一段路正在修,路不太好走。但一到國立大藏醫院帶,路就很好了。要是白天的話,在這裡超速行駛,馬上會招來巡警的白色摩托車。
這條道很快就開完了。道路也越來越壞。特別是從車站照相館前,經多摩堤大街,到和泉多摩河一帶,路面更是差得驚人。「tr4」彷彿很不滿似的發出了令人煩躁的吱吐聲。這都是為營建奧林匹克運動設施,被向馬事公苑、駒澤競技場日夜不停地運載石料的大卡車弄得坑坑窪窪的,有的坑洞大得幾乎能養下螂魚。朝倉忽左忽右緊張地把著方向盤,避開這些坑洞,但速度絲毫未減,車肚幾乎撞到了地面,排氣管吭味吭齧冒著白煙,甚至到了伯江一帶。就連避開這些坑窪的餘地也沒有了。朝倉無奈只能減速像甲蟲一樣地慢慢爬行。
好不容易到了新架設的通往和泉多摩川的水道橋。這裡燈火通明,水銀燈密集如同高速公路,「tr4」像大病初癒地迅速恢復了轉速,在平坦的柏油馬路上疾駛如飛。
開過多摩河水道橋,由登戶到鶴川之間一直都暢通無阻。由鶴川到行政路一段稍有點粗糙不平,但多數還是尚好的柏油馬路,當朝倉疲憊地來到基地的來福槍射擊場旁的貯水池的三叉路口時,才凌晨零點十五分。從多摩河到三叉路口的30公里僅開了15公鍾,即每小時約行走80公里左右。而在路好的一段其時速決不低於150一160公里。
朝倉把「tr4」開向了左邊的療養院此時,療養院早已燈熄人靜了。
在路口的轉彎處,朝倉把車子掉了頭,使車頭期著來路的方向,熄了火。
朝倉開始整起裝來。草綠色的防護帽和護目鏡把他的大半個臉全都遮住了,他開啟了22口徑子彈盒,把那50發子彈全部裝進上衣的右邊口袋裡。很輕。又把38口徑的那盒子彈放到駕駛座與變速傳動器之間鼓起的地方。
朝倉左手拎著長筒鞋和提包下了車。射擊場那邊邪雀無聲。他沿著與道路平行地的雜樹林的邊緣,朝貯水池方向走去。膠底鞋走路兒乎不發出什麼聲音。儘管還不是滿月,但月光很明亮。上了那條緩坡,只見左下邊的貯水池在月光下波光粼粼,飛銀碎玉。但再遠一點的來福槍射擊場被樹木擋著,無法看清。他取出備著的毛襪子,把兩隻重疊在一塊,然後把拳頭大小的石頭放了進去,紮上襪子口,把它放到褲子後面的口袋裡。在離貯水池稍遠的雜樹林裡,朝倉慢慢往下摸去。他不時地要踩到堆積得很厚的落葉,發出很響的蟋嗦聲。
而且。儘管說月光很明,但經過密集的樹林的過濾,已經沒有多少亮光了,帶著護目鏡尤其難以辨認。
一拿下護目鏡,象夜貓子似的朝倉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甚至能看清每一片枯葉的形狀。
當初從射擊場看過來的時候,距離並不很遠,但現在一走起來就顯得有點長了,等他小心翼翼地下到射擊場旁邊的防彈林,已足足花了15分鐘。
射擊場的草坪上看不到一個人影,但射擊場入口處的停車場裡已經停著一輛面熟的汽車。那是磯川的「希伯萊·英霸拉」。因為車內燈關著,而且離朝倉足有500碼遠,所以車內是否有人不太清楚,朝倉偷偷地深呼吸了一下,便快速穿過防彈林和射擊場。朝那輛車走去。
到離停車場100米左右的時候,朝倉停住了腳步跟預想的一樣,看見靠防彈林的射擊場邊上有人蹲在那裡,距停車場直線距離大概70碼。
有兩個人影,左邊那人趴在那裡,前面放著一挺支著架子的大型「布郎寧az」輕機槍,似乎槍口上還有閃光燈遮蔽物。這東西能遮住發射時發出的閃光,讓對方察覺不出子彈是從哪裡射出來的。輕機槍下面裝著30連的彈倉。而且。把機槍固定在支架上射擊,即使是外行,命中率也是很高的。而且即使以每分鐘射500發的速度連續發射,槍也不會跳得太厲害。
要是在70碼的距離內被機關槍掃中的話,那就休想逃命了!朝倉彷彿覺得自己就要被150顆彈頭打得粉碎。
他把鞋子和提包放到地上。趴下身來匍匐著朝前爬去,為了不發出聲響,護面罩下的嘴巴上塞了塊帶色的手絹。
那兩人都是磯川的保鏢,因為一般來說保鏢都有3個,另外一個或許躲在車子的什麼地方了。那兩個保鏢壓著聲音交談著色情的話題。機槍口朝著射擊場欄柵邊上的記分桌。
當朝倉悄悄地來到他們背後20米左右的時候,他左手握槍,右手從褲袋裡取出裝有石頭的襪子。
