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剋夫人把她領到起居室兼用餐室。
一時間,勞倫感到她的過去與未來撞在一起。這裡看起來那麼像她從前住過的公寓套間,同樣的膠合板餐桌椅,同樣的粗毛毛毯。薔薇花色沙發左右各有一張藍色的樂至寶躺椅。一個小小的黑白電視放著老電視劇《太空仙女戀》的一集。
莫剋夫人走進廚房。
勞倫坐到沙發上,從背袋裡抱出強尼。他立即開始哭。她換下他的尿布,把他重新包起來,可他沒有停下。他期期艾艾的尖聲哭叫塞滿了這個小小的套間。
「求你了。」勞倫低聲說著,摩挲著他的後背,搖晃著他,「我知道你不餓。」
莫剋夫人拿著兩杯茶回來,問道:「你還好吧?」直到那時勞倫才發現自己在哭。
她擦擦眼睛,擠出笑臉:「我只是累了,就這樣。」
莫剋夫人把杯子放到咖啡桌上,在一張躺椅上坐下:「他肯定還很小。」
「他才兩天大。」
「而你到這裡來找你的媽咪,或是想找一個地方留下。哦,勞倫。」莫剋夫人看她的眼神她再熟悉不過,那種「可憐姑娘」的眼神。
她倆四目相對。她們身後,那部情景喜劇迸出笑聲。
「你要怎麼辦?」
勞倫低頭看向強尼:「我不知道。我辦好了全部手續把他送去收養,可是……我做不到。」
「我能看出你有多愛他。」莫剋夫人的聲音放軟了,「當父親的呢?」
「我也愛他。所以我才在這裡。」
「就你一個人。」
勞倫抬起眼。她覺得嘴唇在顫抖,淚水湧滿了眼睛,又一次。
「對不起,都怪荷爾蒙。我總是在哭。」
「你之前去了哪裡,勞倫?」
「你要問什麼?」
「我記得那天來接你的女人。我站在廚房窗邊看著你上了她的車開走,然後我想,對你不錯,勞倫·瑞比度。」
「安吉·馬隆。」說出她的名字都覺得痛。
「我知道我只是個整天坐在家裡的老太太,只會跟貓說說話,看看重播劇,但是看起來她愛你。」
「我搞砸了。」
「怎麼會?」
「我保證把寶寶給她,然後半夜跑掉。她現在應該恨我了。」
「你沒有跟她講起過?就這麼跑了?」
「我沒法面對她。」
莫剋夫人往後靠向椅背,眯起眼睛打量勞倫。最後,她說:「閉上眼睛。」
「可——」
「照做。」
勞倫照著做了。
「我要你想象你母親的樣子。」
她在腦海裡描繪那個影像。媽媽,白金色的頭髮,一度美麗的臉蛋變得消瘦。她四肢大張地癱坐在破舊的沙發上,身上穿著磨舊的粗布迷你短裙和一件裁短的t恤。她的右手夾著一支菸,煙霧盤旋而上。
「好了。」
「那就是逃跑給一個女人帶來的後果。」
勞倫慢慢張開眼睛看向莫剋夫人。
「我看過你怎麼忙得腳不沾地想得到出頭的機會,勞倫。你揹著裝得滿滿當當的書包回家,打兩份工,給自己拿到了菲克瑞斯特的獎學金。你掙錢交房租,你的窩囊母親把錢全都花在潮流酒吧。我覺得你有希望,勞倫。你知道在這棟樓裡那有多麼少見嗎?」
希望。
勞倫再次閉上眼睛,這回想象著安吉的模樣。她看到她站在門廊,望向大海,黑髮在微風裡飄揚。安吉轉過身,看到勞倫,於是笑起來,「你來了。睡得怎麼樣?」
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回憶,只是平常一天的一個片影。
「你有地方可以去,不是嗎?」莫剋夫人說。
「我害怕。」
「生活中沒有現成的路,勞倫。相信我。我知道要是從恐懼起步,那條路會通向哪裡,你也知道它會在哪裡結束,會結束在一個樓上的公寓套間裡和一堆付不起的賬單上。」
「如果她不能原諒我呢?」
「得了,勞倫。你沒那麼傻。」莫剋夫人說,「如果她原諒了呢?」
「你是個記者,該死的。找到她。」
「安吉,我們說這種話有十幾次了,我甚至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戴維問過了她所有的朋友,沒有人聽說她的訊息。公共汽車站的人都不記得賣過票給她,她以前住的公寓套間已經租出去了;那個女房東在我問起勞倫時乾脆掛了電話。南加州大學的註冊處主任說她撤銷了獎學金申請,我想不到她會去哪裡。」
安吉用力戳食物處理機的按鈕,攪動的聲音充滿廚房。她低頭瞪著攪碎的糊糊,想要找些新話題來說。
什麼也想不到。過去二十四小時裡她和康蘭就此講過了所有能說到的事。勞倫就這麼簡單地不見了,在這麼個繁忙擁擠的世界消失不見倒是不難。
