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汽車停在家門口時,陶詩已經靠在座椅上睡了過去。祁行彎腰去抱她的時候看見了她睫毛上的眼淚,溼漉漉的好像清晨的露珠,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摘下來。

那張略帶稚氣的臉蛋上還留有眼淚的痕跡,就連睡著的時候眉心也是微微蹙起,他回想起陶詩推開廁所門的那一刻忽然間淚如雨下的模樣,心裡忽然間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知道她在學校的處境並不好,但她有自己的法子去解決小紛爭,所以他也就欣然地默默觀察著她的堅強和驕傲。她幾乎不在他面前哭,就連和他一起看完一部感人至深的電影時,也頂多是紅著眼睛走進自己的房間,然後才小聲地哭出來。

好幾次他站在門外聽見她隱忍的啜泣聲,有時候是因為考試沒考好,有時候是看完了悲劇小說或者電影,有時候是他都不知道的原因——只是她不說,他也就不問。

他一度覺得這樣的成長方式是最適合她的,因為他自己在祁家的處境就非常尷尬,小姑娘也跟著他一起活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裡,他們未來可能會面對很多問題,而如果她能儘早成長為一個堅強的人,明白這個世界並不是人人都善良可愛,就會少受些傷害。

可是這一刻,當他出神地看著小姑娘,看著她哭過以後脆弱的一面,忽然間開始質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她還這麼小,只是個孩子而已,真的應該被剝奪哭的權利嗎?

陶詩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公主床上了,揉揉眼睛,她光著腳丫開啟了臥室的門,聞見了空氣裡那股食物的誘人香氣。

廚房裡的祁行圍著純藍色的圍裙,身姿挺拔地在櫃檯前忙碌著。她看見他彎腰從烤箱裡拿出了一隻超大號的盤子,然後伸手去挖了一塊烤雞肚子上的肉。因為溫度太高,他險些沒拿穩,又飛快地將雞肉扔回盤子裡,然後無可奈何地開啟水龍頭沖洗被燙到的指頭。

陶詩一個沒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這一次,祁行挑眉轉過身來,懶洋洋地問了一句:「醒了?」

「醒了。」她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看了一眼,指尖紅得不正常,看著都知道燙傷得厲害。

「你等我一下。」她又急匆匆地跑回客廳,翻箱倒櫃地找出了燙傷藥,然後一路小跑回來,小心翼翼地替他抹藥。

祁行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低頭看著她認真的模樣,視線從她尖尖的鼻子滑落至緋紅的嘴唇,最後來到她捉住他指尖的那隻手上。

她的皮膚光滑細膩,纖細的手與他的手一比,簡直是個小巧玲瓏的陶瓷娃娃。

可當他看見她的領口下方若隱若現的少女弧度之後,又忽然意識到她已經不是個娃娃了。當初那個被他領回來的七歲小姑娘已經一天一天長大了,很快就會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他說不清自己心頭是種什麼感受,為人父的成就感與喜悅感?還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萬千?

陶詩抬頭的時候,恰好看見祁行緊蹙的眉頭,下意識地問了句:「很痛?」

那模樣挺吃驚的,好像在說:咦,原來你也怕痛!

祁行頓了頓,收回手來,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陶詩,你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她迷茫地看著他。

祁行微微一笑,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你的裙子——」

電光火石之間,陶詩忽然想起來了——老天,她來大姨媽了!

所以說,她的裙子,痕跡,那團血,剛才跑進來又跑出的時候他正看著她……一系列雜七雜八的念頭湧上心頭,陶詩轉身就往洗手間跑,順手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她幾乎聽見了祁行不緊不慢的笑聲,又氣又惱,臉也燒了起來。

可是緊跟著視線落在了洗漱臺上,她猛然間愣住了。

光滑閃亮的大理石臺上擺放著一隻塑膠口袋,她慢慢地開啟一看,裡面擺著各式各樣的女性用品,色彩斑斕,包裝可愛。

口袋背後是祁行的ipad,解鎖以後的頁面停留在一個網頁上,鉅細靡遺地講解了如何正確使用這些東西。

於是陶詩忽然開始想象一個畫面:在把她抱回房間以後,他是如何一個人驅車去超市買了這麼一堆女性用品,又是如何趕回家來幫她查出使用方法。

這樣一個高高在上又絲毫不平易近人的男人卻同時擁有果決狠厲和細心溫柔的兩面,而她忽然開始慶幸在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少數幾個人能夠了解到他如此溫柔的內心世界。

因為何其有幸,她竟是其中之一。

換好衣服之後,她紅著臉回到廚房,卻看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烤雞和幾道家常菜了,祁行在做最後的排骨湯,舀了一勺自己先嚐了嘗。

