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叛逆者 大藪春彥 第1頁,共2頁

新宿歌舞伎叮有家名叫「美人」的深夜倒侖茶店,免費向顧客提供電話服務,可以將電話直接打到喝茶的臺桌,朝倉半年前曾在那兒招待過一個朋友。

他在日本女子大學的學生宿舍邊上叫到出租汽車,對司機說了聲去歌舞伎叮。那隻從櫻井手中奪過來的皮包就擱在膝上,沿著目白大街,穿過千歲橋。進入五號環綵線的明治大街,在新宿的三光叮往右轉彎,就到了歌舞伎叮的街道,這時已是零點31分了。

兩旁的街道還沒有休息的跡象,與零點前有所不同的,是那些年輕的白領人員和學生情侶少起來了,代之而來的是那些一看就知道是屬幹流氓團伙的小夥子、尋覓獵物的少女,還有不少帶著妓女的中年男子。銀座的酒吧營業時間短,所以那些高階妓女就從銀座流向赤板、六本木的娛樂場所。如果不去那兒就在新宿或池袋一帶兜圈子。

「美人」茶店在馬劇場附近,門庭若市。朝倉下了計程車,拎著皮包走進了灰像潦的茶店。

朝倉推門進去,前頭幾排雅座裡的男子們,都瞪起混濁的眼睛,把視線集中在大門的方向,見到是他。馬上就失去了興趣。這些人大概是把女招待的賣弄風騷當成真的了,就死磨硬泡地坐在這兒等到酒吧或夜總會關門為止。有幾個等得實在受不了。便打起磕睡,有的己醉倒了。侍應生見到顧客閉起眼睛,就悄悄過去將他們搖醒。朝倉挑了一個靠近高保真錄音機的包廂坐下,錄音機正在播放一首甜得發膩的女聲流行歌曲。

「來杯咖啡,還有,想打個電話……」朝倉對走來的侍應生說道。

「知道了。」侍應生滿臉倦容地說道。

電話機是和咖啡一起拿來的。侍應生將電話機重重地放在桌上,把話機線插進插座。

朝倉看了一眼咖啡。從它的氣味和渾濁情況。可以推知是用發黴的速溶咖啡粉泡出來的。他沒動咖啡,拿起了電話聽簡。手上仍戴著薄手套。

「您要的號碼?」聽筒裡響起了接線員金屬般的聲音。

「麻煩您,請接市外電話,是橫須賀****號。」朝倉報了磯川的電話號碼。

「請您擱下電話悄等片刻。」

「拜託了。」

朝倉照她說的掛上了電話,東京與橫須賀有直通線路。等了兩分鐘左右,桌上就響起了電話鈴聲。

「橫須賀的電話來了。」

接線小姐有點不耐煩地說,接著是植木毫無戒備的聲音:「我是磯川先生的秘書您是哪一位?是從東京打來的嗎?」

「是我,你不會忘了吧?」朝倉用左手掩住另一隻耳朵。

「當,當時……」

「我剛到這兒,叫那老傢伙聽電話。」

「先生已經休息了。」

「叫他起來,要不來,我就叫他永遠醒不來,你也一樣!」朝倉乾笑了幾聲。

「等等,稍等等,我這就去叫先生。」不一會兒就響起了磯川裝腔作勢的聲音。

「這幾天失禮啦。」

「我也失禮呢。」朝倉反唇相譏,又問道:「講定的東西總準備好了吧?」

「隨你什麼時候要都有。可就是老夫覺得與你做買賣太冒風險了。」

「這不錯。」

「開啟天窗說亮話吧,這件事就算過去了。老夫即使少了你這個買主也沒有關係,再說,沒有你,我的買賣會更順手。不過。你少了老夫,可就有點難辦了吧?」磯川開懷地笑了。

「……」朝倉氣得兩眼血紅。

「你怎麼不說話啊?」磯川似乎對能愚弄朝倉感到樂不可支。

「你以為我是嚇得說不出話來了?真是可憐的人,我是為你的愚蠢驚訝得不想開。」朝倉的口氣卻十分冷靜。

「什麼?」

「我對如何使你屈服的辦法略有所知,我也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在考慮先試試哪種辦法合適點。」

「你要幹。就不妨試試,我有縣警察做後盾!」磯川嚷道。從他的話裡可以明顯聽到有動搖的成份。

「是啊我清楚,這幾天我還會給你電話,你得在這之前把東西準備好。這裡妙極了,無法再說下去。反正希望你要明白事理。」朝倉掛上了電話。

他在店內坐了十來分鐘就走了出去。為了防止被採去唾液標本,他沒有碰咖啡,雖然這是不大可能的。

他坐出租汽車回到上目黑的寓所,頓時感到十分疲乏,但現在還無法休息。他將皮包和助聽器等物放進被子裡,心裡卻有點不安,如果屋裡來了小偷就麻煩了。當時是作為秘密據點而租了世田谷的公寓。但由於京子也能自由出人,所以實際上己根本派不了什麼用場了。至少那些不能讓第二者知道的東西藏在那兒是不妥當的。說到底,那裡只不過是與京子廝混的地方罷了。

朝倉用一個避孕套裝了三克左右的海洛因,心想這玩藝兒可得一小點一小點地拿。然後又出了寓所,他見到他那輛23c型的摩托車仍在公寓門邊的空地上積著灰塵。

到達世田谷赤堤的「赤松慶」公寓,已將近凌晨兩點了。周圍的高階住宅區行人斷絕,就連在街上游蕩的狗也沒有。只有一隻蹲在圍牆上的貓,在計程車的燈光照耀下,亮著綠色的眼睛。

朝倉上樓開了門,往裡一推。只開了條縫,原來裡面還掛著門鏈,他見八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間亮著電燈,桌上放著飯卷盒和熱水瓶,京子團著身,在沙發上睡著了,大概她等累了。靠近牆壁的地方,小型汽化爐靜靜地燃著淡藍色的火焰。

朝倉用鋼筆挑開門鏈,進屋後,隨手關上門,京子仍未覺醒,他走過去跪在地毯上。吻了吻京子的脖子,右手抱住了她的腰。京子猛地抬起上身,看清是朝倉,就又把頭落在枕邊的軟墊上,仰躺著盯住朝倉,眼角滴下了大粒大粒的淚珠。

「對不起,你這是怎麼了?」朝倉再次俯下身去。

「我在等啊!老是想您是不是已經回來了,您真的回來啦?」

「你說胡話。哭什麼,我這不是來了?我想到你在等著,一顆心早就飛來了。可先是在教授會館擔任出席報告會總結主待人,後來又在主任教授的宅第參加夜宴。好不容易才脫出身來。」朝倉邊說邊吸著京子的淚水。

「我晚飯也沒吃就在等您。」京子輕聲說道。

「真抱歉,不過我怕你一個人感到寂寞,在宴會上也只吃了一點點東西就趕來了。現在該正式吃頓晚飯了。不,你躺著,我來沏茶。」

朝倉笑著站了起來,把熱水瓶裡的開水倒在小陶壺裡,然後把茶水斟入茶碗,開啟飯卷盒,裡面有五個人的份量。他又在沙發與臺桌間跪下。問道:「你要什麼?」

「嗯……」

京子仍躺在沙發上,嬌聲哼道。她擦去眼淚,張大了嘴巴。朝倉心想,我已經給你帶來了這張嘴所向往的東西。

京子吃了十來個飯卷就說夠了,而朝倉把剩下足夠四個人份量的飯卷一口氣吃了個精光,又在蘇打餅乾上澆了些翅頭湯料吃了。他中午吃的是熱狗和牛奶,晚餐是兩個油炸豆腐飯卷,整整一天沒好好吃過東西。