安吉拿出碗,倒出藍莓糊糊。她的姐姐們覺得烹飪能治療心靈,這是她的第三個藍莓脆皮餅。再來更多治癒式烹飪,她大概就要尖叫起來了。
他來到她身後,攬著她,親吻她的頸彎。她嘆了口氣,往後靠在他懷裡。
「我受不了想到她孤零零的樣子。別跟我說她不孤單,她還是個孩子,她需要有人照顧她。」
「她現在已經是個母親。」他輕輕地說,「那份孩子心性在經歷這一切的時候就遺失了。」
她在他懷裡轉過身,兩手壓在他胸膛上。他的心跳擊打著她的手掌,愉快、穩定、平和。從前當她少有地覺得頭暈目眩時,或是失落或是不安的時候,她會跑向他,撫摩他,讓他成為她的錨。
他吻了她。他把嘴唇貼在她唇邊,悄聲細語:「她知道你愛她,她會回來的。」
安吉聽出他有多想相信這句話。「不會的。」她說,「她不會回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她會以為我絕不會原諒她。她的母親沒有教過她原諒是什麼,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原諒了她的媽媽——或者在媽媽一齣現的時候就會立即原諒她。她不知道愛能有多麼堅韌,只知道它有多容易破碎。」
「你知道什麼事讓人吃驚嗎?你從沒提起過那個嬰兒。」
「我覺得她應付不來。」她嘆氣,「我真希望告訴過她。也許那樣她就不會在半夜裡跑掉了。」
「你告訴了她真正重要的事,而且她聽進去了。我保證。」
「我不這麼想,康。」
「可我知道。她生下孩子的時候,你跟勞倫說你愛她,你為她驕傲。總有一天,等她不再為非做不可的事而恨自己的時候,她會想起來,她會回來。也許她的母親沒有教給她愛是什麼,但是你教了。或遲或早,她會明白過來。」
他總能辦到,總能正好說出她需要聽到的事:「我說過我有多愛你嗎,康蘭·馬隆?」
「你倒是說過。」他瞥了一眼爐子,「那東西要烤多久?」
她想笑:「五十分鐘。」
「顯然有足夠的時間展示給我看。也許兩次都夠。」
安吉親吻她睡著的丈夫,小心地不去驚擾他,翻身下床。她穿上灰色毛衣,離開臥室。
樓下如此安靜。她都忘了。這樣的沉默。
一個年輕人能弄出那麼多聲音……
「你在哪裡?」她低聲說出口,抱緊雙臂。外面的世界廣闊得要命,而勞倫那麼年輕。十來個不好的結局冒出來,像恐怖電影的畫面在她腦海裡閃過。
她朝廚房走去,打算來杯咖啡。她走到半路時看到了那個箱子,它就在走廊上,貼牆放著。一定是昨天早上在他們去醫院以前,康蘭把它從洗衣間裡翻出來了。
昨天:在一切都還不一樣的時候。
她知道自己應該轉身走開,裝作沒有看到它。然而那是以前的她曾經走過的老路,不去面對並無益處。
她走向那個箱子,跪在旁邊,把它開啟。
那盞維尼熊的燈擺在最上面,包在一張粉紅色棉花毛毯裡。
安吉把它抽出來,拿在手上。這盞燈是為那個亡失的寶寶買的,令人意外的是如今她沒有為此哭,為此痛苦。她倒是把它拿到廚房,放到了桌上。
「來吧,」她說,「它在等著你,勞倫。回家來拿走它。」
她得到的唯一回應是寂靜。這座老房子時不時會嘎吱響,遠方有大海的轟鳴與呼嘯,然而在這裡,在這個居住者從三人變成兩人的房子裡,一片寂靜。
她走到門廊,凝望著下方的海洋。她太專注望著海水,過了一陣才看到那個姑娘站在樹林裡。
安吉跑下樓梯穿過溼淋淋的草坪,路上兩次差點跌倒。
勞倫站在那裡,面無笑容,眼睛又紅又腫。她想要笑。沒笑出來。
安吉想張開雙臂摟住勞倫,但是有什麼阻止了她這麼做。女孩的眼神悲痛欲絕,她的嘴唇在顫抖。
「我們很擔心你。」安吉上前一步。
勞倫低頭看向懷裡的嬰兒:「我知道我保證過把他給你。我只是……」她抬起頭,眼裡滿含淚水。
「哦,勞倫。」終於,安吉收緊了她倆的距離。她溫柔地摸著勞倫溼潤的臉頰,以前她從不敢輕易釋放這樣的憐愛。「我本來應該多告訴你一些那會是什麼樣。只是……要想起我還有索菲的時候太難受了。我抱過她的短短幾分鐘。我看你看向寶寶的眼神我就知道了,你會像我以前一樣失落,所以我從來不去裝飾育兒室。我知道,蜜糖。」
「你知道我會留下他?」
「我非常確定。」
勞倫的臉微微皺起,嘴唇顫抖著往下撇:「可你還是跟我在一起。我以為——」
「是為了你,勞倫。你還不知道嗎?你是我們家庭的一員,我們愛你。」
勞倫睜大眼睛:「即使在我那樣傷害你以後?」
「愛在生命裡會撞傷我們,勞倫。但是它不會離開。」
