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陶詩就這樣搬離了大宅,跟隨祁行一起生活。

祁行工作太忙,所以和以前一樣仍然找了一個能夠全天陪同陶詩的阿姨照顧她,除了晚上睡覺的時間和上學的時間以外,陶詩的衣食住行都有專人照料。

當然,有了前車之鑑以後,祁行對於傭人是否用心照顧陶詩這一點很是關注,幾乎每晚為陶詩講故事哄她睡覺的時候都會問一問這一天她是如何過的,阿姨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又做了些什麼。

陶詩每晚都乖乖地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然後乖乖地在阿姨的督促下洗完澡,早早地上床等著。因為知道祁行會回來給她講故事,所以每天都一定要等到他。

有一次公司的一個專案出現了一點小問題,需要緊急補救,祁行往常九點以前都會到家,而當晚到家時已經是十一點了。

阿姨坐在客廳都快睡著了,見他回來了終於可以離開——這是祁行的要求,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她都要確保陶詩不是一個人在家,直到他回來後才能下班——當然,加班費什麼的不會虧待她。

祁行以為陶詩應該睡了,所以洗完澡以後就準備回房睡覺。經過陶詩的臥室時,他頓住了腳,仍然不放心地推門看了看,然而令他詫異的是陶詩並沒有睡覺,而是一個人坐在床邊發呆。

「怎麼還沒睡?」他皺眉,走進了房間。

「你沒有給我講故事,睡不著……」她小聲說,失落地低下頭。

祁行頓了頓,問她:「那要是我一晚上不回來呢?難道你就打算一直這麼坐著,一晚上不睡?」

「你會嗎?」小姑娘倏地抬頭望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不想給我講故事了?不想陪我睡覺了?不然為什麼不回來?」

她眼巴巴地看著他,黑漆漆的眼珠子彷彿淬了某種特殊的藥水,澄澈透亮,好像有小星星在閃爍。

剩下的話根本說不出來了,祁行把她從床沿抱到了中間,替她蓋好了被子,然後坐在她身旁,隨手拿起了床頭櫃上的童話書,開始講述昨天沒有講完的故事。

「長髮公主把長長的金色捲髮丟擲窗戶,她的頭髮好長好長,一路抵達了城堡的底端。英勇的王子下了馬,抓住公主的長髮爬上了高高的閣樓,終於見到了這位歌聲優美的公主……」

他一邊講故事,一邊伸手輕輕地婆娑著陶詩的頭髮。

小姑娘入神地聽著故事,欣羨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然後問他:「我也可以有那麼長的頭髮嗎?」

祁行笑道:「當然可以。」

「可是它們現在好短……」落寞的小星星在閃爍。

「它們和你一樣每天都在成長,等你長大了,它們也就變得很長很長了。」

「和長髮公主一樣?」這一次變成了驚喜的小星星在閃爍。

「一樣。」他莞爾。

「真好!」小姑娘依賴地蹭了蹭他的手,繼續乖乖地攬住他的腰聽他講故事。

……

「從此以後,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擁有了一群可愛的孩子,再也沒有見過城堡裡的巫婆。」

祁行說完最後一句話,側過頭去看了看陶詩,她已經睡著了。合上書,把它重新放回床頭櫃上以後,祁行輕輕地拿開陶詩的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合上門之前的最後一眼是小姑娘甜美的睡眼,她安穩地睡在柔和的夜燈下,嘴角猶自噙著一抹笑意,美好安謐得像是一個童話。

祁行一路回到自己的臥室,也帶著寧靜安詳的心情入睡了。

第二天晚上,辦公室裡。

眼看著天色又晚了,祁行沒有猶豫地站起身來,對會議室的若干幹事說:「今天就到這裡了。」

助理小聲說:「但是會議方案還沒有出來,明天下午兩點鐘就要開會了——」

「該討論的都討論了,剩下的內容我回家以後完成。」他很堅持,果斷地合上了資料夾,大步走出會議室,留下一干呆愣愣的傢伙。

咦,工作狂人怎麼忽然轉性了?

***

對於陶詩這個特殊的存在,祁行從來沒有過多的想法,一開始領養她不過是個討好父親的念頭在作祟,但他向來是個有始有終的人,既然領養了,就一定要負責到底。然而很多事情的發展都是不由人的主觀意識控制的,就好像在相處過程裡,小姑娘開始依賴他,他也開始習慣於被她依賴。