左側的那個保鏢似乎聽到了朝倉取石頭襪子時發出的聲音,不由驚愕得張大了嘴巴,他剛想回轉身去,後腦勺便被重重地敲了一下,昏了過去。因為由兩層很厚的毛襪包著的緣故,所以敲打聲顯得很鈍。
右側那人猛然驚醒,以飛快的動作把手往衣袋裡伸,朝倉的石頭已經迎面擊來,動作十分兇猛,連那石頭也粉碎了。朝倉扔掉了碎石,把襪子裝進了褲袋,回過頭來卡住那兩人的頸動脈,使之完全失去知覺。
朝倉隨即把那機槍槍簡左上角的汽簡栓旋到後面,拔了出來。
這樣。即使兩個保鏢很快醒來,也只能發覺他們的輕機關槍不能用了。輕機關槍的準星頂端還鑲有夜間瞄準用的銀塊。此時,朝倉才發覺自己的嘴巴里還塞著手絹。他把已被口水浸溼了的手絹拉了下來,和機槍汽筒拴一起放進口袋裡。他又葡甸回到剛才放著鞋子和提包處,拎起來繞到通往射擊停車場的車道,這是幾小時前與京子一起經過的那條碎石子路。在那裡,他脫下膠底鞋,換上了半長簡鞋又帶上護目鏡遮住了眼睛。最後把膠底鞋扔進了樹林。因為這雙膠底鞋是5年前在某個商店的特賣部裡買的,所以即使被發現也不至子暴露身份。半高簡鞋發出重重的響聲向停車場走去。到了停車場,朝倉根據約定的地點,走向射擊場邊緣的低木欄柵。
從橫在欄姍邊的「莫帕拉」上下來了磯川和秘書植木。植木提著個小小的包。朝倉敏銳地發現另一個保鏢正趴在車肚下用帽子遮著右手上握著的手槍。
「怎麼才來?遲到了5分鐘了!走,到那裡去說。」磯川指著輕機關槍對著的記分桌方向說。
「對不起,有些事情拐處理一下,所以來晚了一些。」朝倉走向欄柵旁記分桌邊。背朝倒在地上的那兩個保鏢的方向站著。
磯川一看見朝倉哲也背朝射擊場左邊的防彈林,態度一下子變和睦了:「上次可真厲害,壓根兒也想不到你會以打槍的方式來寒舍。」
說著詭話地笑了起來。
「是嗎?儘管如此,先生您對記者的申明卻也精采得很哪。」整個面部都罩了起來的朝倉冷冷地回答道。
「那正是你所預料到的,是嗎?」
「沒錯,不過,今晚總不是來嘲笑我的吧?」朝倉在面罩裡歪著嘴,盯著磯川道。
「不,不,是來談交易的,先讓我們看看你的東西吧!」磯川說著,朝機槍手那邊瞥了一眼。
朝倉用帶著手套的手把裝錢的那隻提包放到與磯川間隔的記分桌上。
匍匐在70米開外「希伯萊·莫帕拉」車底下的保鏢,還在靜靜地等待著。
磯川用手指了指正惡狠狠地盯著朝倉的秘書植木。
植木視線並沒有絲毫轉移,只是輕輕地向磯川哈了哈腰,把手上的小包遞給了磯川,迅即把手壓在朝倉放到桌上的大包上。月光下植木的眼窩像兩個陰森的黑洞,陰險恐怖。
他「吐」地一聲拉開了朝倉提包的拉鏈,倒出裡面的成疊成疊的鈔票。
磯川雖然滿懷忿恨,心中氣悶,但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一疊花花綠綠的鈔票。但隨即他的視線又投到了對面的防彈林那邊去了。
植木摸出手電筒,先把總的捆數點了一下,然後收起手電筒,一張一張地數了起來。
「希伯萊」底下的保鏢已悄悄地除去了蓋在手槍上的帽子,伸出了右手把槍口朝向朝倉。
朝倉裝作若無其事似地解開了皮工作服上衣的拉鏈以及固定下襬的鈕釦,以便隨時都可以迅速地拔出插在褲帶上的手槍。
植木很快地數著紙幣,動作手勢如同銀行職員一樣地漂亮嫻熟。
數完錢後,植木嘟吸道:「唔。沒錯,總共1800萬。」
說著把視線轉向了磯川。
植木把錢放進自己包裡。
磯川把拿在手上的小包放在記分桌上說:「好了。這次輪到你了。」
說著向後退了二三步。
植木獰笑了一下也向後退了幾步。
朝倉用帶著手套的手開啟了磯川放在桌上的小包跟上次一樣,仍然是兩個500克和一個200克的塑膠袋。
磯川把雪茄叼到厚厚的嘴屑上,慢悠悠地打著了英國式「登希爾」打火機。他把打火機的藍色火焰打得長長的。
光亮處顯出一張粗糙的臉,上面貼著油膩膩的皮膚。磯川把這火焰伸到雪茄上,雪茄儘管已經點著,但他並不急於滅了打火機。
朝倉無意去確認那塑膠袋裝著的東西,而是在面罩下輕蔑地笑了一下,視線交叉地掃視著車底下的保鏢和磯川。
磯川的臉歪扭了起來。