見她進來了,他有意地忽略了她的不安與羞怯,朝她招招手,笑道:「過來。」

她小步走了過去,卻見祁行用剛才他喝過的湯勺又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嚐嚐看味道是不是淡了。」

她的臉越發紅了,卻強裝鎮定地喝下了那口湯,排骨的滋味很好地融在了湯汁裡,溫熱又香濃,彷彿帶著深入骨髓的香氣。在這樣的氣氛裡,她的尷尬終於被化解,那些小女孩的羞澀與膽怯被他的自在笑容變成了更多細碎的幸福感,一路鋪滿了她的心底。

「怎麼樣?」祁行低頭望著她,唇邊是淺淺的笑意,漫不經心又魅惑動人。

陶詩沒有答話,只是怔怔地望著他,有那麼一刻,她似乎聽見了胸腔裡那顆亂了節奏的心開始轟鳴,開始朝著某個她並不瞭解的領域一路狂奔。

晚上睡覺以前,祁行依然給她講故事,這個習慣從來到這個屋子的第一天起,就風雨無阻地進行到了今時今日——哪怕陶詩已經十三歲了,早已不需要聽什麼故事,可是她不厭煩,他也就不主動請辭。

事實上,每晚看著她慢慢地閉上眼睛睡去,他也似乎得到了一劑良藥,忘卻商場上的一切事情,安眠一整夜。

在拿起她已經聽過無數次的童話書以前,祁行替她蓋好被子,「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他問得漫不經心的,但她卻一下子明白了他在問什麼,臉一燙,小聲說:「還好。」

她很幸運地沒有什麼痛經的症狀,只是微微有些不適應第一次迎接她的小夥伴。

而出人意料的是,祁行並沒有去拿那本童話書,而是把ipad拿出來,若無其事地給她念起了經期注意事項=_=、

陶詩:「……」

然而最終還是在他溫柔的聲音裡睡著了,夢裡夢外,聲音的主人都始終存在著,以一種強大到不可撼動的姿態深深紮根在她的生命裡,帶著遠比朝陽更加燦爛溫暖的光。

第二天清晨,祁行親自開車送陶詩去上學,在她解開安全帶準備開車門的時候,忽然間拉住了她的手臂。

對上小姑娘不解的神情,他聲音穩穩地對她說:「陶詩,今後要是再有人欺負你,不要躲進廁所裡。」

「……」

「罵回去,打回去,打不過就隨便拿身邊的什麼東西當武器。」他明明是在傳授不太正確的暴力思想,但神情卻一派悠閒,無辜美好得像是希臘雕像,甚至被陽光襯得無比溫暖和煦,「不要做什麼好人,不要想著以德報怨,對待那些心懷惡意的人,你要比他們更惡一百倍才行。反正……」

頓了頓,他微微一笑,摸摸她的頭,「反正我別的沒有,錢多的是,打傷了我來賠。」

「……」陶詩已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來回應他的「諄諄教誨」了。

可是下一刻,面前的男人卻忽然給了她一個輕輕的擁抱,同時在她耳邊低語:「還有,想哭的話稍微忍一忍,等我趕到了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哭了。我保證給你一個小宇宙,在這裡沒有人看得到你的眼淚,只有我知道你的喜怒哀樂。」

她一怔,愣愣地抬頭看他,卻只看見那雙黑漆漆的眼珠裡倒映著她呆呆傻傻的模樣。

沒來由的,她想起了前些天老師教過的一個詞語:悲歡與共。

她有些尷尬地低頭說:「可我不想被你看見我哭。」

祁行的眉頭微微一皺,用一種略微受傷且帶著責備的語氣問她:「陶詩,我們之間有秘密嗎?」

又是那一句!這麼多年每一次都用這句話來威脅她!

陶詩在心裡罵了他很多遍,然後默默地下了車,臨走前終究還是沒能忽略掉他那張一直很受傷的臉,回頭小聲說:「我知道了。」

他如她所料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先前的陰鬱和難過一掃而空,驟然間雨過天晴,速度之快簡直令她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中了他的計!要不然為什麼每一次他的變臉速度都快過川劇高手?

這不科學!

可是就算她上當了,被他的苦肉計迷惑了,心裡也依然柔軟溼潤到隱隱可以聞見青草和陽光的味道。

他在乎她。

他寵愛她。

他在用他的方式保護著她。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陶詩也在一天一天地長大。

當祁行與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在公司的事務處理上發展到了一種緊繃且白熱化的境地時,戰火一路蔓延到了大宅。

他依舊每週回大宅吃一次團圓飯,只是現在,三兄弟之間連最基本的表面和諧都做不到了。起因不是別的,正是前段時間祁遂年去美國洽談合作問題時,把ceo的位置暫時交給了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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