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蘭、安吉和勞倫坐在有劃痕的舊餐桌旁玩牌。音響放著安吉少女時代的音樂,他們不得不嚷嚷著說話。現在,麥當娜正唱著懷念童貞的歌。
「你們要糟了。」勞倫說,看向釣牌的方片八,「看牌哭吧。」她甩下一張紅桃十。
康蘭瞟了安吉一眼:「你能阻止她嗎?」
安吉忍不住咧嘴一笑:「沒戲。」
「啊,慘。」康蘭說。
勞倫的笑聲比音樂聲還響。這笑聲年輕無邪,讓安吉覺得胸口一緊。
勞倫達成全收,於是站起來跳了一小段勝利舞。因為她有個大肚子,舞蹈動作緩慢笨重,但是這讓他們全都笑了起來。
「老天,我想我該去睡了。」勞倫睜大眼睛,一臉無辜。
康蘭大笑:「沒門,老兄。你不能給我們塞了那麼多分就這麼跑掉。」
勞倫回桌的半路上,門鈴響起。
他們還沒想明白會有誰來,門就開了。
媽媽、蜜拉和莉薇站在門口,每人都抱著一個大紙板箱。她們衝進屋裡,一邊說話一邊徑直往廚房去,把箱子放下。
安吉不必過去都知道箱子裡面是什麼東西。
放在塑膠盒裡的冷凍食品,熱一熱就可以上桌。毫無疑問她們每個人都煮了能吃上一週的兩倍菜量。
新媽媽可沒時間去做飯。
安吉的胸口又一次發緊,她不想過去看那些證實某件事即將到來的物件。「到這裡來。」她朝姐姐和母親喊,「我們在打牌。」
媽媽橫過房間關掉音響:「那才不是音樂。」
安吉笑起來,有些事從不改變。媽媽從70年代就開始關掉安吉的音樂。
「玩一會撲克如何,媽媽?」
「我可不想佔你們大家的便宜。」
蜜拉和莉薇大聲笑,莉薇對勞倫說:「她作弊。」
媽媽鼓起瘦削的胸脯:「我沒有。」
勞倫大笑:「我當然知道你從不作弊。」
「我就只是牌運很好。」媽媽說著,拉開椅子坐下。
蜜拉還沒走到桌邊,勞倫就說:「我就回來,我今天得去廁所第十五次了。」
「我知道這種感覺。」莉薇摸了摸自己膨起的腹部。
「她怎麼樣了?」蜜拉一等勞倫離開就問。
「快了,我想。」安吉答。桌上掠過一陣沉默,他們都在想同樣的事情,勞倫能放開她的寶寶嗎?
「我們帶了吃的來。」蜜拉說。
「謝謝。」
廁所的門突然開啟。勞倫跑進起居室,死死站住。她站在原地,一臉蒼白,像被嚇到了。羊水淌下她的腿,在硬木地板上匯成水窪。「開始了。」
「呼吸。」安吉給她示範。「呼——呼——呼。」
勞倫從床上坐起,尖叫:「弄走它。」她攥住安吉的袖子,「我再也不想懷孩子了,讓它停下。哦,上帝,啊——」她摔回枕頭上,痛得厲害。
安吉用一塊溼涼的布擦拭勞倫的額頭。「你做得很好,蜜糖。真了不起。」她看得出宮縮過去的時間。勞倫疲倦地抬眼看她,她看起來驚人的、令人心碎的年輕。安吉餵給她一些碎冰塊。
「我做不到。」勞倫哽咽著小聲說,「我不——啊。」她渾身僵直,痛得弓起身。
「吸氣,蜜糖,看著我。瞧,我就在這裡。我們一起吸氣。」她握住勞倫的手。
勞倫軟進枕頭裡。「痛。」她開始哭,「我要止痛藥。」
「我會去拿。」安吉吻了吻她的前額,跑出房間。「我們那該死的醫生在哪裡?」她沿著雪白的走廊跑前跑後,直到找到穆勒醫生。他是今晚的值班醫生,其他常規產科醫生在度假。「你在這裡。勞倫很疼,她需要止痛,我擔心——」
「沒事,馬隆夫人。我會去看看她。」他向一名護士示意,朝勞倫的病房走去。
安吉回到候診室,那裡人滿為患。蜜拉一家、莉薇一家、弗朗西斯叔叔、茱莉婭舅媽、康蘭和媽媽全都站在這個小小的地方,佔去了那麼多空間。
另一側,孤零零坐在芥末綠色塑膠椅子上的,是戴維。他看起來有點暈,而且害怕。
上帝。他那麼年輕。
安吉走進房間。
大家都朝她轉過來,人人都同時開口說話。
安吉等著。等他們終於靜下來,她說:「我想快了。」然後她穿過房間。
戴維站起來。他一臉蒼白,襯著雪白的牆壁看,他幾乎透明瞭。他的藍眼睛裡有毫不掩飾的淚光。他急忙向她迎來,腳步不穩:「她怎麼樣了?」
安吉拍拍他的前臂,發現他身上有多冷。她看向他淚汪汪的眼睛,頓時明白了為什麼勞倫那麼愛這個男孩。他是個重感情的人,總有一天他會成為好男人。
「她做得很好。你現在想見她嗎?」
「結束了?」
「沒有。」
「我不能去。」他悄聲說。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困擾他多久。它會留下印記,她知道,但今天大部分時間都會留下印記,會給所有人留下印記。「告訴她我在這裡,好嗎?我媽媽也在來的路上。」
「我會說的。」
他們四目相對,無話可說。安吉真希望能有什麼話適合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她感覺康蘭來到了她身邊。他的大手握住她的肩膀,緊了緊。她倚在他身上,仰起臉:「你準備好了?」
「是的。」
他們從家人中間穿過,回到產房。康蘭在護士站停下洗手。
他們走進產房時,勞倫在尖叫安吉的名字。
「我在這裡,蜜糖。我在這裡。」她跑向床邊握住勞倫的手,「吸氣,蜜糖。」
「痛。」
勞倫聲音裡的疼痛撕裂了安吉。
「戴維來了?」她問,又開始哭。
「他在等候室,需要我帶他來嗎?」
「不。啊!」她疼得弓起身。
「看到了。推。」穆勒醫生說,「加油,勞倫。用力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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