植木開始氣喘,二人又後退了一些。
磯川又連著打了幾下打火機,然後又從嘴裡拿下點著了火的雪茄。
一看至此還沒什麼動靜,他不由得開始急躁起來,又摸出打火機點了一下火。
「您在等什麼?」朝倉哼了一聲道。
「沒什麼,別多嘴,還不趕快檢查一下給你的東西?」
大概是為了掩蓋他的尷尬,磯川恨怒地大聲說道。
他煩躁地把未抽完的雪茄扔到地上。又重新拿出一根叼上。
朝倉眼睛不離車,用左手搜尋著口袋,拿出了一根香菸夾在手指上對磯川說:「忘了帶火柴了,請藉手火。」
磯川混沌的眼睛裡開始充血,耐著性子把作為暗號的打火機火苗伸向第二根雪茄。
磯川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繼而像個醉漢似的發直了。
「拜託了。」朝倉繞過記分桌,慢慢地走近磯川。
磯川慌忙滅了打火機。雪茄從他的嘴唇上聾拉了下來。植木含混不清地又嘟峨了一句想繼續往後退。
朝倉看見車底下的那保鏢也侷促不安,手足無措起來。
要是在這時候開始,說不定那無常的子彈可能傷著磯川。
當朝倉走到離磯川只一步之遙時,突然像豹子似地猛地一躍跳到了磯川的背後。
幾乎就在這同時,38口徑柯爾特自動大手槍的硬梆梆的槍筒閃著亮光抵住了磯川的左肩脾骨。
驚愕中的磯川,喉管上被耷拉下來的雪茄燙了一下,他驚叫了一聲趕緊把雪茄彈掉,這一燙,使磯川的腦子徹底清醒了過來。
「你你想幹什麼!」
他把那粗脖子扭向朝倉。
「別裝糊塗了,聰明的先生。要是您還在等防彈林那邊的機關
槍,那您會失望的。告訴您,我的人早已經叫那兩人躺倒啦。」
朝倉冷笑道。然後朝眼睛倒吊的植木命令道:「對不起,要弄髒您的衣服啦請過來趴在這兒,要是想救你主子一命的話。」
「別虛張聲勢了,防彈林那邊的機槍還在對著你呢,別騙人了,你沒有同伴。上次上了你的當,這次可沒有那麼便宜了。」植木大聲喊道。
朝倉一抬右手,把槍口移到了磯川的後腦勺上。
立即。磯川像斷了頭頸骨似地把頭往前突,喉嚨裡嘰哩咕嚕地哀告道:「照他說的做,別……別殺我!」
「先生!」植木一屁股跌坐了下去,膝行著向磯川旁邊爬去。
「下面就輪到躲在車子底下的蠢貨了,還不快扔了槍出來,把兩隻手交又在頭頸後面!」朝倉朝車那面大聲喊道。
只見車下的那個保鏢用左手上的帽子遮住了臉。趴在那裡欲往後退。
「逃也沒用,警察也救不了你,他們不會找到這裡來的,要是還不出來的話我就打飛你主子的一隻耳朵。」
朝倉用大拇指開啟了機頭,磯川一聽到「嚓咔」一下的金屬聲,腿就軟了下去。
朝倉用左手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提了起來,不讓磯川倒下去,一把閃著暗光的左輪式大手槍從車子底下扔了出來。
爾後那個保鏢背部擦著車身底盤爬了出來,等身子整個出來後,他把兩手交又在頭頸後面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磯川。
「行了,跟他排在一起。」
朝倉用左手指著趴在地上、用手掌捂著眼睛不住地打著哆嗦的植木。
從保鏢的面部看去,真像個體重銳減的拳擊運動員,他堵氣似地一屁股坐到地面上,然後跟植木並排趴在地上,嘴裡還嘰哩咕嚕地罵著。
「別動!」
朝倉厲聲警告著磯川,同時用拇指把手槍的安全閥推到中間位置上。然後。他把槍倒過來分別在那個保鏢和植木的頭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兩個人痛得像蝦子似地弓起了脊背又如中了石頭的青蛙。腳腿發抖,昏了過去。
朝倉又將手槍抵著磯川的腹部,把他推向記分桌。
磯川費力地併攏兩腳,雙手撐在桌上以防癱倒下去。
「求求,別……請別殺死我,今天晚上拿來的海洛因全都是真貨,是真貨呀!您看看吧。不要您錢把它們都拿去吧,只要您放了我。」磯川一個勁地哀求道。
「交易歸交易,錢是要付的,我只有一個要求,請你們以後忘掉我這個人。」朝倉冷冷地說道。
「明白了,明白了。那你趕快把槍收起來吧。」
「你的車鑰匙在誰那裡?」