京子在沙發卜坐祝夾,喝了幾口茶。他們肩並肩地點然了香菸,這時京子微笑著說:「有件漂亮的禮物,你猜猜看!」

「哪方面的?」

「是您渴望的東西。」京子喃喃地逗著朝倉。

「汽車?」朝倉的眼睛刷地亮了。

「猜對啦!」京子雙手抱住朝倉的頭頸,吊著自己的身子,望著朝倉的眼睛說道:

「是英國的‘征服’牌。您想要的就是它吧?」

「是它,tr魂型。」朝倉感到自己的心中湧起了純真的喜悅。

「真巧啊,正是一輛叫做‘tr弗特’的車子。」

「真的?」

「‘征服’牌汽車有多種型號,我就想,您中意的是哪種呢,後來記起您說過一百七十萬的價格,於是就選中了‘tr弗恃’。黑色車身。行嗎?」

「好極了。顏色普通點沒關係。」朝倉說的是心裡話。接著又問道:「那麼是硬頂篷的?」

如果不帶硬頂,自己大概也買得起。

「什麼硬頂?」京子迷惑不解地問。

「就是鋼化塑膠的車頂。要是裝了這種東西,看上去就像輛雙座馬車。當然,如果是可卸式,不需要時也可拿下車頂,就成了敞篷汽車,也可裝上軟車篷。」

「是這個啊。您好像說過軟篷或敞篷汽車要是停在有搗蛋鬼的地方,讓人搞惡作劇可受不了,所以我買的那輛是有那種硬頂蓬的,就是貴了十萬日元……」京子輕輕地舒了口氣。

「你把我的心思全摸透了。謝謝。」朝倉用力抱緊京子。用鼻子蹭她的鼻子。

開快車是種享受,而最大的樂趣,莫過於開著敞篷的運動型轎車在公路上飛奔。

想過在黑色的tr魂型汽車加一個硬車頂,到了夜間,與一股的臥車就沒有什麼差別了。朝倉駕駛這樣一輛汽車行動,是不會引人注目的,只要不是汽車行家。也許都會把它誤認為是輛普通的小轎車。

「買車的錢哪弄來的?」朝倉問道。

「您別擔心。算是老爺子出的錢吧。」

「是那個叫小泉的老頭?」

「是的。星期六他來的時候。我纏著要了他的鑽石胸針,星期天他走了以後,我就把那顆鑽石拿到首飾店。」

「……」

「這種事好像挺容易的,打了一半的折扣就當場成交了。我又花了三萬日元買了一個與真鑽石一模一樣的仿造品,下次如果老爺子要看胸針,就給他瞧這個。」京子「咯咯」地笑了。

「你不僅是個大美人,還是個聰敏絕頂的女人。」

「這倒談不上,反正我弄到了鈔票,就馬上去赤坂的進口車商店,我馬上找到了有‘征服’牌汽車的代銷店,不過買車子也挺麻煩的,要什麼印鑑證明,車庫證明,煩死人啦。」

「是這樣。」

「因為是禮拜,政府機關不辦公,沒辦法,今天早上才與那家店裡的推銷員一起去了區政府的辦事處,要是快的話,大概明天警察來公寓確認停車場,兩三天之內做好牌照,車子就可送來了。這些全是用我的名義登記的,不過我想隨時都可以轉到您的名下。」京子把臉埋在朝倉的胸前。

「你真行。還是用你的名義好。如果要轉到我的名下,還得辦手續再麻煩一次。」朝倉搖了搖頭。

「對了,我也有份禮物。那個藥找又弄來了一點,雖然量不多。」他說著從裡面口袋裡取出橡膠避孕套。

京子立刻從朝倉手裡抓過裝有海洛因的避孕套。

「先前給你的都用完了?」朝倉問道。

「嗯,不過我用得很省,要是接不上可就不得了羅。有了這點又可維持好長時間了。」

京子雙眼炯炯有神地說道她開啟扔在沙發角落上的挎包,取出一隻純銀煙盒,把裝有海洛因的避孕套放進包裡的小袋,又從銀煙盒裡取出一支揉扁了的香菸,朝倉給她打著了打火機。

京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從吐出的青煙中朝倉嗅到了海洛因的味道。京子的眼睛溼潤起來了。

「老爺子有點注意了。」吐了一口青煙,京子懶洋洋地說。

「……」朝倉死死地叮住京子的眼睛。

「就是裝了這玩藝兒的香菸,他也想一支,我沒法子,只好隨他的便了。」

「老頭子生氣了。」

「嗯,沒發火,不過問我是從嘟兒搞到的。」京子的頭枕在沙發背上,腳擱在臺桌上。舒了舒身子。

「你沒說出是我吧?」

「讓他知道不行嗎?」京子有點賣關子。

「是啊,你應該瞭解這一點,老頭子是用金錢佔有了你,但是你不是那種賤貨,必須讓他付出極高的代價!」朝倉的眼中露出了逼人的光芒。

「您別發火!我是開玩笑呀。不過老爺子對藥的事倒真是有所察覺。他問我怎會有那東西。」

「還有呢?」

「他說身體疲倦的時候,有了這東西就可以提提神。所以他也想弄一點,於是就要我告訴他弄這東西的門路。給他問得沒辦法。我就說是在保齡球場買來的,不過那人只賣給非常熟悉的人。」京子像唱歌似地說著。她扔掉菸蒂,閉上雙唇,盡情地享受海洛因帶來的快感。

清晨四點,朝倉哲也下了床。京子半個腦袋鑽在毛毯裡酣睡著。雖然相連的西式房間裡還點著氣化爐,但這間日本式的臥室裡卻相當冷。

他走出外間穿上衣服,在一張記事紙上鐐草地寫下幾個字:「睡不著,出外散散步」。又覺得留下筆跡不妥,就將紙片撕碎後放在菸灰缸中燒掉。回到臥室,藉著小檯燈的光亮用口紅在鏡子上寫了相同的話,即使京子不去擦它,過了一段時間字跡也會自動消失。

來到公寓的外廊,天空黑沉沉的。還不見一點曙光,他踞起腳走下樓梯,屋外寒氣逼人,呵出的白氣飄散在灰濛濛的街道上。他心想如果叫不到計程車就坐小田快車線的頭班電氣列車,於是就往豪德寺的方向走去。還未甦醒的住宅區安靜極了,只有相互應和的狗叫聲在夜空迴盪。在通往經堂的公共汽車路上,有一輛漂亮的黃色計程車停在那兒,亮著一盞小型照明燈,尾部的右側轉向指示燈打出表示讓你「超車」的訊號。這是為了爵免有車從後面撞上來。天氣寒冷,計程車排出的廢氣看上去像是一股白煙。朝倉走了過去;司機躺在座椅上打磕睡。他敲了敲佈滿水霧的車窗玻璃。司機迷迷糊糊地仰起身。讓方向盤撞了一下。他揉了揉額頭。開啟車窗,湧出一股混濁的熱氣,裡面開著取暖器。

「打擾了,能上車嗎?」朝倉問道。

「上哪裡?」年輕的司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帶著陰溝般臭昧的氣流噴在了朝倉的臉上。

