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寧寧垂眸瞥去,只見對方手裡抱著一沓畫卷與筆墨。

少女衣著簡樸,應該並不是生在能將女兒送入學堂作畫的富貴之家,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拿了畫卷,理應是為了賣畫賺錢。

賣畫作畫之人,定會時刻關注街邊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她心下了然,旋即出言發問:「姑娘,你可曾見到一名高挑俊朗、身著白衫、腰間掛著劍的年輕男人?他應該像是醉了酒,神智不太清醒。」

她本來沒抱太大希望。

沒想到少女聞言睜圓了雙眼,將她與裴寂迅速打量一番:「你們是他的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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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卉,那位公子是被我奶奶在家門口發現的。」

少女帶著兩人穿過長長巷道,一直往百花深處疾步而行,越往裡走,身旁絢麗奪目的火光就越是黯淡,如同盛大的花火逐漸湮滅,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點光暈,在房屋之上搖搖欲墜。

寧寧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微微張開雙唇,卻說不出話。

在百花深的更深處,是與燈紅酒綠、窮奢極欲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高牆傾頹、房屋漸矮,游龍般的長明燈不見了蹤跡,唯獨餘下幾點孤光,模模糊糊勾勒出棟棟擁擠逼仄的房屋輪廓,無一不是佝僂又矮小,像極了匍匐在地的瀕死巨人。

再往前走,沒了紙醉金迷與陣陣歡笑,四周充斥著飯菜油煙的味道、坑坑窪窪的水溝與牆壁剝落的灰屑,有坐在房門前的人抬眼望向他們,目光幽暗深沉,恍若泥潭。

像是一處貧民窟。

阿卉將他們帶入的房屋並不出挑,只是被淹沒在濃郁黑影中的其中一座,當大門被吱呀開啟,映入眼前的,竟足足有五六道影子。

——房屋狹窄昏暗,裡面居然圍著餐桌坐了年齡不一的好幾個女孩,在見到阿卉推門而入時,紛紛露出驚喜的神色。

晃眼望見她和裴寂,便又有些害怕地默不作聲了。

「她們都和我一樣,是被奶奶收養的孩子。」

阿卉輕聲解釋:「女孩生下來,時常會被丟棄在路邊。」

她說著把視線轉向餐桌前的女孩們:「今日來家裡的哥哥呢?」

有個不到十歲的小姑娘細聲細氣地應道:「他睡著了,在房中休息。」

「來客了?」

兩人交談間,從一旁房中走出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她似是生了病,細瘦的臉上乾癟如木柴,走路時有氣無力扶著牆,雙眼渾濁無物,好似汙濁水泊,倒映著昏昏沉沉的影子。

阿卉趕緊上前攙扶她:「奶奶!您怎麼下床了?」

寧寧很有禮貌地笑笑:「奶奶,我們是你今早收留那人的同門,特來尋他。」

「哦——那孩子。」

她恍然點頭,仍舊保持著扶牆而立的姿勢,聲音低啞地勾了唇:「你們跟我來。」

這棟屋子不大,加之盡是女子,床鋪自然也小。孟訣生得高挑,躺在床上時不得不把身體蜷縮成一團,看上去莫名有幾分乖巧呆萌的氣質。

而這恰恰是與他最格格不入的氣質。

「多謝您!」

寧寧為他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奶奶,房外那些女孩,都是您獨自在撫養嗎?」

老嫗似乎不太能聽清,張著嘴思考了好一會兒寧寧的意思,才揚唇輕笑道:「是啊。」

她說著往門外匆匆一瞥,刻意壓低聲音,不讓女孩們聽見:「姑娘你或許不知道,我們這地方的人窮怕了,生下的女兒向來不受待見,不時往巷子深處走上一遭,便能見到被丟棄的女嬰。我沒什麼能耐,也稱不上‘養’,只不過平日裡在街上賣賣畫,勉強賺到一些錢,能供她們一口飯吃。」