「車鑰匙嗎?就插在車上。」
好極了,我想借用下你的車離開這兒。因為要是路上碰上你的部下的埋伏可不大妙,所以勞你的大駕一下你不會有什麼意見吧,磯川先生?」
朝倉嘲弄地說道一邊用左手在磯川衣服上搜了一番。
磯川身上沒有武器。
朝倉左手提起自己和磯川的包兒,指示磯川朝停著的車子走去。
果然,磯川並沒有說謊,車鑰匙插在點火鑰孔上。
朝倉讓磯川坐進助手席,然後一擰鑰匙,50升250馬力的8缸引擎立即吼叫了起來。
這車子的方向盤裝在左邊。朝倉可以用左手駕駛,右手握著槍頂住身邊助手席上的磯川。車上還裝有自動變速器。他只要放鬆剎車,把自動變速器的選擇器調到d位置,以後就根本不必使用右手。
朝倉開啟前燈,啟動了車子。
他先在停車場內倒了車,操著方向盤的左手像水輪機一般地轉動著,最後車子朝射擊場左邊的碎石路開去。
路燈下,龐大的車體大幅度地搖晃著。
磯川身體僵硬,嘴唇發紫,沾在上面的唾沫也不敢去擦一擦。每當車子大幅度搖晃時,朝倉右手上手槍的槍管便深深地陷進他的側腹,嚇得他慘叫起來。
半個小時後,車子來到t字路口。大石塊擋住了去路,朝倉把方向盤往右一打,車子拐向了小水庫方向。
過了小水庫,快到去療養院的岔路時,朝倉停下了車,他的「tr4」就在附近。
「你!你想幹什麼?……求你了,別殺了我,我什麼事都願意幹,千萬別開槍。」
磯川一見是在這種地方停車,嚇得魂不附體,屁滾尿流車內滿是股尿屎臭。
「放心,我不會開槍的,只是想叫你打個磕睡你會開車嗎?」朝倉道。
「偶爾也握握方向盤的。」
「那好,等你醒過來了就開著這車回到射擊場,把你那些窩囊廢接回橫須賀去。記住,把我這個人忘掉。付你的錢放在這兒。」說罷,朝倉搶起手槍柄在磯川的靜動脈上狠狠地敲了一下。磯川的上身頓時向前撲倒,額頭碰到了儀表盤上接著滑下了座位。
然後,朝倉把自己的那個裝滿錢的提包留在坐座上,左手拎起磯川的裝滿海洛因的小包下了車。
他把右手上的手槍插回腰間,甩開步子朝通往療養院的小路走去。黑色的「tr4」上已經蓋上了一層層薄薄的霜,車子的前窗玻璃也已經模糊了。
朝倉小心翼冀地摸向「tr4」。確信毫無異常時,才開啟了車門。
等朝倉開著「tr4」回到世田谷上北澤時,已近凌晨3點了。一路上很是順利,沒有發現什麼人叮梢。
朝倉摘下了護目鏡和安全帽,把車子停在滿是枯草和灌木叢的院子裡,關上大門,拎著彈箱和裝有麻藥的小包走進房間。
車上有暖氣,朝倉並不覺得冷,但由於剛才神經過於緊張,脖頸上有些痠疼起來。
朝倉從廚房的櫃子裡找出一瓶還剩三分之一的「叭篷」威士忌,嘴對著瓶口把它灌了下去。
昧道並不怎麼樣,但效果很好。不一會兒,胃部便開始姍燒起來,接著一種舒暢感迅速擴充套件到全身。緊張的神經慢慢開始松馳下來。
朝倉從地下室裡拿了酒精和一瓶揮發油,又從廚房裡拿了幾個小碟子回到了餐廳。
他記得在一本什麼書上看到過,海洛因能溶子水和酒精等液體,但不溶於揮發油、汽油等東西。他想試一試這次得來的海洛因的純真度。
他首先從磯川的包裡拿出3只塑膠袋包,用小刀在上面開了個小小的洞,分別從中取出少量的白色粉末,倒進3只小碟子裡。然後,在各小碟子裡分別注人水、汽油和揮發油等。
因為沒有幹操劑過濾紙和藥秤等,所以只能得出個大致數字。其純度大概在百分之九十左右,成色不壞。朝倉想,即使加進去些葡萄搪摻和物稀釋一下,其純度也足以與一般黑市上的相比。而一般的吸毒者服用的劑量大都是摻了又滲,純度很低的,否則遇到這種高純度的海洛因,要是還按一般的量服用那非立即中毒身亡不可。
檢查完了以後,朝倉把那些海洛因和「柯爾特」式自動手槍一起藏進了地下室的櫃子裡,然後回到房間。房間裡很冷,朝倉也未脫外套就鑽進了凌亂不堪的被窩。
鬧鐘撥到了早上7點半。
第二天是星期六。
朝倉難得又去京橋公司上班了,當他來到他的財務室時。離正式上班時間9點還差30分鐘左右。
寬暢的財務室裡,只有副科長金子那熟悉的身影,金子臉色顯得很憔悴,一臉拉渣鬍子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剃過了。那失去光澤的皮膚像砂紙似的粗糙。只見他正用滿是不安和焦慮的表情揮動著高爾失球捧,腰肢扭來擺去,搖搖晃晃,氣喘吁吁,每揮動一次他都要罵一聲娘。