「去目黑。」

「那,又是一個單程吧。」司機坐上駕駛座,開啟車門,車內的空氣頓時清新了一些。

「是打娘兒們那裡來吧,老爺。」他等朝倉坐下就啟動了車子,露出一口讓煙燻黃了的牙齒說道。

「那種地方嘛。」朝倉未置可否地答道。

「您年紀不大,例挺體面的。不過,女人是禍水噢,老爺您得當心。」司機咧著嘴說。

「你也夠年輕的,說這話不是有點過分了嗎?」

「才不呢,一點剛過。我從新宿送個女招待到世田谷區祖師谷的公寓,她說到屋子裡付車錢,到了屋裡,又要請我喝茶什麼的,她磨磨蹭蹭地弄到後來就當著我的面換起睡衣來了。」

「這個臭妹子,身段還真不賴。我也不由得動了心,剛抱住她,就從隔壁房間進來了一個說是她丈夫的流氓,把我今天賺的5000日元搜得精光。沒有辦法,只有漫天要價或關掉計程器來撈鈔票,不然就無法回營業所交差,於是我就像擺攤似地一個勁兒傻等,可一點生意也沒有。到老爺您叫醒的那會兒,我一直在睡大覺。臭婕子,弄得老子像個沒出息的專門敲竹槓的出租司機,下次再讓我碰見她……」

司機打著響亮的飽隔,滿口髒話說個不停。他沒有倒回計程器,仍然掛著空車的標記。

朝倉當年勤工儉學當出租司機時。十分了解這類出租汽車司機,他們常常仗著計程車不會成為警察攔截深夜酒後開車的物件。喝得醉熏熏地出車拉客。這個傢伙停下計程器撈外快,倒正合朝倉的心意,因為這樣一來行車的路線就不會記入駕駛日報表,他就可以放心地一直乘到上目黑的公寓邊上了。

司機一邊發著牢騷,一邊把車開得飛快,根本不去理會道口的訊號燈,只用了15分鐘就到了目的地。

「真糊塗,只顧著說話,把調回計程器給忘了,平時您在這段路付多少錢?」司機裝傻地開啟了車內照明燈。

「不清楚,今天是第一次。」

「那就500日元,行嗎?司機厚著臉皮說道。

「真拿你這個人沒辦法。」朝倉扔下500日元就下了車,他記住了這輛車的出租公司和司機的名字。

汽車逃也似地開走了,朝倉沒走幾步就到了公寓。他從房後的備用樓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屋裡已長時間未收拾過了。他換上一件皮茄克和一條工作褲,戴上頭盔和風鏡,美式盧卡自動手槍放在皮茄克的內袋,又帶上襪子,筆型電簡、螺絲刀等物,抱起換下的衣服和一條毛巾毯出了房間。他來到公寓大門旁邊開啟摩托車的行李箱,把抱著的東西放了進去。

他推著摩托車走出好長一段路,到了通往大橋停靠站的下坡路上,才往點火孔中插人鑰匙,把變速器調到二檔,推車跑了起來。片刻之後,引擎發出了起動的炸響聲,他迅速跳上摩托車,調回到最低檔,緩緩地朝前開動,在到了放射四號大路上時,引攀已轉熱了。

朝倉到達澀谷時,天空還是黑乎乎的,他豎著皮茄克的領子,可寒風仍往脖子裡直灌。

「丸進槍支彈藥店」在澀谷的宇田川叮,從面靠澀谷水道大街的娛樂場旁邊的岔道往裡走五十來米就到了。店鋪雖在小巷之中,但正由於巷內不禁止停車,所以丸進武器店的生意十分興隆。

朝倉在離武器店五六十米的一塊空地上停下摩托車,從行李箱裡取出幾根扁頭鐵絲。俠著毛巾毯,離開了車子。在空地的角落上有一堆小石子,他拿出襪子裝滿石子,在上端打了個結,握住使勁揮了渾,挺順手的,完全可以用它代替短棍。

丸進武器店正面的金屬捲簾門關著,門的一側是櫥窗。裡面整整齊齊地陳列著槍支、彈藥、獵具一類的東西,櫥窗上裝著一道鐵格拉門和窗簾,關得嚴嚴實實的,朝倉發現門的另一側有一扇狹小的暗門。於是戴起厚手套,往那兒走去。

他毫不費力地開啟了暗門上的鎖,輕輕地推開,左手提著裝有石子的襪子,彎腰鑽進了暗門。店堂有五十平方米左右,作為武器店,是夠寬散的了。進深很長。天花板上安著一些熒光燈。燈都關著,只在出入口旁的牆上還亮著一盞灰暗的小燈。

出入口裡面是間樣品陳列室,左右兩邊是貨架。在玻璃門的背後陳列著汽槍、獵槍和步槍,各有幾十枝。貨架下面放著壓彈器、獵具、獵裝。還有一些與手槍有關的東西。屋子裡很像樣地擺了一些待客的臺桌、沙發和扶手椅,盡頭是一張酒吧間裡常見的那種長桌。再過去就是專門用來接待重要顧客的會客室和辦公室。在長桌的邊上有道樓梯,二樓大概是店員們的宿舍。

朝倉挨近陳放步槍的架子,挨個地仔細觀察,在貿易自由化的影響下,小口徑步槍的品種明顯地豐富了,價格也降了下來。大口徑的步槍在日本市場上還較為稀罕,然而這家店裡卻有這種武器,槍架上放著從243口徑英國「溫切斯頓」到375口徑波蘭「馬克拿摩」的大口徑步槍,30來枝。

朝倉開啟一扇玻璃門,這裡放著一些子彈和306口徑步槍,他選了一枝帶八倍可變焦距望遠瞄準器的fn組合式毛瑟槍。他把槍拿到那盞小燈下面,拉開槍機,對著燈看了看槍睡,來福線完整無損,大概還是枝新槍。他將槍機飯在勾槽上,輕輕地裝上彈匣。

槍放在沙發上後,他又開始物色子彈,子彈大部分存放在辦公室的鐵櫥或郊外的彈藥庫裡。接待室裡放著一些作為樣品的二十發裝的彈盒,他挑5盒「溫切斯頓」裝在口袋裡,沉甸甸的,這是一種180格令、裝著白色彈頭的子彈。

他用毛巾毯包好槍,又拿了組合式擦槍用具和一小罐清潔油。見到邊上有一副60倍的長筒望遠鏡,又來個順手牽羊,這才悄悄地倒退著回到暗門旁邊。

二樓上的人還在酣睡之中。朝倉安全地來到屋外,這時東方已微露白色,他向著停車的空地慢悠悠地走去。在半路上,他將襪子裡的石子倒掉,把清潔油、望遠鏡、三腳架等放進摩托車的小行李箱,又從口袋中取出螺絲刀,卸下fn毛瑟槍的槍身,用毛巾毯將槍身與木槍托包好,這樣的長度是不會惹人注意的,在行李箱上綁好這個小包,然後開車上路,在澀谷的水道大街上。與幾個送牛奶的少年人擦肩而過。

派出所的巡邏警察沒有對他產生懷疑。當他快到「赤松莊」公寓時,初升的太陽已在天際染紅了一片雲霞。

在離「赤松莊」150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檢同樣規格的高階公寓

「松風莊」,他將摩托車停在松風莊前的空地上。那裡已停著一些公寓住戶和外來客人的小汽車,夾上一輛摩托車是不會招人注意的。

他停穩車,開啟行李箱,趕忙換上西裝。取出皮茄克口袋裡的子彈盒,把換下的衣服放人行李箱,將頭盔、風鏡也塞了進去。朝倉抱著包在毛巾毯中分解成兩部分的步槍和望遠謐等物往「赤松莊」走去,心中暗暗祈禱,上帝保佑,但願京子還沒醒來。

