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坐下來。」他吩咐陶詩坐在沙發上,然後伸手抬起她小巧的腳,替她脫下了黑色的皮鞋,轉而換上了這雙精緻的童話裡的公主鞋。

這一刻,陶詩看著這個朝自己俯身的男人,心裡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情緒。

他與她毫無瓜葛,卻因為一個承諾而共同生活。他對她好,好過世界上的任何人,就連以前父母還在時,她也不曾活得像今天這樣幸福。

她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人,每天忙於他的帝國裡,隨隨便便一通電話、一個吩咐就可以賺回能供尋常人衣食無憂一輩子的金錢。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他仍然微笑著蹲在她面前,像是童話裡英俊的王子一樣替她穿鞋,抬頭看她的時候眼裡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樣,就好像全世界只有她才能讓他俯身至此、謙卑至此。

她還太小太年輕,不明白自己對他的依賴和信任來源於什麼,但就是單純地明白他是值得她依靠和喜歡的人。於是她忽然伸手抱住面前這個男人,小聲地在他耳邊說:「你會一輩子對我這麼好嗎?」

祁行有些詫異,不僅因為這句話,更因為小姑娘雖然依賴他,但也靦腆到從未對他做過如此親密的舉動。

他摸摸她的頭,溫柔地回答說:「當然會。」

像是一個誓言,但又確確實實說得很隨意,很理所當然。

陶詩忽然很想哭,不過最終還是忍住了,改用更大的笑容把那點眼淚生生逼退。

雖然詫異於他是如此年輕,但店員仍然笑吟吟地恭維說:「先生,您的女兒真漂亮,你們感情也很好啊!」

小姑娘瞬間垮下了小臉,冷冰冰地說:「他不是我爸爸!」

店員碰了個軟釘子,有些尷尬地看了眼祁行,祁行笑了笑,「那你告訴她我是你的什麼人。」

「你就是你。」小姑娘牽著他的手站起身來,警惕地看著自祁行踏進店裡之後就不曾移開過視線的過分殷勤的店員,又補充一句,「幹嘛要告訴其他人?」

驚訝於這個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居然也有這麼硬氣的一面,祁行笑了出來,卻又摸摸她的頭,欣慰於她的進步。

在甜品店吃蛋糕時,他對她說:「我以為你以後也和今天一樣,想什麼說什麼,不想說什麼就直接拒絕對方。你要記住你是陶詩,是我捧在手上的小公主,你有資格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說自己想說的話,無需事事顧慮太多。」

彼時陶詩仰頭看他,定定地把他含笑又不容置疑的神情刻入眼底。

雖然只有十歲,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個男人的意圖——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她建立起一座牢固的城堡,保護她、寵溺她,讓她知道她從來都不是寄人籬下的可憐小孩。

而她就真的按照他的希望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座城堡,成為了他所期待的驕傲公主。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只是他從來都不知道的是,早在踏入城堡的那一天起,這座城堡的主人就已經不是她自己了,而是他,一直以來把她捧在手心的他。

***

祁行給予陶詩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包括她接受的教育。

陶詩讀初中的時候被送入了市裡最昂貴最負盛名的貴族學校,然而貴族學校的攀比風氣非常嚴重,一群家境優越的小孩在家裡受寵慣了,到了這裡誰也不服誰,時有矛盾,小幫派嚴重。

祁家在a市是鼎鼎大名不可撼動的存在,然而陶詩作為祁家的養女又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再加上祁行為她提供的一切都是最頂尖的,包括衣著與學習用具,更別提老師對她的另眼相看。

也因此,小幫派裡逐漸達成了一個共識——孤立陶詩。

只是這種孤立對陶詩來說並沒有多大意義,因為那些小孩能做的無非是故意把她的書本丟進垃圾桶裡或者趁她不在的時候踩幾腳她的桌椅,表面上卻根本不敢招惹她——畢竟曾經招惹過她和她吵架的小孩最後都被老師嚴厲處理了,也沒人敢重蹈覆轍。

所以陶詩在文具盒又一次被扔進垃圾桶時,冷冰冰地對幾個看好戲的小傢伙說:「隨便扔,反正我家有錢,再買就是。」

她把頭昂得高高的,像只驕傲的孔雀一樣回到了座位上。

諸如此類的事情她從來不需要麻煩祁行,他給了她足夠的驕傲和資本去做一個公主,而公主是沒必要去跟一群乞丐計較的——她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十三歲那年,陶詩第一次迎來了女孩子的親密小夥伴。早就在同齡孩子的竊竊私語裡明白這是什麼的她沒有驚慌,而是把校服脫下來系在了腰上,很好地掩飾住了那點痕跡。

