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望著他,心跳忽然間亂了節奏。
寧靜的夜晚,安謐的屋子,明亮的燈光,好看的男人……這一切都像是一個暖黃色的仲夏夜之夢,驟然間美好得令我有些怔忡,幾乎陷入這種混沌又舒適的狀態無法抽身。
我隱約覺得我的心裡有些情緒似乎在不受控制地生根發芽,朝著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而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那些不為人知的種子撒在了我的胸腔,它們呼啦一下飛速生長,幾乎在短短的時間裡就要變成參天大樹,密密匝匝地覆蓋在我的心上。
我茫然又無措地看著他,而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慌張,於是安靜地站起身來,只是低下頭來望進我的眼裡,「祝嘉,晚安。」
他姿態從容地離我而去,走進臥室以前,又回頭叮囑我一句:「客房就在我臥室對面,你洗澡的時候我已經把床鋪好了,早點睡。」
那道門在我眼前緩緩合上。
我慢慢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它又一次燙得可怕。
臨睡前,我躺在床上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不止是陸瑾言,陳寒與沈姿的身影也不斷在我腦子裡晃動,我望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在這樣的混亂中又想起了十一歲那年的場景。
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和我一樣經歷過被父母拋棄的時光,曾經最疼愛你的人變成了最厭惡你的人,甚至用花瓶砸破你的頭,冷眼旁觀你頭破血流的模樣。
我一胡思亂想起來就沒完沒了,最後輾轉反側了很久,才終於拿起手機,遲疑著給對面臥室裡的人發了一條簡訊:「陸瑾言,你睡了嗎?」
過了好幾分鐘,他一直沒回我資訊。
我猜他已經睡了,於是莫名地惆悵起來,翻了個身,又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就在我閉眼打算逼自己睡覺的下一秒,忽然有人敲響了客房的門,我倏地睜開眼,黑暗裡聽見了那個熟悉又低沉的聲音。
「祝嘉。」
簡短兩個字,像是忽然注入我荒蕪內心的月光,那片在黑暗裡停止生長的種子又一次以不可撼動的姿態生長起來,頃刻間化作了茂密的森林。
我開啟門,看見他穿著白色的t恤和灰色短褲,安靜地站在門口。見我開門了,他低下頭來望進我眼裡,莞爾一笑,「睡不著?」
我的心跳有些不受抑制地變快了,有股衝動地想要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卻最終沒有說出來。
因為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該說些什麼,或者想說些什麼。
我只能這樣呆呆地望著他,聽他慢條斯理地問我一句:「要不要下去走走?」
***
小區的綠化很好,有湖水有花草,漫步小道間,撲鼻而來的都是花香。
我一向對這些植物不敏感,只覺得聞起來很舒服,卻又說不上來都是些什麼花。
寂靜的夜晚,我們走在小道上總該說些什麼,而不是這樣靜靜的一言不發,於是我問陸瑾言:「當初怎麼會想學心理學?」
他說:「興趣所在。」
我想了想,又追問:「那給人看病的過程裡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
他低低地笑出了聲,「祝嘉,我好像告訴過你,患者的事情不可以隨便說。」
我訕訕地閉上了嘴,一時之間再也找不到話題。
陸瑾言卻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沉默,與我慢慢地繞著小區走了一圈,蟬鳴與蛙聲充斥在夏夜的空氣裡,氣氛竟然也不顯得尷尬。
我以為他叫我出來走走總該是要說點什麼的,可約莫二十多分鐘過去了,他卻什麼也沒說,只與我安靜地散步。
我的心裡隱約有股失落感,卻又說不上來到底是為什麼。
直到又一次回到他家裡,我們各自站在各自的臥室門前,我才聽見他背對我說了一句:「走了這麼久,應該也累了,那碗麵大概也消化的差不多了。」
我握著門把,低下頭來應了一句:「嗯,差不多了。」
抵達耳朵裡的最後一句話是:「晚安,祝嘉。」
與先前一模一樣的語氣,一字一句,如吐珠玉,每個音符都像是樓下的夜來香,瞬間綻放在我心上。
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夜來香,原來那是夜來香的香氣。
是夜,我失眠了一小會兒,接著就進入了甜美的夢裡。
夢裡夢外,鼻端都似乎始終縈繞著某種淡淡的香氣,熟悉又芬芳,令我安眠了後半夜。
***
第二天早上,陸瑾言早早地叫醒了我,我看了眼手機,鬱悶地喊了一句:「現在才六點鐘啊!」
他在門外好整以暇地說:「再不起床就趕不上視聽課了。」
我一愣,頓時坐起身來,「我都說那個課可以不上了啊!外教上課光講些我們會的東西,壓根沒有什麼技術含量……」
門外傳來他平靜的聲音:「祝嘉,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身份和應當履行的責任,就好比我是醫生,要去上班,而你是學生,理應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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