「您?是您嗎?」開啟正門,朝倉的希望落空了―從臥室裡傳來了京子高興的聲音。

「對不起,嚇著了沒有?」

朝倉答道。他迅速環視了一下歐式房間,脫去皮鞋,把抱在手裡的東西塞進沙發底下,汽化爐還沒滅掉。當他抬起身時。臥室的房門開了,京子出現在門邊,她穿著西服襯裙,還披了條毛巾毯,光著雙腳,眼中泛起了淚花。朝倉兩大步走到她面前,將她輕輕抱起。

「你混,你混,您丟下京子,到哪裡去了?」京子蹬踢著雙腳。纖細的拳頭敲在朝倉寬厚結實的胸膛上。

「是你把我擱在一邊自己先睡著了,我睡不著,就想出去走走,也許能快點來睡意,你沒看到留在化妝臺鏡子上的字?」朝倉貼著京子的耳朵說道。

「不,騙人?」

「這麼短的時間,我哪能去偷香竊玉?不信,你在我身上聞聞有沒有什麼怪味。」

「好啦,別感冒了,天還沒亮。」朝倉把京子抱進了臥室。

「再做場好夢行嗎?」朝倉感到筋疲力盡,很快就睡著了。

飯館送飯的夥計來取昨夜的飯卷盒。講話聲把朝倉從夢中驚醒。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錶。已過了十點,只睡了短短幾個小時,渾身的肌肉緊繃繃的。

夥計離開後,京子走進了臥室,她輕描淡抹地化了妝,上身是件毛線衣,腰間圍著圍裙。朝倉聞到一股極濃的咖啡香氣。腦袋頓時清醒了,床邊怎麼不見脫下的衣服?大概是京子收拾進衣櫥了。他一眼瞥到床頭小桌上擺著自己放在西裝口袋裡的子彈盒。心一下子抽緊了。那本記有真實姓名的駕駛執照也讓京子看見了,——不,駕駛執照是放在行李箱內的皮茄克口袋裡的。他記起來了。一塊懸在半空的心落下了,他不由得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早上好,賴床的小家伏。」京子拉開窗簾,陽光照到朝倉身上。

「你總是這麼漂亮。」朝倉抱住京子的脖子。

「喲我的髮型不好。」

京子笑著在朝倉鼻子上飛快地吻了一下,立即從衣櫥中拿出一件長睡袍,搭在床檔上。

「王子殿下,御膳已經準備好了!」她像演滑稽戲似地指了指廚房。

朝倉也笑了。他下了床,披好睡袍,點著一支菸。吸了一口,感到嘴裡苦極了。

歐式房間已經收拾過了,朝倉進屋時塞進沙發下面的那包槍枝和望遠鏡,現在已移了出來。他順順嘴,走進了狹小的浴室,先用刺骨的冷水擦了擦身子,再用粗毛巾使勁將皮膚擦紅,身子總算熱過來了。

兼作餐廳的小廚房裡。過濾式咖啡壺在冒著熱氣,臺子上還擺著烤麵包和燻肉燕雞蛋。京子正在往電磨機裡放新鮮蔬菜和柑桔,京子顯得年輕美麗。身上沒有那種神秘的色彩。

朝倉在臺前坐下,他沒有放奶,端起咖啡就喝,滾燙的咖啡漸漸驅走了肌肉的僵硬感。

「可別生氣啊,您說,夜裡到哪兒去了?」京子關掉電磨機的開關,臉上仍帶著微笑。

「讓你揭穿了。不過,請不要誤會,我是去見一個朋友了。當然。是個男的。」朝倉搔著頭說。

「我沒誤會,大概總不至於有女人持槍夜行的吧。」

「當時我讓門鈴吵醒了,你睡得正香。我出門一看,原來是高中時要好的朋友,叫吉田,這小子的嗜好就是打獵,但他的夫人卻是個地地道道的死摳,覺得掃獵是項奢侈的娛樂,一定要吉田把用在打獵上的鈔票補貼生活開支。昨天吉田偶然發現了一支很好的槍,買了下來,可拿回家去難免要大吵一場,於是就寄放在我這兒。這是他說的。」

「很難拒絕他,再說,要是和他分辯起來,那小子會擠進屋跟我講下去,你的事就要讓他覺察了,所以我馬上陪他離開這兒並一直送他到經堂。為了不讓你因為這意外的事操心,我在兩三天內就讓那小子把槍取走。」朝倉回答了京子的提問,京子好像相信了。

他們開始進早餐,京子只吃了兩塊烤麵包和一點果子汁。而朝倉則吃了將近半公斤的奶油麵包和半磅乳酪,還把京於的那份燻肉燕蛋也吃掉了。

「真羨幕您,不過我以前胃口也很好。」京子點著了填人海洛因的香菸。

「我還不知道你的過去。當然,你也不清楚我的過去。我出生在派松市,高中畢業後競選靜岡小姐時第一次栽了個眼鬥,後來被一個自稱是電影導演的騙子拐到東京。他把我賣給了銀座的一家夜總會,拿到酬金後就逃走了。以後的事不說您也知道吧,現在這個老頭是第三個主,怎麼,討厭我了?」

「你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我也是個不成器的人,不過你和我馬上就要開始新的人生啦。」

朝倉用深沉的眼光盯住京子的眸子。

朝倉與京子在下北澤車站分手。這時正是上午十點,所以交通高峰期尚未過去。京子上了小田快車線電氣列車徑直去新宿,朝倉則先去到「h」大學所在地杉並的井之頭線電車月臺。轉了一會,才離開月臺,走出檢票口。

車站邊上有條狹窄雜亂的商業街,他在一家體育用品商店買了一隻手提包,又買了一隻可以用拉鏈加鎖的箱型高爾夫球棒袋,顏色普通,是人造革製品,把卸開的毛瑟槍放在這種包裡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體育用品商店門前有臺公用電話,他往公司打電話,接通了辦公室,是一個同事接的。

「早上好,我是財務處的湯澤。」

「是我啊,聽不出來了。」朝倉用手帕捂住鼻子,裝出得了感冒的聲音。

「怎麼,是你啊?」

「處長大概還沒來,副處長在嗎?對不起,能叫他來接下電話嗎?」

「副處長也不在,好像去參加董事長會議了。有什麼事?」湯澤說。

「嗯,感冒怎麼也好不了,想請個假。」

「知道了,知道了,我給你轉告。這陣子沒什麼重要的工作,我也想請假。」湯澤嘮叨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又說,「啊,祝你早日康復,公司的明星。」

朝倉苦笑著,放下了用手帕擦過的電話簡。

他回到車站。買了份晨報,就乘上了小田快車線的電氣列車。翻了翻報紙。沒有丸進武器店失竊的新聞。這是由於晨報排版時間較早的緣故。

他在豪德寺車站下了車,穿過幾條馬路,往住宅區走去,十五分鐘後,回到了「赤松莊」公寓。他將分成兩個部分的fn三0六口徑毛瑟槍放進高爾夫球棒袋,把用來觀察著彈點的望遠鏡放進手提包,彈盒就隨身帶了。他拎著兩隻袋子走到50米以外的「松風莊」公寓前的空地,把袋子綁在摩托車的行李箱上,穿著西裝上路了。