「您早。」朝倉深深地鞠了一躬。
「啊,是你呀。」金子漫不經心地招呼道。
「給您添麻煩了,我好不容易才能起床,得這種重感冒還是頭一次。」
「是這樣。原來你一直休息著啊?」金子心不在焉的回答說,又把球棒揮舞了幾下。
「在我休息期間,沒有什麼變化吧?」朝倉藏起自己的輕蔑。裝得很是擔心的樣子問。
「變化?哦,或許……唉,這種事並非你能管得了的,你休息了,我們公司也不會因為你而怎麼樣。」金子臉上開始泛起了血潮。
「對不起」朝倉又點了點頭,走到自已的辦公桌。
背後傳來金子刺耳的聲音「你只要打好算盤就行了,不要去作什麼不必要的擔心。」
不一會兒,朝倉的同事們都陸續來到了。他們帶著那種明顯的優越感,詢問朝倉的身體情況。
幾個骨幹都集中到金子的桌邊,壓低聲音在商量著什麼,朝倉真後悔沒有帶助聽器來。
處長小泉跟往常一樣,10點左右來到財務室。他很不耐地聽了朝倉缺勤的解釋後,帶著金子出了房間。
「我們公司最近是不是有點不正常?頭兒們好像經常在開會。」
「是呵。而且機密費已經拿出很多了。」
「公司內部也極為保密呢,會不會在跟美軍或印度尼西亞在搞什麼軍火交易呢?咳,當然也用不著我們去擔心。」
「說得極是。我們只要每天能這樣平安無事的過就行了嘛。尤其是像我們這樣的大公司,又不用擔心有朝一日會倒閉,就是自己想關門,人家都不讓呢。」
同事們都用漫不經意、很無所謂的態度交談著。他們隔一會兒就看看牆上的掛鐘或自己的手錶,像是在盼著12點午休時間的到來。
12點還差幾分,金子回到了財務室。那焦急不安的神情似乎稍稍鎮靜了一些。
午休的鈴聲終幹響了。今天是星期六。一走出財務處個個臉上馬上顯得生氣盎然起來。
朝倉跟同事一起從樓裡出來,急急地朝地鐵入口處走去。同事湯澤做著搓麻將的手勢對朝倉道:「怎麼樣,不去來幾圈嗎?咱們玩個通宵。」
「上次是你請的客,這次我來做東。」同僚石田嘻笑道。
「多謝了。可是我還不大會來呢。而且又不習慣熬夜。算了算了,對不起啊。」朝倉裝出一副怪可憐的模樣回答道。
「唉,真掃興!本來還一直指望著你呢,哎。說老實話,你真的連規則也不懂?別裝栩塗了!」湯澤道。
「真的不會,大學時一直在搞勤工儉學,沒機會玩哪。」
「太可怕了,一流商社的社員裡竟然有人不知道怎麼搓麻將和玩高爾夫球,這簡直令人不敢相信。」湯澤顯出又是同情又是得意的神情繼續道。
「最近,我真是被高爾夫球迷住啦。每天都與石田君去玩玩呢。本想啊,偷偷地學它一手叫大夥大吃一驚的,可還是不注意說漏嘴了。」
「球藝嘛,儘管還不敢誇口,但要是處長、副處長等邀請的話,還是可以奉陪到底的是不是,湯澤君。」石田趕緊附和道。
「沒錯兒!我就是因為明天沒能訂到場地,想轉為搓麻將的。不過,這麼一說又有點不好意思了。像你這麼認真也是挺好的。可是我想不好好玩玩,人生挺虧的,現代人都須掌握做人的訣竅,要是有了假期節日還不痛痛快快地玩樂的活……」湯澤套用著週刊雜誌「聯合新聞」上上的話。
「是啊,是啊,不會玩的人,也不會有出人頭地的時候。」石田高聲地笑道。
在去澀谷的這一段地鐵途中,兩人一直拿朝倉作話題尋開心。朝倉盡力剋制著目已裝得很虛心地聽著,不讓自己失笑。到了澀谷,朝倉與兩人分了手。他回到上目黑公寓轉了一下,整理好了積在信筒裡的報紙、廣告小冊子等等後,又來到了世田谷上北澤住處。
換上粗布衣,騎了與「tr4」並排停在院子裡的摩托車來到經堂街、藉口要做車庫基座,訂了些水泥、泥瓦工具和框架木料。然後,他又來到一家燃料店,買了只很好的石油爐子,在一家電器商店裡訂了一臺電視機。最後他在超級市場買了些吃的東西才返回住地。
吃完便飯後,訂購的東西都一樣接一樣地送到了,他用從櫻井那裡搶來的款子付了這些東西的錢。
完了以後,朝倉換上了工作眼,拎了鐵鎬、榔頭、鐵鍬下了地下室。他在地下室混凝土的地面上挖出了一個約15米長、1米寬的洞,然後又往下深掏了1米左右。