然而買賣字畫又能賺到多少錢。

寧寧垂眸望向她滿是補丁的薄衫,心下一陣悵然。

「只可惜我已經老了,眼睛看不清,什麼事兒也記不住,如今又生了病,只能讓阿卉出門賣畫……不知我走後,這些丫頭該怎麼辦。」

阿卉輕輕握住她手腕,溫聲制止道:「奶奶,不會的。」

寧寧有些遲疑:「她們……沒有別的去處了麼?」

「天下何處不是如此?」

老嫗渾濁的雙目裡劃過一片哀色:「女子生來卑賤,不過是男人的附庸。若她們是男孩,或許還能去工地碼頭幫工,然而那種幹體力活的地方,哪會想要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命如螻蟻、命如螻蟻啊,我這副爛命——」

她說罷重重咳嗽幾聲,再抬起雙眼時,望向寧寧的目光裡帶了幾分困惑,對身旁的阿卉道:「這二位是……?」

「他們是今早那位哥哥的朋友。」

阿卉耐心解釋,繼而扭頭對寧寧道:「對不住,奶奶時常會忘事。」

這是阿茲海默綜合症的病況。

「哦哦。」

老嫗茫然點頭,又咳了幾聲:「等奶奶回房繼續作畫……趁我還能看見,多給你們賺些錢,要是往後我走了,你們連飯都吃不上,那怎麼得了?」

少女握住她手臂的十指下意識一緊。

阿卉始終沉默著沒有說話,只因不願親口告訴奶奶,其實她的視力一日不如一日,畫出來的東西早就歪歪扭扭,看不清落筆痕跡;更不忍心讓她知曉,那些古怪的畫作已有多日無法賣出,哪怕她忍著病痛在夜裡勞作一夜又一夜,所做的盡是無用功。

舉步維艱,無能為力,這似乎是絕大多數貧民女子既定的命運。

鸞城之內,兇案頻發、數名少女不見蹤跡,至今沒能得到訊息。

百花深處,風塵女子一生賣笑,多的是言不由衷、命如飛絮。

深陷淤泥,無路可退,更無從反抗,唯有被強迫著接受這一眼就能看到頭的人生——

然而當真無法反抗嗎?

「奶奶。」

寧寧嘆了口氣:「能讓我看看您的畫嗎?」

寧寧想用自己所有的私房錢買下這些畫。

她本來只是存了欣賞的念頭,在阿卉帶領下來到奶奶房間,拿著畫卷一幅幅地往下翻看,在見到其中一張時,卻不由得呆愣在原地。

那是張年代久遠的畫作,勾勒著月下一男一女並肩而行的畫面。

他們兩人都穿了男裝,左邊的少年只露出一道消瘦背影,右側的女孩髮帶被風吹散,匆匆回頭伸出右手,想要將它重新握在手中。

青絲高揚,美目流盼,一雙上挑的細長眼眸如同深淵,旁人只需看上一眼,便心甘情願淪陷其中。

這張臉,她是認得的。

像極了鸞娘。

「看上這幅畫啦?」

奶奶啞聲笑笑:「我曾經時常見到兩個小公子在深夜的花街並肩而行,這日才察覺出來,原來其中一位是個漂亮小姑娘。」

「他們倆——」

寧寧的心跳不自覺加快許多。

在所有人的敘述裡,都沒有提到過這個與鸞娘交情甚篤的少年,如果正是他在與之飛鴿傳書——

「奶奶,您知道他們倆是什麼關係麼?」

「我未曾與他們有過交談。」

老人搖頭:「其中一位是如今的城主夫人,對吧?我作過兩張關於他們的畫像,夫人某日路過攤前,駐足許久,特意買了其中一幅——那幅是他們都穿著男裝,坐在河邊夜談的背影。」

時隔多年,鸞娘再見到畫作時,仍會駐足將其買下,由此可見那名少年在她心中地位頗高,或許……

甚至要遠遠超過駱元明。

寧寧放柔聲線,繼續問:「您知道畫上少年的名字或身份嗎?」

老人怔愣了一下。

「要說名字,」她淺灰色的瞳孔裡微波輕漾,似是有些糾結地皺了眉,「我記得一男一女,那女孩有時叫他‘周’,有時又帶了一個‘雲’字……」

周,雲。

無論把拼音聲調怎樣排列組合,都是寧寧從未聽說過的名字。

這幅畫作算是意外之喜,她剛要告訴奶奶想將所有畫買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踏踏的腳步聲響。