他緩緩地行駛著,想尋找個可以換衣服的地方。當往左拐到上北澤一帶時,他發現了一片田野和雜樹林。他將車開入樹林,從行李箱中取出皮夾克和工作褲換上,戴上頭盔和風鏡,繼續往前開兩個小時後,朝倉來到了鶴川丘陵地帶。這裡是一片低低的小山和沼澤地,是打松雞的獵區。眼下大概是工作日的緣故,沒有聽到打獵的槍聲,他在一條山路的盡頭停下車,把車推進茂密的灌木叢中,提著兩個袋子徒步走去。他翻過了好幾個山頭。穿過幾片低窪地,最後在兩個山坡之間的一塊低地停下,地面覆蓋了一層芭蕉枯葉。他發現這塊小山谷似的低地是個十分理想的練槍靶場,這裡遠離人群,很少有鳥兒來此覓食,所以看不到有獵人光顧的痕跡。空地有300來米寬,用望遠鏡的錄景器自然可以知道確切的長度,但他對自己的目測能力是頗為自信的。在這邊山腰上有塊緩坡,緩坡正中有個直徑逾2米的大樹樁,很像一張圓桌面對面的山坡上有塊表面較為平整的巨石。

朝倉來到緩坡上,開啟了裝槍的高爾夫球棒袋,用螺絲刀將槍身與帶著扳機部件的槍托組裝起來。槍簡槽固定部分的襯墊是用特製玻璃纖維製造的,所以射擊時因自然震動會引起著彈點的變化。扳機頂筒上連著鏡片架,自由組裝式的21/2英寸八倍瞄準器就裝在這上面,但朝倉沒去動它。財務處的工作時常要和火藥公司打交道,他讀過不少與武器有關的書籍,知道這種貓準器的鏡片組裝十分精密,一有拆動,就會影響其精確度。

他接著支起了六十倍長筒望遠鏡的三腳架,把焦點對準對面山坡上那片岩石的正中這種望遠鏡的視界不大,但觀察目標卻十分清晰,那塊岩石上如同麻子般的坑坑窪窪粒粒可數。

朝倉拿著槍俯臥在那株大樹樁上,把瞄準器的焦距螺絲調到八倍的位置,槍帶纏在左手的肘關節和手腕上,擺出了臥射的姿勢。

他對準岩石上的一個凹陷處。屏住呼吸,但因為脈搏的跳動,目標也在瞄準器中的十字中合線附近晃動著,扣扳機的手感相當重,難以掌握住最好的時機出發。他熬不住扣下了扳機,就在撞針發出空響時,目標跳到瞄準鏡的邊上。

他並不氣餒,趴在那裡一個勁地練,兩個鐘頭下來,終於能在一兩秒鐘的時間內把目標控制在瞄準器的中合線上了。

以生產勃朗寧槍為主的比利時fn公司,實際上就是比利時的國營兵工廠。在這家公司製造的可卸式小型槍枝中,信譽最好的是德國人的毛瑟兄弟設計的毛瑟步槍,這種槍的撞針在一般情況下不會因打空槍而變形。

朝倉仰面躺了一會兒,等身子和眼睛放鬆後,又翻身俯臥樹樁上他首次往彈匣中裝了子彈,白色的彈頭上嵌著圓錐形的鉛合金。他瞄了十分鐘後打出了第一槍,在擊發產生的後座力作用下,眉頭讓槍托狠狠地撞了一下,槍身猛地跳了起來,瞄準器裡什麼也看不見,而始終睜著的左眼倒看清了在目標下方60公分處的岩石上升起了一股白煙,那是子彈打碎的岩石粉末。他用瞄準器看了看,又用望遠鏡觀察了一下。確定子彈偏在目標的左下方。

接著他很仔細地開了五槍。頭一槍比第一發提高了一點,這五槍的距離最多不會超過15公分,他通過望遠鏡看到第一槍大概是槍簡過冷所致,偏離目標很遠,後面的五槍,則全在直徑約15公分的圓圈之中了。朝倉在這方面有著超人的天賦。除了狩獵專用的獵槍,就是這種fn毛瑟槍,哪怕用臺鉗夾住定位射擊,有300米的射程。最多也只能打出一個七八公分的集彈點。

朝倉調了調裝在瞄準器上方和右側的微調螺絲,每調一圈,可以使著彈點移動l英寸。隨著調節螺絲的摩擦聲,瞄準十字中心線往右上方抬高了。

他又打了30多發子彈,最後能打在以目標為中心的十公分直徑的圓圈之內,這時已將近下午5點鐘了。

他做了幾次深呼吸,拾起散落在身旁的空彈殼,將槍重新拆開,放進高爾夫球棒袋,然後從皮夾克的口袋裡掏出美式盧卡自動手槍,他先朝五米開外的小石頭打了幾槍,然後一步步遠起來,當他能命中25米外茶盅般大小的土坷垃時,太陽已快落山了。他收拾好東西離開這裡,回到上目黑的寓所時,已是6點多了。他將摩托車上的東西拿進屋,又到一樓從報箱中取回報紙。

今天的晚報也是大雜燴。在社會新聞版的角落裡,有一小段關於澀谷丸進武器店被盜步槍一枝的報道。他開啟冰箱看了看,罐頭全吃光了,連乾硬的陳麵包也沒剩下一塊。他換上西裝,把盧卡自動手槍插在褲子皮帶上,在大衣口袋裡放了一隻瓷碗、助聽器和錄放機,又將公司職員證夾在鞋子的皮墊下面,便離開了住所。從早上到現在什麼也沒吃過,俄得頭都有點暈了。

走到放射四號大街,他在公用電話亭,往東和油脂公司打電話。

「這裡是新東洋工業大廈,您是……」接電話的好像是夜班警衛。

朝倉把手帕塞進嘴裡,變著聲音說:

「我是日本油脂報的記者,請接東和油脂公司,我給總經理家裡打過電話,說是還沒回去。」他用話套對方。

「請稍等」

夜班警衛答道。不一會兒,響起了一個客氣得讓人肉麻的聲音:「我是秘書科的,能為您做點什麼嗎?」

「想見見總經理。」

「現正在開會,也許我能替總經理聽聽您要說的事。」

「我得到貴公司要在村山建立新工廠的訊息,所以想向總經理核實一下,既然在開會就不打擾了。會什麼時候結束?」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好吧,我等會再打電話。」

朝倉結束通話了電話。心想只要能知道會議仍在繼續,其餘的就用不著你這個當秘書的了。

出了電話亭,他到就近的超級市場買了半公斤麵包、500克灌腸,還有幾聽果汁灌頭,叫了計程車,吩咐司機去京橋,就坐在車裡吃起了晚餐。

在京橋的地鐵出入口旁邊,朝倉下了計程車。

他轉進一條巷子,路旁有個代替垃圾箱的聚乙稀圓桶。他把裝果汁罐頭的空紙袋扔了進去。新東洋工業大廈砌著高高的混凝土圍牆。軌道式鐵柵門緊關著。門內的後院是供等待進入地下停車場的汽車停放的場地,現在一輛車子也沒有。地下停車場入口處邊上有間屋子。視窗透出了燈光,夜班警衛值勤點就在那兒。

朝倉從大廈背後繞進左邊的一條通道,圍牆裡是沿著大樓橫側外牆直通房頂的備用樓梯,每層平臺上亮著一隻小小的紅燈泡,通道有一米來寬,另一面也是一堵高峭的混凝土圍牆,圍牆裡面是一家合成纖維公司的大樓。他走進通道的目的,就是要利用靠近纖維公司圍牆這一側的電線杆。