陶詩十歲生日那天,早早地被祁行叫起床了,出門卻不見阿姨。

「咦,阿姨呢?」陶詩東張西望,又問祁行,「你怎麼沒去上班?」

祁行從廚房端了兩盤煎得金黃的雞蛋餅出來,「我今天不上班,就給阿姨放了一天假。喏,你還沒嘗過我的手藝,今天是第一次。」

陶詩歡呼著坐上椅子,迫不及待地拿起叉子把雞蛋放嘴裡送,誰知道雞蛋剛煎好,溫度太高,直燙得她眼淚汪汪地往外哈氣,整張小臉憋得通紅。

祁行趕緊抽了張餐巾紙攤在手上,蹲在她面前,「吐出來!」

陶詩被燙得眼淚都留下來了,卻還死撐著搖頭,最後終於把雞蛋嚥了下去。

祁行皺著眉頭去接了杯涼水,啪的一聲放在她面前,「都叫你吐出來了,死撐著做什麼?張嘴,我看看口腔有沒有受傷!」

陶詩一個勁搖頭,還是淚眼汪汪地望著他,含糊不清地說:「很好吃!」

「……」

「真的很好吃。」她以為他不信,信誓旦旦地睜大了眼睛向他保證。

祁行服氣了,拉開她對面的餐椅坐了下來,「下次再這麼性急,燙壞了舌頭叫你一輩子吃不了好吃的!」

陶詩沒有理會他的恐嚇,小口小口地吃著煎蛋,末了仍是小心翼翼地抬頭問了一句:「所以你以後還會再給我做早餐嗎?」

這一刻,祁行忽然明白了剛才她為什麼不吐出來。

因為那是他做的,親手做給她的第一頓早餐,她捨不得浪費,更不希望他不開心。所以她才會如此討好地望著他,奢求這不會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他忽然意識到哪怕他一直以來都為她提供成長所需的最好的一切,因為那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但她始終還是活在寄人籬下的心態裡,從來不曾放鬆過。就好比她的一日三餐從來都是和照顧她的傭人一起解決的,而她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麼,所以他潛意識裡也忽略掉了小姑娘對於和他一起度過些許家常時光的渴望。

雞蛋也變得有些食之無味,祁行看她笨拙地戳著雞蛋,面上是一種尷尬又緊張的神情,忽然間察覺到心裡的一些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揪心的情緒。

他端過陶詩的盤子,替她把雞蛋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然後又遞給她,「如果你覺得我的手藝比阿姨好的話,那我很樂意。」

一瞬間,小姑娘眼裡的忐忑不安被幸福的小星星取代。

她是如此容易滿足,只需要他一丁點最微不足道的關心,她就好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寶貴的禮物。

整個上午,祁行都帶著陶詩在商場購物。

照顧陶詩的阿姨上了歲數,替陶詩購置的衣物雖然價值不菲,但都有些老氣橫秋的,不太符合小姑娘的年紀。所以祁行帶她去了琳琅滿目的商城,親自替她挑選了很多漂亮的裙子。

然而陶詩總是一副被漂亮衣服晃花了眼的表情,從來都不會主動挑選,買下來的衣服幾乎都是店員推薦,再加上祁行過目,只要他點頭了她也就點頭。

直到在一家品牌童裝店試穿時,陶詩眼都不眨地望著櫥窗裡的一條紅色吊帶蓬蓬裙,久久挪不開步子。祁行注意到了,於是停下來等待陶詩自己開口告訴他,可是陶詩又默默地把視線挪了回來,始終沒說話。

祁行問她:「喜歡哪一件?」

她遲疑了片刻,搖搖頭,「都很漂亮。」

哪怕她一直以為自己偷偷瞄那條紅裙子的動作被掩飾得很好,但這些小舉動都沒用逃出祁行的眼睛。

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很多時候都在迎合父親的喜好,不管是做什麼事情都必須「高瞻遠矚」,這就是寄人籬下的悲哀——他人能夠給予你的一切都是你需要感恩的,所以你沒用勇氣也沒用資格去挑三揀四。

他把陶詩牽到了櫥窗前面,指著那條紅裙子,「喜歡嗎?」

小姑娘不確定地看了一眼他,忐忑不安地問:「你喜歡嗎?」

「陶詩。」他頭一次這麼嚴肅地叫出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說,「喜歡或者不喜歡需要你自己來決定。我們要買的是你的衣服,不是我的,所以我喜不喜歡都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你只是為了迎合我的喜好而買了你並不喜歡的衣服,這是對衣服的不尊重,也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

接下來的過程裡,他不再對她的衣服發表任何意見,僅僅是在店員殷勤的招呼下坐在沙發上,任由陶詩自己去挑選衣服。

一開始陶詩還有些畏手畏腳,總是在看中一件衣服的時候回頭偷偷看他的表情,然而在發現他根本沒看她,而是隨手拿起本雜誌翻閱時,終於開始大著膽子開始任憑喜好行事。

她換上了那條紅裙子,像是小公主一樣忐忑地走了出來。這一次,祁行總算放下了雜誌向她看來,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小姑娘長得很漂亮,因為被他照顧得很好,不再像以前剛到祁家時那樣瘦弱蒼白,反而變得水水嫩嫩的,小臉也紅撲撲的,像是小蘋果一樣。

她的五官秀氣而精緻,大眼睛,紅嘴唇,很像他買給她的那些洋娃娃。此刻,換下了阿姨給她買的老氣衣服,穿上了大紅色的公主裙,她有些害羞地拎著裙角朝他望過來,又因為不好意思而頻頻低頭眨眼。

祁行的視線從她的臉一路挪到了她的腳,頓了頓,他起身在店裡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了盛放鞋子的地方,伸手取下一雙白色的蕾絲花邊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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