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孟訣與天羨子一樣,仍然沒有醒來。

看來下在九洲春歸裡的藥果然與寧寧猜想一致,修為越高,中毒也就越深。好在裴寂與賀知洲已經清醒,說明這並非致命毒藥,想必再過一段時間,他們兩人也能漸漸甦醒。

「若是二位還有別的要緊事,大可讓他先行留在此地。」

賣畫的奶奶安撫好女孩們,輕咳著溫聲道:「孟訣很乖,一直喚我奶奶,與其他孩子也相處很好,你們無須擔心。」

孟訣此人看似多情卻最是無情,平日裡總是溫溫和和地笑,實際對誰都不上心。

這種性格主要源於他兒時的經歷,孃親是地位低下的姬妾,生下唯一一個兒子後大病而亡,爹不疼主母不愛,孟訣無異於深宅大院裡一顆被丟棄的棋子,連小廝都能肆意欺辱。

聽說唯有一名上了年紀的老婦對他頗為關心,可惜後來宅院被妖修襲擊,除卻孟訣外無人生還。

在那之後不久,他便被前來除妖的天羨子收為親傳徒弟,也正是打那以後,孟訣待人更加疏離,鮮少動情。

如今他醉了酒,或許是將這位奶奶當作了當年那名慘死的老婦。

在這個修真界裡,生離死別似乎格外近又格外遠,時日久了,只剩下些許故人的殘影還留在心頭。

寧寧想起原著裡與孟訣相關的描述,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只得輕輕點頭。

駱元明在茶館裡說過,鸞娘在昨晚之後一直與他形影不離,今日亦是有丫鬟小廝陪在身邊。

她倘若當真犯了事,既要在城主府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瞞過去,又要儘快驗收成果,最佳動身的時機,便是等到夜半三更、所有人都沉沉入睡的時候。要是他們能在深夜前去城主府探查一番,說不定會有所發現。

「真奇怪。」

寧寧將手裡的畫作上下打量一遍,最終把目光落在鸞孃的回眸上:「奶奶一共做了兩幅畫,為什麼鸞娘見後,只買下了那張畫著兩人背影的?」

「這還不簡單?」

承影一張小嘴叭叭叭,自從聽見寧寧的那句「喜歡」,就激動得像是生吃了整整一肚子興奮劑:「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必須帶點綠。城主頭頂已經在開始長草,要是鸞娘把這幅畫也帶回去,等他見到畫像上自己媳婦的臉,還不得直接從草原變成茂密大森林?」

她自然聽不見這段話,因此也無從與承影辯駁。寧寧思索再三得不出結論,只好先把這個問題拋在腦後,收好畫卷後低聲道:「奶奶,我很喜歡這些畫,想把它們買下來。」

「姑娘若喜歡,隨意拿去就好。」

老嫗灰暗的瞳孔裡溢位幾絲光亮,似是淺淺笑意:「已經很久沒人說喜歡這些畫了。你不知道,我年輕那會兒是這條街畫技最出眾的人,連花魁小像都是由我所做的,見過的人無一不稱讚栩栩如生——只可惜我老了,現在已經幾乎賣不出去。」

寧寧笑著搖搖頭。

她來到鸞城之後,幾乎把所有零用錢都花在了夜明珠上,此次在秘境中歷練一番,收集到不少珍惜藥草,出來後賣了個不錯的價錢。若是都送給奶奶,應該能支撐這一大家子一段時間的溫飽。

窮就窮吧,她反正已經習慣了。

寧寧下定決心,正要從儲物袋裡拿出錢袋,忽然聽見裴寂冷淡的少年音:「五千靈石,買所有畫。」

寧寧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靈石的匯率不比人民幣,五千可不是小數目,他不會是看出她打算傾家蕩產的念頭……所以搶先一步,讓自己代替她傾家蕩產了吧?

「五、五千靈石?」

不止奶奶,連阿卉也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這位公子,這些畫值不了這麼多錢的!」

「無礙。」

裴寂罕有地露出了稍顯遲疑的目光,面無表情地飛快望一眼寧寧,又迅速把視線移開,如同蜻蜓點水,語氣亦是冷淡:「她喜歡就好。」

他是怎麼做到,用如此波瀾不起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啊。

寧寧:……

寧寧同樣沒什麼表情,神色僵硬得像根木頭,察覺到阿卉直直投來的視線時,有些侷促地低了頭,拿右手摸摸鼻尖。

阿卉又看一眼抱著劍的裴寂,一時半會兒沒忍住:「噗。」

=====

夜半,城主府。

寧寧隱匿了周身靈氣,與裴寂一同潛入府裡。

這是她頭一回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心裡難免很是緊張,為掩人耳目,還特意穿了身黑衣,往同樣黑髮黑衫的裴寂身邊一站,兩人幾乎能直接隱進夜色裡。

他們掌握了鸞鳥像的運轉規律,趁著視覺死角潛入府上。夜半的府邸空寂無人,濃郁墨色映襯著流水一樣的月光,幾盞燈火幽然,無端顯出些許詭譎之氣。

由於之前來過幾回,寧寧已經大致摸清了府邸走向,能憑藉記憶一路來到城主與夫人的臥房之前。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這棟房間房門虛掩卻空無一人,唯有門前燭火搖晃,大抵是由小廝所點。

這麼晚了,這對夫妻能去結伴做些什麼?月下瓜田刺猹?

房門開著,說明那兩人之前應該回過臥房,之所以來不及關門便離開,或許是發生了什麼意料之中的突發情況。

——可究竟是什麼事兒,能讓他們如此匆忙地從屋子裡離開?

寧寧與裴寂對視一眼,朝他做了個小小的口型:「進去看看?」

裴寂點頭。

臥房裡並未亮燈,幽寂之感便顯得愈發沉重。這間房屋表面看來並無異樣,木雕大床、輕紗籠帳,然而直至此刻,男女主人卻都未歸來,實在很難讓人不起疑心。

那兩人行蹤有異,房間裡或許留存著些許線索。寧寧不能點燈,更不敢發出太大聲響,本想上前一些細細搜查,卻猛地察覺身旁裴寂一動——

自房門之外的不遠處傳來女人的一聲嬌笑,隨之而來的,還有踏踏腳步聲響,想必是駱元明與鸞娘深夜回房。裴寂眼疾手快,看準了一旁佇立的木櫃,一把拉住她胳膊藏身進去。

木櫃只有大半個人高,裡面裝了些零零散散的衣物。寧寧毫無防備,一下子倒在他胸膛上,還沒完全適應眼前的黑暗,剛要微微一動,便察覺嘴上被覆了層溫溫軟軟的東西。

裴寂捂住了她的嘴,那是他的手心。

等、等一下。

她是被裴寂……不由分說直接抱在懷裡了?

寧寧從剎那的茫然中迅速回神,在狹窄昏黑的木櫃裡努力辨認他們兩人此刻的姿勢。

裴寂已經鬆開了抓在她肩膀的那隻手,雙腿叉開弓起坐在櫃中,而她被順勢一拉,理所當然落在他兩條腿中間的木板上。

少年劍修身形消瘦,胸膛卻出乎意料地寬敞,當寧寧被整個桎梏其中,無法逃離更難以動彈,只能感覺到後背上劇烈的心跳,像一團躍動著的熾熱火苗。

這個姿勢出乎意料地並不難受,甚至於萬分溫存,讓她有些捨不得離開。

不對。

萬幸裴寂在她身後,看不見寧寧驟然通紅的臉。

……她在胡思亂想些什麼,誰會想要一直被裴寂抱、抱在懷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