巷子裡不時有步履匆匆的行人走過,沒有什麼人好奇地張望這條通道。朝倉脫去皮鞋,放進大衣口袋,迅速地爬上了電線杆上了電線杆,他站在纖維公司的圍牆上,然後往新東洋工業大廈的圍牆跳過去,由於用力過猛,身體失去了平衡。腳下滑。眼看就要栽在水泥地面的後院。他趕忙伸手,總算攀牢了圍牆內緣。牆高四米左右,朝倉伸出手,大概可以勉強夠到三米,所以落地時只發出了一點響聲。他戴上薄手套,不出聲地登上備用樓梯。心中打定主意,萬一被警衛發現,如果也看清了自己的容貌,那就拿出職員證,說是來取忘帶的東西,否則就將他打昏。然後逃走。

他覺得走這一段路花去的時間待別長,其實只用了五分鐘就到了七樓房頂。他匍匐著爬過房頂。來到了與董事會議室視窗垂直的位置。上次用過的魚線。仍然結在鐵欄杆上,在風中靜靜地晃動。朝倉解下魚線,從口袋中取出瓷碗,把線頭在碗腳繞了幾圈後綁牢。開啟助聽器開關,放入碗內。但只有助聽器本身的輕輕摩擦聲,卻聽不到會議室裡的聲音。靜等了三分來鍾還是沒有,他摘下耳塞。把助聽器放在房頂地面上。也許是那隻在下面起集音器作用的瓷碗已經脫開了,於是他把上半身探出鐵欄杆。沿著魚線看下去,那隻原先粘在董事會議室排氣孔的盲板上的瓷碗並沒有脫落,魚線也沒斷頭,他仍趴回老地方塞起耳塞。難道是總經理他們已走了?

五分鐘後總算捕捉到談話聲。是總經理的聲音:「算了算了,大家這樣愁眉不展也起不了什麼作用。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說吧,這種會再開下去也無濟於事,反而會引起新東洋工業公司先生們的疑心。我看今天晚上就到此散會。諸位要打起情神來。」他顯得有些厭煩地說。

接著是表示贊成,吩咐備車,還有移動椅子的聲音。朝倉輕輕噴了噴嘴,心想真是白費勁。繼續傾力靜聽,董事會議室裡出來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上。他明白來得太遲了,終於一無所獲。他關掉助聽器的開關。

大樓的後院裡。響起了一片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朝倉解開上面那隻瓷碗上的魚線。重新結在鐵欄杆上,收起東西,往看得見後院的地方爬去。

總經理、董事們紛紛坐上了車身大得有點可笑的美國「恰氏拉克」牌轎車或美國「克拉依斯拉」牌轎車。朝倉瞪著燃起怒火的眼睛,目送這些車子從地下停車場開入圍牆後面的巷子。他抑制住滿腔怒氣開始冷靜地考慮如何平安無事地走出大樓。即使下樓時不被人發現,但再用爬牆的方法是很難行得通的,且後門又有警衛看守,也無法不被覺察地開門出去。看來只有從大樓本身想辦法了。他通過房頂的出入口,沿著僅有微光的樓梯下到七樓,走廊上還飄著幾縷青煙,這時從六樓傳來了不止一個人的皮鞋聲,朝倉飛快地閃進樓梯邊上的廁所,沒穿鞋子的腳踩在溼漉漉的瓷磚上實在不舒服。

上樓來的是兩個夜班警衛,他們談論著棒球對抗賽和打麻將一類的事,試了試七樓各個房門是否鎖牢,朝倉躲進了解大便用的隔旬。

警衛在七樓轉了一圈,沒有進廁所檢視,因為廁所裡沒什麼值得偷的物品。他們說著笑話下樓去了。朝倉在廁所裡又呆了十來分鐘,然後沿著樓梯到了一樓,從廁所的窗子出了這幢大樓。

他穿好鞋子,叫了一輛計程車。吩咐司機儘快趕到參宮橋。現在該是讓京子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朝倉想起曾和京子在「賓艾特勞」義大利餐館吃過東西,當汽車開到京子住的「參宮曼遜」的高坡下面,他就在餐館門前下了計程車。

店堂裡還像上次那樣光線昏暗,臺桌和單間裡都亮著搖曳的燭光,侍應生將朝倉引到左側深處的一張空臺桌。朝倉要了義大利通心粉細麵條,站起身說。

「我想打個電話。」

「請,就在出納機邊上。」

侍應生畢恭畢敬地指了指放電話機的地方。

這裡的顧客幾乎全是男女情侶。其中有半數光景是南歐國家的男子與日本站孃的對兒。

朝倉在現金出納機房的櫃檯長桌上撥通了京子房間的電話。

「誰啊?」京子的聲音總是這樣懶洋洋的。

「我是首飾店的。」朝倉用暗號回答。

「是您嗎?」

「是我,老頭子不在?」朝倉問。

「打了個電話給我說是今晚要來。那您有什麼事?」

「想跟你當面談件事,只要一點時間就夠了,能來嗎?我在‘賓艾特勞’。」

「我就來,您等等我。」京子爽快地答應了。

「好吧!」朝倉往長桌上放了一枚10日元硬幣,回到自己的桌子,又向侍應生點了瓶「舍利」白葡萄酒。

就在招待端來香氣撲鼻的通心粉細面的同時,京子走進店門了,她披著條海豹皮大衣。坐在店裡的女人們都用充滿羨慕和嫉妒之情的目光看著她。朝倉打著打火機開大汽體,用長長的火舌同她打招呼。京子馬上就發現了他,向侍應生講了句話,徑直往這邊走來。她大概是急於趕到腳上還跟著一雙拖鞋。

「我有點擔心起來,您有事要說,不會是什麼壞訊息吧?」京子剛坐下,就氣喘吁吁地說道。她的眉間布著一絲愁雲。

「擔心倒大可不必,我是有事求你。」

「在說這件事前先吃點什麼?」朝倉漂了站在臺子前的侍應生一眼。

「就來份果汁冰琪淋吧。」

京子小聲說道,於是朝倉又讓侍應生添份冰琪淋和白葡萄酒。

他攤開還沒動過的麵條,拉住京子放在上面的小手包在自己的雙掌之中。

「我有些事還沒告訴你。」他盯住京子的眼睛喃喃說道。

京子的眼中閃著不安的神色。

「實際上,我在助教之外還兼著一些差使,跟半工半讀的學生差不多。」

「阿,我還以為是什麼十分重要的事,您是在為這事發愁了。」京子的表情鬆弛下來了。

「嗯。你聽我說。我的兼職,是替在一個我們大學經濟系任教授的評論家收集資料,說到底,這是一種仰人鼻息的工作。」

「您是想辭了這份差事。」京子笑著問。

「不是這樣,如果光為了錢,有不少工作比這好得多。但我為了儘早當上副教授,就不得不搞好學校各方面的關係。」

「這我明白。」

「有次跟教授聊天。不知怎地說漏了嘴,談起我與你的保護人,也就是東和油脂公司的財務處長小泉相當熟悉事,到如今,真無法想象當時怎麼會講出這種話來。」

京子面露難色,這種事她是無法搭腔的。

「可教授卻當真了,他一定要我向小泉先生打聽東和油脂公司的內幕,他是想把這些材料寫進著作裡去,當然他保證絕對不會讓我和小泉先生感到為難。只是為了分析目前的經濟形勢,這些情況是必不可少的。教授講到這個地方,說什麼我也無法向他坦白,所謂認識小泉先生純粹是在開玩笑。」朝倉一瞼苦他至極的樣子。

侍應生端來了剛才點的東西,等他把東西放好走開後,朝倉顯得心事重重地接著說:「具體情況我不清楚,聽教授說,好像有一個專幹敲竹槓的傢伙,利用手中掌握了財務處副處長侵吞公款之類不法行為的材料,訛詐東和油脂公可。」