3小時左右後,工程已大致完工了。然後往洗澡桶裡註上水,把溼泥土的碎片、殘土搬到院子角落裡去。此時正值隆冬,朝倉卻還裸著上半身。
點上燒洗澡水用的煤氣後,朝倉開始用水泥修起四周的洞壁,然後嵌上木框架。現在就剩下把混凝土沖走這點小事情了。
洗過澡之後,朝倉把擺在房間裡的電視和石油爐都開啟,然後上了床。他盤腳坐著,慢慢呷著威士忌。不久睡魔漸漸向他襲來。確實,他已經很長時間睡眠不足了。
醒來時,朝倉心裡覺得很是空虛,人一睡過頭或從睡夢中突然驚醒時,往往伴隨著這種虛無的感覺。
窗外,冬天那衰弱的陽光無聲地射進屋來,在房間裡畫著花道兒。他看了一看他的防水手錶,已是中午11點半了。至少他睡了十五六個小時。當他一下站立起來時,身體有點失去平衡,搖晃了兩下。
大概是因為挖洞的緣故,背部的肌肉也有點疼痛。他又熱了熱洗澡水,把身子浸泡在溫水裡面。
等他出水後,虛脫感和肌肉疼痛都奇蹟般地消失了。
坐上「征服」,開了引攀,擰開發動機鑰匙,緊接著尖利的起動聲,那冷卻了的發動機不高興似地轟鳴了起來。朝倉讓發動機熱了二、三分鐘後,慢慢地啟動「tr4」。此時水溫還沒有高起來,發動機很容易熄火。等車子到了「環狀七號」與談島街交叉的宮前橋附近的加油站時,水溫已超過80c了。
一聽說要把能裝200升的燃料箱裝滿,那3個年輕的服務員馬上開始洗起了車子。
那個給車子加油的人從上至下仔細打量了一下朝倉的tr4。
利用洗車的時間,朝倉給京子掛了個電話。
「寶石店嗎?現在不方便。」從話筒裡傳來了京子竭力剋制壓低的聲音。
「是他在嗎?」朝倉問。
「是,是的。」京子的聲音顯得有點冷漠。
「什麼時候回去?」
「既然那傢伙就在你旁邊。那麼回答我,再過一小時行嗎?」
「再長一點。」
「兩小時左右。」
「行。到時候讓我看看樣品。」京子掛了電話。
朝倉坐上洗掉了射擊場地附近的泥灰的「tr4」,來到清山南街的富士洋裝店前。這富士店是個故意用古色古香的瓦片砌成的老店鋪。
他在服裝店裡訂購了兩套英國產高階西裝布料。此類東西光一身布料就得6萬,還要再加上2萬的做工。
朝倉選的都是以暗褐色為主調的顏色,這種料子頗有品格。雖不太適合青年人,但如果穿在朝倉身上還是比較好看的。
量了尺寸,囑咐他們不要繡上名字。然後他用「崛田」的化名付了定金。弄好了之後他已經在店裡花去了一個多小時了。
他開動「tr4」朝京子住的參宮公寓駛去。在途中,他在一家點心店吃了碗叉燒面。好久沒吃上了,朝倉覺得很是好吃,也暖了身子。
參宮公寓前偌大的停車場裡只停著小泉的一輛車。那駕駛員還在讓發動機在那裡空轉著,似乎開著暖氣。他臉部用一張報紙遮蓋著,八成正在打磕睡。
朝倉在距小泉車子十幾輛車子遠的地方停下了車,把排風器換成了車內暖氣。沒多久,車窗迅速地模糊了。
七樓上京子的房問的窗子開著百葉窗,內側垂著窗簾。朝倉還記得京子曾跟他說過的話,這樣就表示小泉還在她的房間裡。還說,若小泉不在時,就把中間的窗簾開著。
車前窗已經模糊不清了,從外面已經無法看清車內的東西了。於是,朝倉關掉暖氣和發動機,車窗的薄霧開始化成小水滴掉了下來。
又過了約10分鐘,小泉終於從公寓大門走了出來,一副睡眠惺鬆的樣子。
小泉來到自己的車旁,注意到駕駛員正打著磕睡。他順了順嘴,用手挽了一下大衣朝車門走去。
京子房間的一扇百葉窗開啟了,窗簾被拉成了半開。小泉坐進車裡叫醒了駕駛員。
小泉的車子開走了5分鐘後,朝倉走進了公寓。上到七樓京子的房門前,他按了一下內線自動電話機的按鈕。
稍等了一會,就傳來了京子的聲音。
「哪一位?」
「是我!」
「哦,你到車上去稍稍等一會兒,好嗎?……這兒很亂呢!」
「明白啦。」朝倉轉身離開了七樓。
回到「tr4」裡,朝倉邊摸弄著在加油站裡買來的除霧器,邊耐心地等著。20分鐘後京子出來了,好像衝了個澡,頭髮上還有水滴未盡,穿著一條黑褲子,披著連有帽子的黑色防寒風衣,臉色顯得很蒼白。
朝倉給京子開啟了「tr4」助手席的門,又回到了駕駛室。
「怎麼了,好像沒有精神?」朝倉用一隻手捏住京子的下巴往上抬。