勞倫抬眼盯著她看。「我小時候,曾做過一個夢。每天晚上都是同一個夢,我穿著綠色的裙子,有個女人垂下手握住我的手。她總是說,‘來,勞倫,我們別遲到了。’我醒來時,總是會哭。」
「為什麼你要哭?」
「因為她是我得不到的媽媽。」
安吉猛抽一口氣,發出沙啞的嘆息。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解脫了,壓力消散之前,她都沒有察覺自己把它裹得那麼緊實。她和勞倫就是因為這個走到一起,這個完美的時刻。她伸手按著勞倫的手,柔聲說:「你有我,勞倫。」
淚水從勞倫臉上滾落。「哦,安吉。」她說,「我很抱歉。」
安吉把她拉進懷裡:「沒有什麼要道歉的。」
「謝謝你,安吉。」她小聲說著退後。
安吉的表情放軟,變成微笑:「不。謝謝你。」
「謝謝我除了找麻煩讓你熬夜以外什麼也沒幹?」
「謝謝你讓我知道做母親是什麼感受。現在,是外婆。過去懷中空虛的那些年我一直夢到我的小姑娘坐在旋轉木馬上,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我的女兒已經大得不該去遊樂場了。」
勞倫仰起臉看她。一切都在她眼中。在寂靜的絕望中度過的那些年月,她站在窗邊,夢想著能有一個愛她的母親;她躺在床上,渴望能聽到床邊故事,得到一個晚安吻。「我也一直在等著你。」
安吉覺得笑容穩不住了。她加固笑容,抹了抹眼睛,「你胸前的這隻藤壺叫什麼?」
「約翰·亨利。」勞倫把身前背袋裡的嬰兒解出來,遞給安吉。她接過,抱在懷裡。
「他棒極了。」她悄聲說,憐愛和驚歎擰在一起湧上心頭。沒有什麼能像孩子一樣可以填滿一個女人的胸懷。她親吻他柔嫩的額頭,聞到他身上寶寶的甜香。
「我現在要怎麼辦?」勞倫輕聲問。
「你來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我想去唸大學。我猜現在一定有社群大學,也許我工作幾個月就真能存夠錢,可以在春天時上課。這並不是我期望的,不過……事情變了。」
「就算那樣也不會容易。」安吉輕聲說。要眼看著她所有的朋友——還有戴維——在秋季時就去唸大學更艱難。她失去了他們所有人。一個接一個的,他們會繼續自己的生活。他們將會跟一個在同樣年紀就變成了母親的女孩南轅北轍。這讓勞倫心碎。
「我習慣了艱難的日子,如果我能做原來的工作……」
「你有個地方住會怎麼樣?」
勞倫吸了一口氣,聲音尖銳清脆,彷彿在岸邊被海水衝到:「真的?」
「當然是真的。」
「我不會——我們不會打擾太久。就只到有足夠的錢租公寓和找日託為止。」
「你還沒明白嗎,勞倫?你不需要找日間託兒所。你現在是吵吵鬧鬧的、相親相愛的、固執己見的一家子的家庭成員。強尼不會是在餐館裡長大的第一個寶寶,他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咧嘴一笑:「正如你或許已經想到的那樣,我可以找時間去照看孩子。當然不是每一天,他是你的兒子,但是我會幫忙。」
「你會嗎?」
「當然。」安吉悲傷地垂眼看著勞倫。這女孩現在看著那麼年輕,眼裡湧起全新的希望。安吉狠狠地拉過她抱了抱。她一時間不想放手。最後,她做了次深呼吸,往後退。「你來得正好,今天是茱莉婭嬸嬸的生日。我做了三個脆皮藍草莓餡餅——除了你和康蘭以外沒人願意吃。」她向勞倫伸出手,輕聲說:「來吧,我們別遲到了。」
勞倫怔住。顫抖的微笑彎過她的唇角,哪怕她同時又哭了起來,「我愛你,安吉。」
「我知道,蜜糖。有時候痛得要死,對嗎?」
她倆手牽著手,一起走過溼漉漉的草地,進了屋子。
勞倫立即跑向音響放音樂,它還在她最喜歡的音樂臺。一首史密斯飛船樂隊的老歌躍出音箱,用聲音搖動著屋子。她連忙調低音量,但還不夠快。
康蘭咚咚咚地跑下樓梯,跌跌撞撞地進了起居室:「什麼鬼這麼吵?」
勞倫僵住了,仰起臉看他。她的笑容斂起:「嗨,康蘭,我——」
他跑過房間把她摟進懷裡。他抱著她轉圈,直到兩人都大聲笑起來。「到時候了。」他說。
「她回來了。」安吉輕輕地拍著嬰兒,在這份吵鬧裡微笑,她看向流理臺上的維尼熊燈,它終於將會照亮一個寶寶的房間,「我們的女孩回家了。」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