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勞倫二十四小時沒有見她的兒子。她完全不冒險給別人機會。每當有個護士到她的病房來,還沒等護士開口,她就會說,我是生母,嬰兒的事去跟馬隆夫婦講。

到第二天結束,她感覺身體好到可以憎恨待在醫院裡了。食物糟透,景色煩人,電視幾乎收不到任何頻道,最討厭的是她能聽到育兒室的聲音。每次有嬰兒哭,勞倫就得眨掉淚水。她試過一遍又一遍地讀南加州大學的概況手冊,但那沒用。

她總能聽到那種尖銳的、期期艾艾的新生兒悲泣。不知何時起她給她的寶寶起名叫強尼,她會坐在原地緊緊地閉上眼,攥著拳頭反覆說有人會照顧強尼……

她煎熬了一陣去相信這話,但是如果安吉昨晚沒有來看她的話,她本來會沒事的。

勞倫睡了,不過只是淺眠。她聽到外面高速公路的嘈雜聲,但假裝那是海浪聲,哄自己睡覺。

「勞倫?」

她原以為是夜班護士,護士會在熄燈前最後再檢查一次她的情況。但是來人是安吉。

她看起來不太好,簡直糟透了。她的眼睛紅腫,雖然她想勉強笑一笑可是笑得很難看。她跟勞倫聊了很久,為她梳頭髮,給她拿水喝,直到最後才說出她的來意。

「你得見見他。」

當時勞倫抬頭看向安吉的眼睛然後想:「那個時候到了。」勞倫尋求了一生在找的愛。

「我害怕。」

安吉碰了碰她,動作那麼輕柔:「我知道,蜜糖。所以你才需要去做。」

在安吉離開很久以後,勞倫考慮起來。在她心裡,她知道安吉說得沒錯。她得抱住她的兒子,吻他小小的臉蛋,告訴他她愛他。她得說再見。

但是她害怕。想到要離開他是那麼痛苦,真的抱住他又會有多麼難受?

接近破曉時分時,她下定決心。她歪到一邊按了護士鈴。護士出現時,勞倫說:「請把我的寶寶帶給我。」

接下來的十分鐘像是永遠都過不完。

最後,護士回來了,於是勞倫第一次見到了她小小的、有著粉紅臉龐的兒子。他有戴維的眼睛,有她母親的尖下巴,還有她自己的紅頭髮。她的一生匯聚在這張小臉蛋上。

「你知道怎麼抱他嗎?」護士問。

勞倫搖頭。她的喉嚨收緊,說不出話。護士輕輕地把嬰兒擺好在勞倫臂彎裡。

她根本沒注意到護士什麼時候離開的。

她低頭盯著她的寶寶,她懷抱裡的奇蹟,即使他還那麼幼小,看起來就像是整個世界。她的心滿是他的模樣,直到連呼吸都真的讓她發痛。

他是她的家人。

家人。

她一生都在尋找某個跟她有關聯的人,現在他就在這裡,偎依在她的懷抱裡。她從來沒有過祖父母、堂兄弟表姐妹、姨舅叔伯,或是兄弟姐妹,但是她有一個兒子。「強尼。」她低語,摸了摸他的小拳頭。

他握住她的手指。

她猛吸一口氣。她怎麼可以離開他?這念頭讓她哭出來。

她保證過——

可是那時她不知道,她不明白。她那時怎麼會明白愛著自己的孩子是什麼感覺?

「我不是莎拉·德克,」不過幾星期以前她還對安吉那麼說,「我絕不會那樣傷害你。」

勞倫緊緊閉上眼睛。她現在怎麼能背叛安吉?

安吉。那個女人等待著準備成為強尼所能擁有的最好的母親。那個女人讓勞倫看到了愛是什麼,一個家庭會是什麼樣。

慢慢地,她張開眼睛低頭看向她的兒子,淚水給眼前蒙上一片刺人的模糊。「可是我是你的媽咪。」她低聲說。

無論多麼明智和正確,就是不能做出某些選擇。

戴維那天下午在她床邊。他看上去疲憊不堪,笑容斂起。

「我媽媽覺得他看起來像她的爸爸。」在他倆又一陣長久的尷尬沉默之後,他開口說。

勞倫抬頭看他:「你完全確定要這麼做,對嗎?」

「確定。對我們來說他來得太早了。」

他說得沒錯。對他們來說他來得是太早了。突然間她想到他們共度的所有時光,所有她愛著他的這些年月。她想起他們在一起的這些年,他喋喋不休地講汽車容量的樣子,在看電影時也不停嘴的樣子,他唱歌跑調永遠不記得歌詞。大部分時候,她想到他似乎總是知道她什麼時候感覺害怕或是失落,那時他會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握著,彷彿他能讓她定下心。她會一直愛他。「我愛你,戴維。」她呢喃,話音含混不清。