「啊!」京子揚起眉毛聽朝倉說下去。

「至於為什麼一個財務處副處長的貪汙就能把整個公司牽連進去的原因,好像是公司的幹部全是合夥乾的。所以,你的保護人小泉處長也在其中吧!」

「你想想,靠他那點工資能夠供他這樣享樂嗎?」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為了我才這麼幹的?」京子的眼圈有點發紅了。

「別胡思亂想,我又不是那家公司的股東,才不去考慮到底是誰在騙取公司的鈔票,只是想了解點實情罷了,那你能不能向小泉打聽一下,那個敲竹槓的傢伙手頭究竟有何等程度的材料。可以用來訛詐東和油脂公司,要是搞不到這個訊息,我也許一輩子也當不上副教授了。」朝倉咬著下唇說,他右拳擊著左掌。

京子輕輕地吁了口氣。

朝倉喝乾了第二杯葡萄酒。

「你能答應我的請求嗎?」他用孩子乞求母親疼愛時的表情直楞楞地看著京子。

「對您我是說不出個‘不’字的。」京子低聲細語道。看上去她似乎要哭了。

「你答應啦,真對不起!」朝倉又拉起京子的手,湊到自己的身邊用雙唇撫摩著她的左掌,又銜起她的手指輕輕的咬了口。京子閉著雙眼,靠手肘頂住臺子來支撐自己的身子。

「當然,對小泉可千萬不能說出是受我之託。你就對他說,你近來總感到有點不對勁,在為他擔心。你就裝出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要一裝到底。讓他把事情全講出來。」朝倉平靜地叮囑道。

京子像被施了催眠術似地點著頭。朝倉見狀,又加了一句有關海洛因的事:「萬一小泉今天夜裡也需要這種藥粉,你就隨他拿吧。不用擔心自己的份額。那個朋友己講定給我了。」

「真的?」京子如夢初醒似地睜開眼睛。

「是啊,這次能拿到最起碼可以維持半個月的數量。」

「我放心啦!喲,我差點忘了,今天警察來公寓確認車庫了,要是再催催推銷員,大概明後天就能去取牌照啦!」京子微笑著說起了‘征服tr’汽車的事。

「快盼到頭了。有了汽車,我們高興上哪就可上哪了。」朝倉情緒十分高漲。

京子瞅了瞅腕上的白金鑽石手錶。

「啊,已經遲了,老爺子也許到了,我給他留了張條子,說去買包香菸,馬上回來。」

「那剛才說的事就拜託了……世田谷的公寓裡只有管理員那兒有電話,所以明天我打電話給你,再定個見面的時間。」朝倉說道。

「嗯我想法試試他。」京子站了起來。

「不送你了,可能小泉這會兒正出來找你了。」

「晚安。就為能儘早實現我們真正在一起生活努力吧。」

「再見,我的babydoll!」

朝倉也站起身,在京子的耳上輕輕吻了吻,他聞到了法國「蓋藍」牌高階香水的味道。

他目送著京子出店,就將變涼的麵條吃掉。京子要的冰琪淋已溶化了,他沒去動它。吃完麵條,他坐了一會。然後叫了輛計程車回到了目黑的寓所。

朝倉換上皮夾克和工裝褲,拎著裝有分成兩段的小型毛瑟槍的高爾夫球杆袋。又離開了公寓。這時是晚上10點左右。那枝已校正過彈點的盧卡自動手槍,就藏在皮夾克的內袋裡。

戴上頭盔和風鏡,把高爾夫球杆袋綁在行李箱上,他開著摩托車上路了。黑色的風鏡夜間也能使用,與變色墨鏡差不多。他沿著中原大街往橫濱進發,油箱裡大概還有5公升汽油,跑上200公里不成問題。到了綱島後往左拐,穿過一條蜿蜒于田野、工廠和山丘之間的公路,衝下一條坡道,在大陸橋附近進人第二京派線高速公路。

來到橫濱市境內了,他在青木橋往左拐到櫻木叮,然後又往右轉彎,朝伊勢佐木叨方向開去。

去伊勢佐木的銀座,得經過一座小橋,橋下是條汙水溝,沿著小溝,是露天停車場密密麻麻地停放著各種自用汽車和摩托車。現在已將近l1點了,而汙水溝岸邊的霓虹燈仍在大放華彩。

朝倉將車停在個公共廁所邊上,解下高爾夫球杆袋把頭盔和風鏡放進行李箱,從箱裡取出螺絲刀、鉗子和一截電線。他順著汙水溝走去,一邊打量著周圍的汽車。

到了離橋150來米處,一輛停在他右側的「伯布利克」牌轎車引起了他的注意,栗色車身,小巧靈便,這種豐出公司產的汽車,轉向系統效能頗佳,可以自如地在小巷兜圈子。

他放下高爾失球杆袋,慢吞吞地在岸邊解了小便,同時仔細地觀察了下這輛汽車。它掛的是神奈川縣的牌,照看來車子的主人不是本地居民,大概是來伊勢佐銀座尋歡作樂的。

朝倉用鐵絲開啟車門,拿起袋子鑽進駕駛座,先將排擋放在空檔上,撕開一包‘和平’牌香菸,將包裝錫紙搓成紙捻開啟風門,手伸到儀表盤的反面,把紙卷在點火開關的三相引線上。氣冷式發動機沒有發出轟響,起動的運轉聲低沉得簡直令有點擔心是否發動得起來。

他把袋子移到後排座椅上,拉起手動變速操縱桿,放在側檔上,踩起剎車,汽車就往後退出了停車場。

他將時速保持在60公里上下,不緊不慢地從八蟠橋開上橫須賀大街。不時有引擎發出尖嘯聲的小型卡車或三輪小汽車從他邊上超了過去。

如果京子訂的那輛「征服」拿到手,只要我高興,儘可以用一百六七十公里的速度與你們比試比試,想到這一點,他對老是讓人超車就不那麼感到懊惱了。

但是,在像今夜這樣的行動中,使用惹人注目的運動型轎車並非上策,他更希望能有一輛在外觀上與「伯布利克」或「藍鳥」之類的車子差不多,而在引擎和懸掛系統上加以徹底改造的汽車。

他時常在夢境中勾勒出這樣一輛汽車,外形上或許就與「藍鳥」牌轎車差不多,車身帶著傷痕,油漆剝落。重心很低,採用了重式懸掛器,因此比標準車體要稍矮一些。而細心的人可以發現這輛車的各個輪子都裝上了圓形制動器。

但真正的妙處還在發動機護罩下面四門汽化器、雙動式頂置凸軸、立升、60馬力的引擎發著莊重的冷光,那簡直是件藝術品。在它有意散散步時,那些車身大得滑稽的美國車或徒有其貌的國產豪華斬車會趾高氣揚地看不起它。而一旦它加大油門,低檔是35公里。二檔是l00公里,三檔是210公里,最高時速可達250公里。如此加速對它來說全不費勁,從始動到全速只需12秒。當它挾著風勢呼嘯而進,留給那些汽車的,只是一陣「啪、啪」的轟鳴聲,誰也無法望其項背。

隱藏著強大破壞力的,是手中的武器。具有迅雷疾風之速的是座下的汽車―它們,都是力量的象徵,是進入力的世界的津樑。然而。這並非朝倉追求的全部。在他的心目中,這是一種純而粹之的機械論哲學。這是一種對精密的機械的現代釋物教。