乍一回頭,竟是其中一個女孩。

阿卉笑著俯了身:「怎麼啦?」

「外面,」女孩很是害怕的模樣,委屈巴巴地低下頭,「外面那個哥哥……」

她是在說裴寂。

裴寂不便進入女性臥房,便在廳堂裡等寧寧看畫。他時常冷著張臉,手裡又抱著把劍,嚇到小孩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

寧寧莫名覺得有些好笑,蹲下來撐著腮幫子與她對視,彎著眼睛笑道:「覺得他很兇很嚇人呀?」

女孩癟著嘴點頭。

「其實他人可好啦,溫溫和和的,只是不愛講話。」

她捏了把小姑娘的臉,只摸到一層軟軟的皮:「你這樣跑進來,他見後一定會傷心難過,覺得自己被討厭了——拜託啦,可不可以不要害怕他?裝作不怕也可以的。」

寧寧說著低了腦袋,從儲物袋裡掏出幾顆糖果遞給她。小姑娘從小到大沒怎麼吃過糖,眨巴著大眼睛,道謝後小心翼翼地接下:「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寧寧一本正經地應道:「其實他板著臉的時候也很可愛啊,你想想,像不像是呆呆的大狗狗?還是很討人喜歡的。」

「唔。」

她終於慢吞吞點了點頭,十分敏感地抓住了這個陌生大姐姐的最後一句話:「姐姐,你喜歡他呀?」

寧寧表情瞬間一僵。

她不久前才說了裴寂「討人喜歡」,這種時候如果矢口否認,一番好言相勸就沒了任何說服力。連她都不喜歡的人,哪能去要求別人喜歡。

但要讓她親口承認喜歡裴寂,那也——

「喜、喜歡這種事情——」

她莫名有些磕巴,念及裴寂本人不在,自己又是在哄小孩,乾脆一鼓作氣點了點頭:「對啊,你看,那個哥哥其實一點也不嚇人,我就很喜歡他。要是你也能有一點點喜歡他,不讓他覺得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那就好啦。」

這是寧寧的真心話,她不想讓裴寂總是被旁人排擠在外,成為孤零零被恐懼與討厭的那一個。

他從小就被孃親灌輸各種錯誤價值觀,打從心底裡厭惡自身的存在,要是繼續像現在這樣下去,久而久之,自厭自棄的心理一定會更加嚴重。

她講得認真,糖也給了,道理也說了,沒想到小姑娘聽罷嘴唇一抿,如同奸計得逞,忍著笑指了指她背後。

等等,不會吧。

腦袋在那一瞬間嗡嗡炸開,寧寧心有所感,動作僵硬地轉過身去。

裴寂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房前不遠處,在與她四目相對的剎那,下意識把劍抱得更緊,頭一回明顯地露出了慌亂無措的神色。

「噫——」

女孩拿著糖美滋滋往外跑,路過裴寂時迅速抬頭望他一眼:「哥哥臉紅了耶。」

承影笑到打滾,賤兮兮地模仿了小丫頭的語氣,把嗓音捏得細聲細氣:「噫,哥哥臉紅了耶~」

它說完忽然停了動作,把目光轉向另一邊。

房屋裡抱著畫卷的小姑娘猛地低下腦袋,緋紅色澤自耳朵一直蔓延到白皙的脖頸。

裴寂應該能明白她的意思吧?那個所謂的「喜歡」只是很純粹的喜歡……他那麼聰明,一定不會想多吧?

——可要是真想多了,那那那該怎麼辦啊!

寧寧沒敢看他,只想找個安靜無人的角落安詳地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地開口轉移話題,試圖緩解周遭無比曖昧的沉鬱死寂:「我打算……今晚潛入城主府看看。」

裴寂死死盯著劍,悶聲回應:「我陪你。」

呼呼。

承影悄悄咧開嘴角。

姐姐的臉,好像紅得更厲害一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