「我也愛你。」他俯身把她拉進懷裡。

她是先退開的一方。他牽起她的手,握緊。

「我們結束了。」她柔聲說。大聲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讓她痛苦。她想要他笑出來,抱住她說,沒門。

然而,他開始哭泣。

她覺得自己眼中有淚水燃燒。她期盼能收回那句話,告訴他她不是真心的,但是她現在已經長大了,知道怎樣才更合適。有一些美夢就是會這樣從你的指間溜走。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這樣,要不是她懷孕了,他倆本來可以美夢成真,可以相愛到永遠。

她不知道愛著他還會讓她痛多久。她希望那是一道某天能自行癒合的傷,只會留下一條蒼白的銀色疤痕。「我要你去斯坦福大學,忘掉這一切。」

「對不起。」他哭得那麼傷心,她知道他會接受她的提議離開。瞭解這些讓她心痛,也拯救了她,幾乎使她微笑起來。為了愛不得不做出一些犧牲。

他伸手進口袋,抽出一小片粉紅色的紙。「給。」他遞給她。

她皺眉。紙片在她的指間薄得像一句低語:「這是你的車證。」

「我要你拿著它。」

她滿眼淚水,幾乎看不見他的模樣。

「哦,戴維,不。」

「我只有這個。」

她會一輩子都記得這一刻。無論怎樣,她會一直知道他愛過她。她把粉色紙片還給他。「吻我,極速小子。」她輕聲說,知道這會是最後一次親吻了。

安吉在路過護士站的一瞬間,她就知道出事了。

「馬隆夫人?」有個護士說,「科納莉女士想跟你談談。」

安吉推開康蘭,跑起來。她的便鞋落在地面,聲音響亮得討人厭。她一把推開門,用力過猛都把門拍到了牆上。

勞倫的床空了。

她歪靠在門框上。她多少早有預料會有這樣的事,早在等著它發生,可那並沒有讓她好過一些。「她走了。」康蘭來到她身邊時,她說。

他們站在門口,握著彼此的手,目不轉睛地看向鋪得平平整整的床。花香在屋裡徘徊未去,那是昨晚這裡還有個姑娘的唯一的證據。

「馬隆夫人?」

她慢慢吞吞轉回身,以為會看到醫院專職教士的那張圓臉。索菲婭夭折時,他第一個出現在安吉的房間。

不過來的是科納莉女士,她是指定的委任訴訟監護人。「她一小時以前離開了。」那位女士垂下目光,「帶著她的兒子。」

安吉也料到了會這樣,疼痛仍然來得又快又狠:「我明白。」

「她給你留了一封信,還有一封給戴維。」

「謝謝。」她接過兩個信封。

監護人說:「我很遺憾。」然後走開了。

安吉看向全白的信封。一個名字——安吉·馬隆——草草寫在封皮上。她兩手發顫地拿住它,開啟。

親愛的安吉,

我本來就不該去抱他。(她在這裡塗掉了一些話。)我一生都在尋找一個家人,現在我有個家人了,我沒法離開他。對不起。

我真希望自己能夠堅強得當面告訴你,可我做不到。我只能祈禱終有一天你和康蘭願意原諒我。

只要知道在某個地方,一個新媽媽在夜裡入睡,想著你。假裝著——期盼著——她曾當過你的女兒。

愛你的,

勞倫

安吉折起信放回信封,然後她轉向康蘭:「她現在孤零零一個人在外面。」

「不是一個人。」他輕聲說。她看向他的眼睛時,她知道他也一直都預想到會這樣。

「太孤單了。」

他把她摟進懷裡,讓她哭出來。

他們在等候室遇上了戴維和他的母親。

他們進門時,戴維抬眼看來。

「嗨,馬隆先生和馬隆夫人。」

他的母親安尼塔微笑著:「你好,又見面了。」

一陣尷尬的沉寂。他們面面相覷。

「他很漂亮。」安尼塔的聲音有一點嘶啞。

安吉不知道非得跟你兒子的兒子道別是什麼感覺。「勞倫離開了醫院。」安吉儘量輕柔地說,「她帶走了寶寶。我們不……」她哽住,說不下去了。

「我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康蘭說。

安尼塔倒進一張椅子裡:「啊,上帝啊。」一手捂住嘴。

戴維皺起眉頭:「你們在說什麼?」

「她帶著兒子走了。」安吉說。

「走了?可是……」戴維的聲音垮了。

安吉把信遞給他:「她留了這個給你。」

他開啟信時根本穩不住手。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注意他的反應。

最後,他揚起頭。他站在那裡哭的時候,看起來那麼年輕:「她不會回來了。」

安吉竭盡全力才沒有跟他一起哭。「我想她不會回來了。」這是第一次她敢說出口,即使是自言自語。康蘭握緊她的手:「她認為我們所有人最好都不要知道她在哪裡。」