朝倉穿過橫濱、田浦的街道後,把車開進隧道,出了最後一個隧道,就在「百老匯飯店」前面一點的地方拐進了家山公園附近,一離開中央高速公路,路上就不見有行人來往了。右邊是一排接一排的公園的樹木。如果沿著公園外側走,再過去就是磯川的住宅了。

他在光線暗淡的公園邊的岔道上轉了360度的彎,把車頭調向橫須賀大街。剎住車後將紙捻拉掉,引擎就熄火了。他把高爾夫球杆袋背在左肩,離開了汽車。

磯川住宅的地勢比公園高,所以站在公園這邊只能看到高高的混凝土圍牆和伸出圍牆的樹梢的黑影。他跨過公園邊上低低的石頭柵欄,裡面有根電線杆,公園管理處和磯川住宅的電話線就全拉在上面。他將袋子放在樹叢裡,攀上了電線杆,當爬到夠得著普通電話線的地方停了下來。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鉗子,將電話線剪斷。斷了的電話線猛地垂了下去。

下了電線杆,他背起袋子向公園的林子中走去,那裡有一裸高山群樹的大杉樹。一路上,他把凡是亮著的路燈統統關掉了。這裸杉樹已飽歷風霜,有1人合圍粗,在樹的根部還釘著一坎自然紀念物的小牌子。朝倉揹著袋子往樹上爬,實在不輕鬆。累得直喘氣……

磯川的院子裡鴉雀無聲,各樓的燈都關掉了。住在裡面的人好像都在屏氣斂聲。朝倉把高爾夫提包掛在左肩上,迅速地從杉樹高處滑了下來。還沒等從遠處傳來警車的警笛聲,朝倉就從公園的樹林裡竄出。越過石頭欄姍,奔向停在公園旁邊的那輛偷來的轎車,發動馬達,開了出去。車子到了橫須賀街便拐向左道。朝倉把方向盤打向沙留車站方向,兩輛閃著車頂燈,鳴著警笛活像兩頭野牛似的警車恰好擦而過。

當車子上了坂本坡,來到兒童公園的時候,從背後老遠的橫須賀街道傳來了瘋狂的警笛聲。朝倉想,看樣子,那些主要公路上都設了警戒。

然而,這點早在朝倉的預料之中,他不假思索地越過一個斜坡,朝池山街開去。這個地方人煙稀疏,從左邊能隱約看見火葬場的煙囪。他一帶車子向左拐進一條小路。前方有片雜樹林道路兩旁是旱地和幾戶住家。

朝倉把車開到一大塊空地的牆根前停了下來。拎起裝有分解成兩半的毛瑟槍的高爾夫提包,向那片雜樹林走去。

一進雜樹林,晚上的露水便沾溼了鞋子。他看見雜樹林的裡端似乎有一個小水池,最後他的目光停在池子旁邊的小賣部不動了。小賣部裡晚上大概不會住人。白天也是一打佯服務員就拎著提包回家的。況且現在是冬天,恐怕根本就不營業了。小賣部周圍沒有像往常那樣堆著搪果包裝紙和水果罐頭蓋兒等物,看來這小賣部現在肯定是歇業了。

不到10分鐘,房門的鎖就被朝倉用尖端處理過的鋼絲開啟了,進到裡邊,他摸出一枝鋼筆模徉的手電筒四處照了一下:地上的榻榻米已經散了塊,只有3張榻榻米寬的小房間裡積滿了灰塵,還胡亂地放著一條粗糙的長凳和一堆帆布。

朝倉從房內重新鎖好門,然後拉過長凳躺了上去,又把帆布拿來蓋在身上,把高爾夫提包當作枕頭。他打算就此抵到天亮再說。不久他就習憤了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冷風,昏昏地進入了夢鄉。朦朧中傳來一陣很響的腳步聲。朝倉猛然驚醒,右手條件反射似地一下伸進內衣口袋抓住了美國造柯爾特自動手槍的槍把。這時他才瞥見一縷灰白的太陽光,已經透過小屋內板壁的縫隙射了進來。

那腳步聲在小屋的門前停住了。朝倉瞼上掠過一絲陰笑,緊緊扣住槍機。發出腳步聲的那人把門搞得咯嗒咯嗒響,但一見門上著鎖就轉身走了,朝倉輕輕地從長凳上下來,把一隻眼貼在門縫上往外窺探。

只見一個個頭不高的巡警正吐著白氣慢慢遠去,腰上重重地掛著一枝朽口徑的sw型大左輪手槍,那傢伙頂多只有二十來歲,看樣子恐怕是個倒霉蛋,只要他一開啟房門,那傢伙的傢伙就得要流落街頭,生活無著落了。

朝倉看了看錶,還發著墨綠色毫光的夜光指標此刻正指向6點。他很想抽口煙。為了防備煙味漏到小屋外面,他又重新躺到長凳上。再涯個把鐘頭就可以放心出去啦。

屋外水池上有幾對鵝麒在戲水,遠遠望去就像一隻只褐色的小球漂浮在水面上。煞是好看。當它們一見出屋的朝倉時,卻都一下鑽到水下去了,不一會又從老遠的地方像與人捉迷藏似地露出了水面。

朝倉叼著一支香菸朝與進來時相反的方向穿過雜樹林,直向衣笠車站走去。此時正是上早班時間,他一上寬闊的公路,便遇到了步履匆匆急著上班的人流。

大約走了300米便到了汽車站。那裡一大溜睡眼惺鬆的工人們正縮著身子排隊等車,朝倉排進去京濱橫須賀中央車站方向的隊伍。

到了中央站,朝倉買了兩份報紙。上了電車。他在電車上瀏覽起報紙來,只見昨夜磯川府遭到5發步槍子彈襲擊的訊息赫然登在社會版的頭條上。

原來這次朝倉的槍法還算準。二樓裡磯川的臥室玻璃被擊中,玻璃碎片傷到了磯川。一個門衛扭傷了腳,此外還算太平,無人受傷。新聞報道說,事因尚未查明。警方也沒能抓到兇手。報道還說,警方在事發15分鐘後,就在市區出人口設定了警戒線,然而罪犯還是沒能抓到,所以估計兇犯尚躲在市內云云。此外,那張報紙上還登著一段磯川的談活。

「本人向來光明正大,從無積怨,這次事件定是政敵所為,企圖加害於我,卑鄙之極。因此為了我們的城市。為了我們的自由,我要不惜生命危險,與他們戰鬥到底!」

最後,磯川還故作鎮靜地宣稱,他覺得不需要警方的護衛,新聞界還委婉地猜則說,此次事件是否由於磯川隧迫公司廉價購買了由政府出資填造的掘之內海岸的工場,而引起一此人的不滿,僱用了殺手。

讀了朝刊後,朝倉苦笑了一下。他在橫濱下了電車,要了輛計程車,又回到了伊勢佐木街口。

預先停放在陰溝邊的本田單人摩托車一點都沒被人動過,朝倉跳上了摩托車,飛速地向東京駛去。此時第二京濱公路上已經形成了一條車龍,哪裡還有什麼警戒,要不然受阻的車子將從東京接頂摩踵一直排列到橫濱。

上午9點,朝倉哲也出現在小田急線參宮橋附近的一家飲食店。他剛去過他的上目黑公寓,安頓下東西,並且換下衣服。此時穿在他身上的是一套西服。

他向服務員訂了份烤麵包加咖啡的早點,隨後借了櫃檯的電話,撥起了參宮公寓京子房間的電話號碼。

朝倉在說暗語前,聽筒裡首先傳來的是京子發睏的聲音。

「是你嗎?」

「是我。你那情夫回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