然而後桌是個調皮的男生,在試圖把一張畫有豬頭的便利貼貼在陶詩的背上時,他還閒著無聊,偷偷解開了校服的結。於是就在陶詩舉手回答問題的時候,校服落在地上。

他不明就裡地大叫一聲:「陶詩你流血了!」

而這聲並非有意的提醒引來了全班的注意,一時之間,所有人熱辣辣的目光向陶詩襲來,帶著各式各樣的情緒。

年紀輕輕的孩子不懂得掩飾好奇,於是這種好奇就變成了各種不懷好意的議論和竊竊私語。偏偏講臺上的數學老師是個年輕的男人,對於這種情況也束手無策,只是面色微紅又無措地望著陶詩。

陶詩鎮定地把校服重新綁在腰上,然後飛快地走出了教室。

離開後門的時候,她聽見有女生非常直白地跟同桌說:「那是月經,我媽媽說女孩子來了月經以後就可以生寶寶了。所以陶詩現在可以當媽媽了!」

又是一陣鬨笑聲。

而伴隨著鬨笑聲而來的是最後一句幾乎把陶詩的所有冷靜都擊潰的話:「她不是沒有爸爸媽媽的野孩子嗎?現在可以自己生個小孩兒了,自己當媽,多有趣!」

多有趣?

有趣在哪裡?

……

陶詩一路走到了走廊盡頭的廁所裡,然後把自己鎖進了最角落裡的隔間,一直等到放學都沒有出來。

她要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之後才回教室拿書包,而學校外面會有阿姨開車來接她,接她回到那個安全的避風港。

她甚至努力勸慰自己,別人說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雖然沒有父母,但祁行已經給予了她父母能夠給予的一切,甚至比那一切還要多。她理應知足,又有什麼理由去抱怨?

只是十三歲的孩子再早熟也不會早熟到能夠對於被人攻擊到了致命之處而視若無睹的地步,陶詩蹲在原地,看著校服上的那團紅色印記,眼眶還是慢慢地紅了。

直到突如其來的腳步聲停在那扇門外,隔著咫尺的距離,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響徹這個狹小的空間。

「陶詩,開門。」

其實她很早開始就養成了不哭的習慣,不管別人說什麼做什麼,不管她受了什麼委屈,眼淚都被她好好地藏起來了。因為很小的時候她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像她這樣的孩子,哭只會讓人厭煩。

然而當她推開那扇門,看見祁行身姿筆直、面容沉靜地站在她面前時,眼淚還是一下子就出來了。

她一下子撲進祁行懷裡,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其實明明沒那麼委屈沒那麼傷心的,但她就是莫名地想在他懷裡哭。而很多年後她才終於明白,那時候的她不過是想給自己找個理由去依賴他,去享受肆無忌憚被人寵溺被人疼愛的滋味。

祁行是在接到老師的電話後,立馬放下手頭的事情,驅車趕往學校的。陶詩沒有回教室,班主任也不敢走,忐忑不安地在祁行面前低頭道歉,說不知道陶詩去了哪裡。

祁行想了想,徑直走向了走廊盡頭的廁所裡。

他輕而易舉地辨認出了門下露出的那雙他親自挑選的紅色皮鞋,於是前來迎接落難的小公主,只是這麼多年來難得見到她的眼淚,被她這麼突如其來地抱住痛哭,祁行的整顆心都塌了下去。

他伸手攬住她,低聲說:「乖,不哭,我們回家。」

小姑娘哭個不停,眼淚就跟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根本沒法停下來。

於是祁行看見了落在地上的那件校服,後背處有一塊醒目的紅色印記,頓時令他目光一滯。他低頭看了眼小姑娘的裙子,毫不意外地發現了另一處印記。

她來……那個了?

祁行俯身替她擦了擦眼淚,一邊哄她,一邊把昂貴的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披在她瘦小的身子上,一下子遮住了那團紅色。

他問她:「他們說什麼了?」

陶詩只顧搖頭。

「看著我,告訴我他們說了什麼。」祁行抬起她的下巴,「陶詩,我們之間有秘密嗎?」

陶詩遲疑了片刻,又搖了搖頭,哽咽著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祁行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沒有多說,徑直抱起陶詩往外走。最後只淡淡地問了一句:「說話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廖勤玲。」

一個月後,a市著名的廖氏集團因為銀行撤資、資金週轉不靈而損失了一筆進賬過億的生意。

祁遂年與兒子談及此事,問到為什麼無故撤資時,祁行的回答很簡單:「連孩子都教不好,我憑什麼放心把我的專案交給他?」

沒錯,祁先生就是這麼炫酷。

鏡頭回到陶詩被祁行抱進車裡時,他替陶詩繫好安全帶,然後很快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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