戴維向母親伸出手:「媽媽,我們怎麼辦?她隻身一人,是我的錯。我該留下來跟她在一起。」

他們站著,一個看著一個。沒人知道該說什麼。

終於安尼塔開口了:「如果她回來請給我們打電話。」

「當然會。」康蘭答。

安吉目送他們離去,看著母親和兒子,手牽著手。她不知道他倆會對彼此說什麼。在這樣的一天裡,能找到什麼樣的話語來講述。

最後,她轉向康蘭,抬眼看向他。

他們的一生都映在他的眼中,所有美好的、艱苦的、喜憂參半的時光。曾有一陣,似乎愛戀遠去,只留他們二人的空殼。他們迷失了方向,因為他們以為有愛還不足夠。如今他們更為睿智。有時候你會心碎,但你只需要堅持。不過如此。

「我們回家吧。」她努力微笑。

「好。」他說。「回家。」

勞倫下車,回到從前的世界。她摟緊了強尼,他還在她身前的背袋裡安靜地睡覺。她揉了揉他小小的後背。她不想讓他在鎮裡的這一片地方醒來。

「你不屬於這裡,強強。你要記住。」

夜色已然降臨,漸濃的暗影中那棟公寓樓看起來顯得不那麼破舊,但愈發不祥。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很緊張的,幾乎可算是害怕。這裡再也不是她熟悉的環境了。

她停步,回頭渴望地看向公交車站。要是她能就這樣回過身,走過街角,搭上去奇蹟里路的公車就好了。

但是沒有退路了,她離開醫院時就已明白。勞倫背叛了安吉和康蘭的信任,她絲毫不差地做出了發誓不會做的事情。無論他們曾展現給她的愛是什麼,現在都會消失了。她對自暴自棄略懂皮毛。

勞倫再也不屬於對面的那片城鎮,再不能到那個俯瞰大海的木屋去,也不能再去那間有百里香、大蒜和煨番茄香氣的餐館。她生活中的選擇將她又一次無情地領向此地,領向她所歸屬的地方。

她終於走到了從前的公寓樓。她仰頭望著它,感到一陣失落的戰慄。

她曾那麼努力奮鬥要離開這裡。可她能住得起別的地方嗎?她有個剛出生的兒子,有好幾個月都不能放到託兒所去。她錢包裡的五千塊的支票根本不夠。反正她不會停留太久,不會在這個總會讓她想起安吉的鎮子停留。只留到她覺得好一些為止,然後她會去找新住處。

她放下她的小手提箱,挺直身,弓起疼痛的後背。渾身都痛。她之前吞下的艾德維爾鎮痛片藥效開始退去,她的腹部隱隱作痛。在她兩腿之間有種尖銳的抽痛,這害她走起路來像個喝醉的水手。她嘆息一聲,再次抓起手提箱跋涉過雜草蔓生的小路,走過塞滿廢棄物的黑色垃圾袋和溼透的紙板箱。

前門輕巧地吱呀一聲開啟,還壞著。

她過了一秒才適應樓裡的昏暗。她都忘了這裡有多麼陰暗,聞起來多像是發黴的煙,還有絕望的氣味。她走向門牌號1-a的公寓房,敲門。

一陣蹣跚的腳步聲,一句甕聲甕氣的話:「等等。」然後門開了。

莫剋夫人站在門後,穿著花草紋的便服,趿著褪色的粉紅色拖鞋。她的灰色頭髮被一方大紅手帕藏起,手帕紮起的方式很老派。「勞倫。」她擰起眉。

「呃……我媽媽給我打過電話嗎?」自己聲音裡那份悲悽的渴望讓她覺得羞恥。

「沒有。你不會真以為她會打來吧?」

「沒有。」她的聲音幾不可聞。

「我還以為你走出去了。」

勞倫努力不要對那個詞做出反應——出去——但那不容易。「也許像我們這樣的人沒有出去的路,莫剋夫人。」

聽到這話,莫剋夫人臉上深深的皺紋似乎更深了:「那是誰?」

「我兒子。」她微笑,但笑得傷悲,「強尼。」

莫剋夫人伸出手摸摸他的頭,然後她嘆了口氣,倚在門框上。

勞倫認得出這種聲音,那是落敗的嘆息,她的母親總是這樣嘆氣。「我想我能來這裡看看你是不是還有出租的房間,我有一點錢。」

「住滿了。」

「哦。」勞倫不肯向絕望低頭。她現在得考慮到強尼,她從現在起得把淚水嚥下去,她轉身想走。

「或許你最好進來。開始下雨了,你和強尼能在空臥室睡一晚。」

勞倫差點絆住腿,她大大地鬆了口氣:「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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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孤獨》《四面風》《冬季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