京子撒著嬌。故意低下頭去。
「發生什麼事了?」朝倉啟動發動機,一邊溫柔地問。
「我已經討厭了。我都已經不再想看到那張臉了。」京子哼哼地嘟吸道。
「難道我就這麼令人討厭?!」
「不是,是他。小泉。我自從喜歡上你以後,就總覺得越來越討慶他了。甚至在這以前對我有點魅力的他的每個動作都顯得乏味可憎。」
「再忍耐一下好嗎?」朝倉說著開啟了暖氣。
「是,可是儘管心裡明白,也是不管用的呀!」
「……」朝倉蹬了一下腳踏板。
「對不起。我不該發這麼多怨言……以後我再不說了好嗎?」
「你知道嗎、我心裡也很痛苦啊:一想到你剛才一直被用錢買了你的自由的老頭抱著,我就恨不得把他給宰了!那傢伙是什麼時候來的?昨天晚上?」朝倉眼露兇光,怒氣衝衝地問。
「是今天早上9點。他對家裡人說是去打高爾夫球,就到這裡來了。不過,說這種話給你聽。你也不會感到安慰的,最近他性慾雖強,實際上總不行,大概是因為他吸了有麻藥的香菸的緣故吧?」京子的眼睛盯著前面的儀器板,機械地回答道。
朝倉痛苦地欲言又止。
「他是個無恥的人!我心情越來越不好了,可他還以為我很滿意,所以他好像很滿足。」
「不說了,不說!拜託了,飛快地開吧,讓我高興起來吧,再帶我到看得見海的店裡去吧!」京子用依戀而信賴的目光看著朝倉。
「好。換一下空氣吧,去真鶴什麼的地方吃中飯去。」朝倉慢慢地放開了車閘,看看手錶已經下午3點了。他又開啟收音機和暖氣開關,上了路。收音機裡傳出的音樂絲毫不能打動朝倉,對他來說發動機和傳動裝置的瘋狂咆哮聲更為悅耳。第二京濱的秩序並不太亂。但因不斷有交通警的自色摩托往來巡邏著。朝倉只好把車速降到了70公里以下。發動機彷彿正打著瞌睡一般。
「他最近變得很愛說話了,特別是藥性上來的時候。」京子自個兒往她的含有麻藥的香菸上點著了火,邊自言自語道。
「他說什麼了嗎?」朝倉滿不在乎似地問道,開啟了車窗。他不想讓自己也吸進含有毒品的煙氣而造成交通事故。
「說是收買了東亞經濟研究所的一個頭兒,查明瞭那個叫‘久保’的真名,說是叫什麼牌井情報所來著。」京子答道。
「是嗎?是同所長鈴木關係最密切的人嗎?」朝倉問。
「好像―並沒有特別的關係吧。」
「哦……」朝倉點了點頭。
難道那個提供情報的東亞經濟研究所的要人會不知道櫻井就是鈴木的私生子?抑或他有意隱瞞著?
要是後者的話,那將會有好戲看了。
穿過小日原街,高架公路鐵橋前與去箱根的東海路,分道揚鑣。朝倉把方向盤打向左邊,車子進入了真鶴收費路。遠處漆黑一團的海面上,一隊歸帆正排列成扇形迎面開來。「tr4」在真鶴車站前面進入收費公路,不久向左拐個彎,鑽過一個拱橋便來到了半島。穿過稀稀疏疏的常夜燈閃爍的真鶴本街,一下陡坡漁港就在眼前了。
岸口蜿蜒著一條長長的防波堤,此刻碼頭上人聲鼎沸,一片嘈雜。猶如古戰場。只見從袋建網歸來的漁船上,人影瞳瞳,燈火明滅。許多人正在把裝在大箱裡的顫魚一箱一箱地運上岸來。孩子們興奮地爭搶著從箱子裡溜出來的顫魚,步履盤姍地走向岸邊。此時太陽已經西沉,海面上的風大了起來。朝倉停了車,開啟車窗,叫住一位漁夫妻子模樣的婦女,想向她打聽一下附近有沒有海味館。他一開啟窗,那刺骨的寒風便鑽了進來,京子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對不起,想向你打聽一下這一帶有好一點的海味館嗎?而且還能看海的。」朝倉問道。
「你們要是能到我家去的話,可以白白讓你吃個飽。」
那婦女黑裡透紅的臉善意地笑了笑。爵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然後又一下子認真起來,回答說。
「大概大佳庵還可以吧,就在這條略過去一點的地方。」說著指了指來路左邊那個丘上的一幢房子。
朝倉向她道了謝,開動了車子,掉轉方向朝那所房子開去。經過右邊的一個蔬菜商店,車子上了左邊那座小山坡。由於是碎石子鋪的路,油門一開大,車輪就打滑,使車身劇烈地搖晃起來。
因為那人還告訴他大俠庵沒有停車場,朝倉便把車停在路邊上。
朝倉把京子先留在車上,走向站在門口的女招待,滿不在乎地把100元小費塞到她手裡,悄悄地耳語道:「我們是新婚,想吃點好菜,給攏個能看得見海的房間。」
「已經晚上了,什麼都看不見羅。」女招待的耳朵被朝倉嘴裡噴出來的熱氣呵得通紅,也輕聲地回答道。
「不要緊,只要能看見海就好了。」朝倉說罷又回到車旁,替京子開啟了車門。
他們被領上了二樓。這是一個南、東兩邊敞開的鋪草蓆的房間。透過窗戶,能影影綽綽地望見遠處忽閃明滅的漁燈、海岸山崖的倒影一溜兒排過去、上面的燈光像聖誕樹上的銀花。因為室內燒了兩個大火盆,玻璃窗外面在滴著水滴。
朝倉要了金眼明魚火鍋、寒獅生魚片和鮑魚等,酒是需要溫熱喝的河豚魚翅酒。還有作簡單下酒菜的海鞘和蟹汁。大概小費起了作用,菜馬上就端上來了,坐在火盆上的火鍋熱氣騰騰,不一會兒又模糊了玻璃窗。朝倉想是餓了。食慾很旺,不一會便喝光了一杯酒。京子用布擦著模糊的玻璃窗,竟然也吃掉了一份。
「呀。真不可思議呢,我一個人時,什麼都不想吃,可跟你在一起,你看我竟能吃那麼多呵。」京子邊往火鍋里加著春菊,邊輕聲說道。
「我也是呀,和你一起吃覺得特別香。我們可真像一對陪家家玩遊戲中的夫婦啊!」
「遊戲中的夫婦也好。你是個大孩子,京子是你的媽媽——要是沒有錢了,我可以為你去作工掙錢。要是能真的在一起那該多好啊!」京子呆呆地看著朝倉。
「對不起。你的心意我領了。我有責任讓你幸福……只是還得再忍忍我也將會長大成人的。」說罷朝倉咬了咬下嘴唇。
京子付了酒菜錢,出了店門。夜氣更冷了,凍結了的土地像混凝土那麼硬。
「徵眼tr4」裡面也很冷人,一坐進座位,背部就像被凍住了似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抖起來。
機器發動了5分鐘以後,暖氣開始上來了。朝倉開出了車子。外面夜色已濃,天色灰濛策的看不見星星。
當他們再經過那漁港時,岸邊已經沒有一個人影了。
車子沿著左邊琴濱海岸馳去。不一會兒,只見一片巨大的樹枝向車子壓來,原來車子己經行駛在密林遮天的熱帶叢林帶了。要是白天從這裡可以看見初島和大島,於是朝倉沒有走那條途經半島的路線,仍然筆直往前行進著。
過了熱帶叢林的陡坡,便到了尾根。這裡道路兩旁,大樹林立,看左邊遠處的湯河原和熱海等地,燈火五彩繽紛,璀璨奪目,像是把所有的珍箱寶盒都傾倒在那裡似的。
「停一下。」京子道。
朝倉順從地停下了車,開啟車前小燈,把手臂從京子脖頸後面繞過去放到她的肩上,點著一根香菸。
這時,夜空的顏色突然變了,而且漂下了如天使的眼淚般的小雪花,灑落到車子的前窗玻璃上。
雪―今冬的初雪漸漸地大了起來,銀白色的雪花在燈光下無聲地翩翩飛舞。朝倉關上了發動機,隨即翁翁作響的暖氣裝置也安靜下來了。他們倆就這樣靜靜地臉貼著臉,一動也不動。
「真喜歡你,真想把你給吃下去呀。好喜歡你,你是什麼樣人都無所謂,就是以後知道被你騙了,我也不會後悔的——現在行,就讓我繼續做這個夢吧,好嗎?」京子突然氣喘起來。衝動地緊緊擁抱著朝倉的身體。
兩人抱成一團,滾到了車座下面。他們像兩匹餓久的狼,激情不可遏止,就在狹窄的座底下做了愛。車外,綿綿地下著的雪花,使朝倉許久不曾有過的一腔熱血又燃燒了起來。
半小時後,朝倉下車來放掉了後輪一些空氣。以便減小急剎車時的震動,然後慢慢地啟動了車子。雪己經在路上積了近2釐米厚,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在強烈的黃色光柱中,雪花如瀕死的蛾子東奔西竄,晃晃墜落。
第二天是星期——也是櫻井與東和油脂頭目最後談判的日子。
朝倉哲也吃完簡單的早飯後,開始武裝起來。他把支22毫米口徑美國造「路戈」自動手槍綁進了小腿內側。
後褲袋裡放進了襪子、手套和偽造過的駕駛執照等,西裝內袋放進了助聽器和耳機。然後拿著一隻抽油泵來到院子。昨夜院裡積雪較少,現在只有枯草根上還殘留著些白花花的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